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劉吉慶!你的頭怎麼啦?」我驚訝的眼珠子都快滾到地上,「老師把你抓去剃頭喔?還是你媽幹的好事?」

 

『是我自己想剃的。』阿吉摸了摸自己的和尚頭,『怪不得人家說頭髮是三千煩惱絲啊,剃掉之後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

「喔,我知道了。」我左顧右盼了一下確定四周沒人,才壓低聲音問,「是不是你跟恩主公告白,被她拒絕了?」

 

『拜託,那天我去找她,她們導師一直跟在旁邊,哪有可能講這些啊!』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遺憾,『而且那天我還不只看到恩主公喔…方宇晴也有來耶!她是徵文比賽第六名。我就罵她啊,要上來台北也不先說,她解釋說是想給我們驚喜啦,她還有回來班上看大家,只可惜她最想看的某人昏倒在家裡沒見著,她超失望的呢!』

 

聽到這讓人吐血的消息,我氣到差一點飆髒話出來,老天爺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呢!阿吉和我說那天他沒有和恩主公聊很久,但看她還是像以前一樣開朗,他就安心多了。他問恩主公新爸爸對她好不好,恩主公說還不錯,但畢竟才剛相處沒多久,無法像真正的親人一樣接近,但她很樂觀的說,等他們更了解彼此之後,應該會更「熟」一點吧!她也問起了我的近況,當阿吉告訴他我現在變成資優生都考前幾名時,她笑得很開心,直說一點也沒辦法想像笨蛋周曉樹變成聰明人的樣子。

 

「最後她問我最近好不好,升三年級應該很累吧,我不小心老實跟她說不會累啊,在學校我都在睡覺跟放空。她就突然伸出手、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說阿吉你要加油喔!就算你對讀書不感興趣,也不應該浪費人生,你這樣下去等到你老了以後,一定會很後悔的。」阿吉說著說著臉微微泛紅,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回家以後我一直在想她說的話,她說得很對,如果我真的不喜歡讀書,我應該找點別的事做,整天放空其實自己也過得不開心。」

 

『所以你把頭髮剃了算是下定決心的表現囉?』我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剃掉頭髮的阿吉看起來變呆了,多了一股傻氣的他,和之前眼神經常著叛逆的他,真的差很多。『那你決定要以什麼為目標努力啊?』

 

「我決定要刻橡皮擦印章。」阿吉說。

『你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決定要刻橡皮擦印章。」阿吉重複一次。「之前美術課不是有刻過嗎?我拿全班最高分,老師還把我刻的作品放在美術教室展覽。我活到這麼大,第一次遇到自己有天份完成的事,我想朝這個目標努力看看。」

 

看到阿吉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真不好意思澆他冷水。刻印章刻到出神入化又如何?外面的印章店都用電腦刻,15分鐘就可以刻好一個啊!除了考試考差不敢把成績單給爸媽簽時,可以自己刻個印章蓋一下以外,刻橡皮擦實在很不實用,而且以後也不可能靠這個養活自己吧!但這是他第一次下定決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身為他好朋友的我,應該全力挺他才對!

 

一星期過去,阿吉對於刻橡皮擦的熱衷絲毫沒有減退,他自己買的橡皮擦都刻完了之後,腦筋開始動到其他同學的橡皮擦上,他向大家借橡皮擦來刻,不管是要刻字或是圖案,他都可以刻得漂漂亮亮的,等到班上同學的橡皮擦都被他刻完之後,其他班同學也陸陸續續抱著好玩的心情,拿橡皮擦給他刻。阿吉的桌面上、座位下到處都是橡皮擦屑,他的手也常因為不小心被刀片割傷而多了好幾道傷口。

 

由於有的老師看到他在刻會沒收刀片,後來阿吉上課時就乖乖的在紙上構思圖案,原本他畫畫跟我一樣只有幼稚園的程度,但是久而久之他可以不需要參考別人畫的圖片,就能畫出想要的圖案,就連難一點的例如賽車啦、重型機車啦,他都可以把小細節的部份畫得一絲不差。阿吉還去學校圖書館借美術的書來看,圖書館阿姨看到他借那些畫冊,還以為我們學校什麼時候多了美術班,因為他狂借美術類的書,連美術老師都沒他那麼愛借。

 

阿吉的媽媽自然沒辦法接受阿吉的改變,在她心中唯有讀書這一條路才會導向光明的未來,不過我們那個老古板班導倒是意外的很支持阿吉,在她上課的時候,阿吉刻橡皮擦她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想她可能是覺得阿吉有點事做,總比每天像個遊魂好吧!她還叮嚀阿吉刻得很好的作品要收好,以後可以拿去申請高中的美術班。

 

就這樣,我以前三志願為目標埋頭苦讀,阿吉則以進全市前三的美術班埋頭苦刻。

 

最後,阿吉如願以償,他在一個五公分上的橡皮擦上刻了完美的101大樓,讓面試的評審讚不絕口,他不但得以順利考進他的第一志願,甚至還有記者到學校來採訪他;而我,在兩次的基測都表現得不如老師們的預期,儘管在學校我模擬考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但最後我只考上了我家附近的高中,和那些以前遠遠落後我的同學讀同一個學校。

 

我嚥不下這口氣,卻也不願意重考,我像是從雲端摔下,跌得遍體鱗傷。以前我看不起以成績評斷人的人,但我卻無法控制的用成績來評斷自己,沒日沒夜的苦讀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和那些不用功的同學在同一個學校,甚至還有不堪的傳言說,我國三成績突然變好都是靠作弊,基測作不了弊才會原形畢露。

 

我開始懂阿吉當初那種想要自暴自棄的感覺,我討厭自己、也討厭身邊所有的人,我像全身長滿刺的刺蝟,任何想接近我的人,我要嘛認為他們是不懷好意、要嘛認為他們只是在可憐我。

 

阿吉和宇宇就是屬於後者,我不願和他們見面、他們打電話來我也不接。宇宇也考上了她的第一志願,他們兩個的成功讓我嫉妒的想吐。我不想聽他們安慰我,他們對於高中生活都是充滿期待吧?但我呢?我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老師說好好努力才不會留下遺憾,根本都是騙人的。早知道我就不要努力、不要給我希望就不會那麼失望,我就像我的名字,永遠只是棵小樹,成不了大器的。

 

 

(36)

穿上高中的新制服,我一點都不期待的高中生活正式展開。

 

從新生訓練開始,我就受到班上同學的注意,可能被我的外表騙了吧?大家都覺得我是那種聰明又很有能力的人,很多人會主動來找我講話,圍著我東問西問,然後開學第一天選幹部,我竟然被選為班長,這些人真是典型的「以貌取人」。

 

說真的,我一點都沒有心想要為班上服務,我自己都搞不定自己了,哪來的閒功夫管別人的事啊?所以我除了上課喊喊「起立敬禮」、下課喊喊「謝謝老師」以外,幹部集合啦、老師交辦事情啦這些事情我都丟給副班長做,下課時間我就直接往籃球場衝,遇上下雨天我就改逛合作社。

 

副班長是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女生,符合一般人心中正妹的條件,皮膚水水嫩嫩、眼睛大大睫毛長長、選班長的時候她只差我幾票而已,你就知道我們班同學根本都是看臉在投票而已。但說真的才剛開學、連全班的名字都記不全,不靠臉選又要靠什麼選呢?所以選服務股長時,自然會選長得整齊清潔的;選體育股長時,則選長得迅速確實的;選軍訓小老師時,挑長得忠勇愛國的;而選總務股長時,則要挑看起來家財萬貫的,這樣班費才不怕被他污走。

 

我把班長的工作都丟給副班長做,她總是笑咪咪的逆來順受,從來不會拒絕,我不知道是她天生就是有領導欲、還是她偷偷暗戀我,總之我樂得輕鬆。第一次段考她考全班第一,我則是不上不下的20名,自從國三死命K書落得一場空之後,我根本不想用功讀書了,這樣的名次算是意料之中。

 

聽說副班長國中時代也是名列前茅,原本老師都覺得她穩上前三志願,但她和我一樣兩次基測都沒考好,只上了我們這間沒幾個人聽過的高中。我不懂她為什麼經歷和我同樣的打擊之後,還能如同以往一樣的努力讀書,也許她希望在考大學時一雪前恥,考個台大給大家看看?我佩服她的毅力,不過我一點也不想像她一樣,我一點都不在意將來會上哪所大學,反正新聞不是都有在報,考個十分二十分也有學校讀。

 

第二次段考,我一樣沒怎麼準備。考到最後一堂,很多人都提早交卷了,教室剩沒多少人,我本來也是早早交卷一族,不過外面在下雨、合作社也等得下課鐘響才會開,所以我寧可待在教室比較自在。為了打發時間,我用鉛筆在桌上亂畫,一不小心把橡皮擦給撥到地上去,我彎下腰去撿時,無意間瞥見坐在我斜後面的副班長,正在偷看抽屜裡的課本。她把手伸進抽屜、悄悄把書拉出來、看一眼後收回去,前後也許只有幾秒鐘吧,監考老師根本沒發現。

 

我很意外她竟然會作弊。以她平常功課上優異的表現,我認為她應該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下課後她經過我旁邊,我忍不住拉住她,小聲在她耳邊說:「妳下次別再這樣了。」我不打算和老師說,像她這種優等生,作弊被揪出來形象就全毀了,我提醒她一下、讓她知道作弊也許會被發現有個警惕,以後別再犯就好。

 

她很快會意過來、接著耳朵便一下子紅了,她搖搖頭又點點頭說謝謝你我知道了,老實說那模樣還挺惹人憐愛的。

 

段考後幾天,英文小考考生字,考前老師突然說,要檢查大家的鉛筆盒,因為她聽其他老師說起,班上似乎有人考試作弊。

 

聽到「作弊」這兩個字,我不由自主的轉過頭看了一下副班長。我可什麼都沒說啊!她的表情倒是從容自若的,甚至是像寫著「什麼,不可能吧,班上怎麼可能有人會作弊呢」那樣的無辜。

 

老師要我們互相檢查隔壁同學的鉛筆盒,我把我的筆袋交給隔壁同學、她也把它的交給我,她的筆袋很正常、只有幾隻筆和修正帶。我很快把她的筆袋還給她,但她卻用非常複雜的表情看著我,她的手上有一張小小的便條紙,上面似乎寫著字,我一下反應不過來,我的筆袋裡怎會有張紙?是哪位小姐趁著下課偷偷塞進來的情書嗎?老師走到她身邊拿走了那張紙,然後叫我站起來,我從老師手中接過那張小紙條,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今天要考的這一課的單字。

 

「這不是我的。」我跟老師說,我很確定上一節課時還沒有,一定是有人偷偷趁下課時間放進去的,我不知道是誰想要陷害我,但我真的沒有作弊。

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安撫氣得臉冒青筋的我,她說既然小抄不是你的,用不著這麼生氣吧!接下來的小考,我幾乎一個單字都寫不出來,我完全無法專注,滿腦子都想著是哪個混蛋敢這樣陰我!

 

那節課下課之後,我問坐我周圍的人,誰動過我桌上的東西,大家都搖頭說沒注意到。他們嘴上說哎哎你也真衰,到底是誰要這樣害你啊,真過分!但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神卻是飄來飄去的,感覺並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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