29

 

「周曉樹,外找!」下課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我,被同學的呼喚吵醒,揉揉眼睛看了看門口,站了個不認識的女生。

 

走近一瞧制服,是三年三班的,該叫她學姊。光從外表看她不像國三反倒像高三,臉很成熟、瀏海遮住了半邊臉、裙子有改短、看起來有點邪邪的壞女孩氣息,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我是周曉樹,有事嗎?」最近像這樣突然跑到我們班上找我的女生不少,我也從一開始的驚嚇變得漸漸習慣,有的是要送我禮物或信、有的是來自我介紹說想做朋友,不過不論她們想幹嘛,我都會直截了當的跟他們講,我有女朋友了。

 

『明天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我有兩張招待券。』她把手背在後面,嗲聲嗲氣的嬌滴滴的說,我背後冷汗直冒。

「謝謝妳,妳找別人好了,我有女朋友了。」我依照慣例回絕。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啊,所以我才找你。我也有男朋友啦!』她抓住我的手臂,『這部片子是愛情片,所以這招待券是給情侶用的,可是我男朋友明天有事,不能陪我去,我要是找其他單身的男生一起去,我怕我男友會生氣。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第一你有女友了、第二,我男朋友和你一起打過球,他蠻欣賞你的,說你球品很好,如果是你的話,我想他一定不會生氣的。好不好嘛!幫學姊一個忙,拜~託~!』她拉著我的手臂,搖來搖去的撒嬌。

 

都讀到國三了連說謊都說得這麼差,當我是三歲小孩啊?一聽就知道是唬人的。什麼愛情電影、情侶專用票,那張招待券明明是哈利波特7的招待券,巫婆專用還差不多,反正看妳這張臉不用化妝也有夠像巫婆了,妳自己隨便找個妖怪陪你去看就好啦!我正想撥掉她的手,抬頭卻發現阿吉站在她旁邊。

 

「同學,不好意思,你們談情說愛我不反對,但可以不要擋住門口嗎?」他擺著臭臉對巫婆說。

『你不會走前門喔!』巫婆嗲聲嗲氣的嘟囔,但總算是放開了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阿吉寒著臉從我和她中間走過去,一臉瞧不起我的樣子,臉上好像寫著「這種貨色你也要喔」,讓我一肚子火。

 

「好啊,我陪你去看電影。」憤怒真的會讓人失去理智,為了嗆阿吉,我竟脫口答應巫婆的邀約,巫婆歡天喜地走了之後,我回到位置上便開始後悔,明天真的要和她出去嗎?雖然我還沒看過那部電影,原本也打算找機會去看的,但是跟這巫婆去看肯定沒有辦法享受電影的氣氛吧!誰知道一片黑暗中她會不會趁機對我毛手毛腳、投懷送抱啊!雖然答應了又放她鴿子不太好,但先例一開,以後可能會帶來不少麻煩,要是每個人都學她那一招就糟了。

 

放學,遠遠看到阿吉站在樓梯口,我假裝沒看到他、就像他總是假裝沒看到我一樣,從他面前走過。沒想到他突然拉住我的書包,叫住我。

 

「幹嘛?」我口氣很差像要找人打架,但其實我開心得腦子一片空白了。這是我們決裂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主動找我講話。

『你明天真的要那個巫婆去看電影?』他的口氣很不屑,『宇宇才轉學不到一學期,你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啦?』

 

原以為阿吉是要和我和好,我真是太天真了,他根本就是來找我吵架的!

 

「我跟宇宇好得很,謝謝你的雞婆。再說,我要跟誰出去不關你的事吧,我們不熟不是嗎?」

『你不要誤會。』他搖搖手,『我關心的是宇宇,不是你。』

 

「哎呀,我都忘記某人是天字第一號大嘴巴了,你快打個電話跟宇宇講,周曉樹在台北亂搞,要跟別的女生去約會囉!喔對了,你還可以順便打給恩主公,看有沒有辦法讓她多討厭我一點,這樣你就有機會啦!」我學他句句話都帶刺、劍拔弩張的酸了他一頓我馬上開始後悔。為什麼我就沒有辦法想清楚再開口?我想對他說的話明明不是這些啊!

 

我對阿吉說了很過分的話,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不痛不癢的樣子,好像我在說的是別人、不是他。

 

『那個巫婆的男友不好惹,我勸你最好別和她扯上關係。還有,雖然我很討厭你,你死活我一點都不想管,但不巧我的朋友很關心你,要是你怎麼了,她們會難過,我是為了她們,才提醒你一下。』他說完,便轉身走下樓梯。

 

隔天我準時赴巫婆的約,原因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或許我是想故意讓阿吉生氣吧?他要我往東我偏往西。他昨天那一句「我很討厭你」說的那麼不假思索又乾脆,讓我打擊好大,雖然冷戰了那麼久,但我一直認為只要誤會解開,我們總會和好如初,聽他那樣理所當然的說討厭我,我比我預期的還要難過。

 

巫婆比我還早到一點,看得出來她精心打扮過,化了妝、穿著火辣的她看起來比穿制服時又更老了。我嘆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就當是日行一善,兩個小時忍一忍就過去了。進了電影院,幸好電影很好看,她似乎也被劇情吸引,沒有對我動手動腳,直到電影結束,她才有所動作,說啥散場人很多,怕和我走散,緊勾住我的手不放,我甩開她又勾住、就這麼一路拉拉扯扯的直到出了戲院,我趕緊說我另外有約然後火速逃走,深怕她又拿出兩張「情侶限定」的餐券或KTV招待券之類的,沒完沒了。

 

 

30

星期一放學後,我如往常一個人回家,離開學校沒多遠,有四個穿著外校制服的男生擋住我的路,一臉來者不善不懷好意的樣子,問都沒問就把手搭在我肩上,「你是周曉樹對吧?」

 

國一的時候,我曾經被幾個雜碎拖進死巷海扁一頓,那時那群人的嘴臉和口氣就和眼前這群人沒兩樣,換作是以前的我,見苗頭不對應該會立刻拔腿就跑,但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能挨打的周曉樹了。雖然他們有四個人,但體型和我差不了多少,電影裡面李連杰可以一次打跑二、三十個人,搞不好我也可以;他們赤手空拳,而我手裡可是有便當袋!雖然說便當袋看起來毫無攻擊性,但裡面的空便當盒好歹也是不鏽鋼的,有次我亂揮打到自己的膝蓋,痛到我當場飆淚,在現在這個危急的時刻,它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動聲色的任那幾個人帶著我,巧的是他們竟也把我帶到上次我被揍的那條死巷,是壞蛋所見略同嗎?可能學校附近最適合作壞事的地方就只有這裡了吧?他們把我帶到巷子盡頭後,宣布我的罪狀,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找上我,是因為星期六我和巫婆一起去看電影,惹惱了她的男友,所以他們奉命要來讓我吃點苦頭,並警告我絕對不准再接近巫婆一步,否則下次可不是揍我一頓那麼簡單。

 

他們在耍狠威脅我時,我得拼命忍著不笑出來,他們根本不明白,就算不扁我我也不可能再跟那個巫婆學姊出去,坦白說就算他們以扁我一頓為威脅、逼我跟她出去,我可能反倒寧願被扁一頓、也不想被巫婆勾勾纏活受罪呢!不過我沒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只是默默等著他們動手的一刻,我一點都不害怕,反倒熱血沸騰。

 

那天阿吉曾經警告過我,不要跟巫婆出去,免得惹上麻煩,可見他早就聽說過巫婆男友是黑道混混。阿吉的消息向來靈通,我把這些混混痛扁一頓的消息,勢必也會很快傳到他耳中,我要證明他看扁我、以為我對付不了這些混混是大錯特錯。

 

帶頭的那個人的廢話告一段落之後,隨即使勁的朝我的臉揮出拳頭,我看準時機拿便當袋護住臉,他的拳頭直接擊中我的便當,痛得哇哇大叫,另外三個人見狀也朝我衝了過來,他們的動作比我想像中快,雖然我的手奮力揮著便當袋,腳也使勁亂踢,但我很快就被那三個人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們的拳頭一拳又一拳落在我胸口、我的肚子、我的臉,我的嘴裡嚐到血鹹鹹的味道,然後帶頭的那位憤怒的大吼,要他們把我抓好,然後從口袋掏出了一把瑞士小刀。

 

看到他亮刀的那一瞬間,我才開始感到害怕,我以為他們頂多像上次那批人打我一頓就算了,完全沒料到他手上會有刀子,我奮力的想掙脫壓住我的人,可是卻像被釘子釘住似的動彈不得。我無助、恐懼,彷彿時光倒流到一年前,這一年來我長高了、自以為長大了、自以為我的人生改變了,但是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我一樣打不過這些壞蛋、一樣會怕到發抖、我終究和一年前沒兩樣,只是個小鬼罷了。

 

帶頭的平頭男一步步朝我逼近,我閉上眼睛感覺心臟快要停止,就在這時巷子口突然警報聲大作,把他們幾個嚇了一大跳,他們作賊心虛的把我丟在那兒不管,拔腿就跑。我心裡暗自慶幸老天保佑,救了我一命,我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是全身卻痛到動不了,只能躺在原地對著窄巷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發呆,上次被揍是宇宇扶我起來,但這次連宇宇也不在我身邊了。想起之前輔導課,我還被班上同學選為「最受歡迎的人」,真可笑啊,我明明是最孤單的人不是嗎?當我需要朋友扶我一把的時候,身邊根本一個人也沒有啊!

 

「你要在地上躺多久?快下雨了喔。」我的眼前出現一張意外的臉,是阿吉!他蹲在我身邊跟我說話,但卻故意不正眼看我。

『可不可以扶我起來?我痛到爬不起來。』我低聲拜託他。我拼命的吸鼻子不讓眼淚掉出來,此時此刻他的出現對我來說真是意義重大。阿吉默默的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我站不穩得扶著他的肩才能走,他並沒有推開我,還說他可以先扶我回家,再去補習班。

 

『謝謝。要是沒有你,我可能要在這裡躺到天亮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別跟巫婆出去嗎?你早聽我的就不用捱這一頓打。上個月才有一個三年級的被打到送到醫院縫了好幾針哪!」阿吉用有點抱怨的口氣說著,「要是我晚一點到,我看你現在已經躺在醫院給醫生縫了。」

 

『你該不會一直跟著我吧?把他們嚇跑的警報聲也是你弄的?』

「你以為我愛跟你啊?要不是恩主公拜託我,我才懶得管你!」阿吉忍不住笑了出來,「其實我可以早一點拉警報器的,不過我又覺得讓你吃點苦頭也不錯,哈!」

 

『喂!』他竟然在旁邊看好戲故意讓我被打!我氣得忍不住舉起手想打他,但硬揮受傷的手臂反倒讓自己痛得哎哎叫,阿吉哈哈大笑,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天之後,我和阿吉之間那道牆消失了。我不知道阿吉是怎麼想的,但對我而言,這次的事讓我又重新看清楚自己,也更懂得珍惜我擁有的一切---沒有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真正重要的東西就該死命抓牢、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它從眼前溜走。

 

阿吉和我和好如初後,他告訴我那個警報器,其實是他早早就買好、打算在恩主公生日那天送給她的。送這麼實用的東西還真是一點都不浪漫,但很像他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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