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節儉是美德,但是節儉過頭就要不得。我們圖書館所在的位置算是市中心的高級

住宅區,不過少數人雖然有錢,但非常小氣又欠缺公德心。首先先來談談圖書館

提供的報紙雜誌,經常會被割得坑坑洞洞,連剪刀都懶得帶的人就用撕的或整份

偷走。被割下的可能是抽獎券、可能是看中意的文章,看不順眼的政治人物就在

他的臉上畫冒煙的大便,反正他們的心態就是「只要我高興,誰敢把我怎麼樣?」


有次我發現一個珠光寶氣的太太正在優雅的割著我們的報紙,當我提醒她這是公

物時,她竟然很不客氣的說:「我是看這文章不錯才想帶回家,又沒有整份拿走,

你們幹嘛這麼計較,連一份報紙的錢也要省?況且這個報紙又沒人看…」唉,連

一份報紙的錢也要省的人應該是妳吧!看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只能在心裡

嘆氣。


另外圖書館的書,也是許多人動歪腦筋下手的目標。有的人是存心借書不還,規

定借期是三十天,但是他一借就是十年。不過一借不還算好的,至少還留下記錄,

我們至少知道書到底到哪兒去了。有的人則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偷,不過因為

我們像一般商店有設防盜裝置,沒借書就帶出去警鈴會嗶嗶叫,這時腦筋動得快

的讀者就想到了那句名言---「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必定也會為你開啟一

扇窗」,於是他們趁館員不注意把書從窗戶扔到樓下花圃,再若無其事的下樓撿

回家。


另一種比較迂迴的偷書方法是「偷天換日」,方法是把想偷的書先借回家,然後

把書皮拆下,再隨便找一本家裡不要的書,包上剛拆下的書皮,就大功告成。接

下來就大大方方的去還書,把借書記錄清掉。即使我們循著借書歷史紀錄找到他,

他不承認我們也吹不破他拉不長他,畢竟不是現行犯,他不認罪我們也沒辦法。


另外一種偷書方法是分屍,最常慘遭毒手的就是食譜,很多小姐太太把食譜借回

家後愛不釋手,但是又捨不得花兩塊錢去影印,於是就把自己喜歡的那幾頁撕下

來,想說才一頁應該沒關係。不過你撕一頁、我撕兩頁,你撕三頁我撕四頁你撕

五頁我撕十頁你撕一疊我全撕光…書越來越薄,最後就剩一張皮悽慘的躺在書

櫃。


還有許多人不偷書,不過習慣在上面畫線。畫線畫得整齊點就算了,偏偏他還畫

得歪七扭八;畫線畫得歪七扭八的就算了,偏偏他還喜歡在上面加眉批;加眉批

用鉛筆就算了(至少擦得掉),偏偏他還硬要用原子筆讓你擦也擦不掉;一個人

沒公德心愛加眉批也就算了,偏偏還會有人在同一本書上聊起來!「你也喜歡看

這本書啊」「我也覺得男主角很帥喔」「你家住附近嗎」「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啊」…

這根本是把我們的書當交換日記來寫了吧?筆友才不是這樣交的啦!


(22)

圖書館除了看書借書免費,另外一個每個人都能聯想到的是冷氣免費。很多人來

圖書館是「醉翁之意不在書」,只是來吹冷氣的。有冷氣大家吹,雖然閱覽規定

有規定不能佔位置睡覺,但是在執行面上,除非人真的是多到爆,否則專程來睡

覺的人我們是不會去趕的。不過有些人衝著圖書館有冷氣,會特地來這邊做些匪

夷所思的事情,例如打太極拳、三五好友喝咖啡、媽媽從菜市場買完菜不回家先

到圖書館揀菜…免費提供冷氣的公共場所很多,像是銀行、書店、百貨公司也跟

我們一樣整天開冷氣,不知為何他們只挑我們下手?


試想你正聚精會神看書,左邊有三個阿伯在打太極拳,右邊有三個阿婆正在喝咖

啡聊是非,你的正對面有媽媽正在剝四季豆和草蝦,你還讀得下去嗎?可是當我

們委婉的勸告這些怪怪讀者時,換來的答案都是「我又沒講話,不會影響到別人

啊!」「你們冷氣開都開了,多一點人吹比較不浪費吧!」「哎唷,你們是不是捨

不得我們白吹你的冷氣啊?我告訴你,你的薪水還不是我們納稅換來的!XXX

議員聽過沒有?信不信我找他來整死你們!」


圖書館另一個免費提供的是水,包含飲水機的飲用水及廁所水龍頭的水。看書看

得倦了,去廁所洗洗臉提振一下精神是很合理的,但是把整顆頭埋在洗手台裡面

,還自備洗髮精來洗頭,就太誇張了吧!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們廁所洗頭時,我還以為我在作夢,但是這確實是真的。

我上個廁所出來她還對著鏡子洗得不亦樂乎,還跟我微笑點頭,絲毫不覺不好意

思,就這樣我洗手她洗頭,我假裝先離開,躲在外面看她還要搞什麼花樣?只見

她把頭埋進洗手台沖掉泡泡,然後拿出毛巾把頭髮擦乾,準備得還真周到啊!


接著更讓我傻眼的事發生了!這位太太很自然的走向我們的烘手機,按下開關,

然後把烘手機當吹風機用,而且她還會不時調整出風口的角度,簡直到了神乎奇

技的地步!當她離開之後,留下滿地的水、泡泡和洗手台上東一根西一根的頭髮,

而當然她很自然的認為那是打掃的人該去清的,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再來說到飲水機的水,除了拿來喝還能來幹嘛?熱水可以拿來泡麵、泡茶、泡咖

啡,雖然圖書館裡不能飲食,不過在外面走廊吃吃喝喝是OK的。有的人要在館

裡K書一整天,又不想一直走來走去,於是拿了保特瓶一次裝個五百CC一千

CC慢慢喝,這都合情合理。可是有的人真的很誇張,特地從家裡拎了七八個保

特瓶來,一瓶一瓶裝滿然後帶回家喝,排在後面的人渴得快死了,排到時水可能

都被裝光光,還要再等上幾分鐘沸騰消毒程序完成後才有水喝。當你問她為什麼

要這樣時,她很委屈的說:「因為我家沒有飲水機啊!」唉,這算哪門子理由啊!


(23)

王吉利沒有一點上面說的不良陋習,事實上他守規矩到選模範讀者都沒問題。離

開座位記得靠椅子、看到書架書倒了隨手幫忙扶正、看到地上有紙屑隨手撿起來、

看到書破了他到櫃臺借膠帶補好、對每個館員都是客客氣氣、來借個書他可以說

上十次謝謝…要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樣,我們的工作壓力一定可以降低十倍。因

為他太善良熱心、又太客氣有禮,我們館裡每個館員都很快認識他,連我們館長

也是。


我們館長是女生,雖然年紀不大,但自然散發出一種威嚴;我剛來的時候挺怕她,

不太敢跟她講話,但是日子久了就發現她是個好老闆,不擺架子,館裡大小事她

都一肩扛。看到我們在櫃臺忙,她會主動過來幫忙;遇上讀者指著我們的鼻子罵,

她會站在我們這邊,甚至陪我們一起被罵。


某次我們聚餐,聊到澳客讀者,大家都火氣很大,想到那些在圖書館裡為所欲為、

打拳剝蝦甚至洗頭的讀者,就覺得人性很黑暗、世界沒希望;館長安慰我們說這

還不算什麼,當年她還是館員時,有一次某位讀者竟然在我們館裡大便,而且是

邊走邊大弄得滿地都是,那天只有她值班,打掃人員又聯絡不上,只好停止呼吸

蹲在地上自己清。她說那個份量絕對不是小孩子辦得到的,犯人一定是大人,就

算他是肚子痛憋不住,至少也該跟館員講一下,說聲抱歉或不好意思吧!什麼都

不說拉了就跑,真的很差勁。


本來我們都覺得自己很慘,遇到的讀者怎麼都那麼壞,聽完館長的遭遇後,大家

都覺得好過多了,正所謂「慘中還有慘中手、一慘還有一慘高」,當發現有人比

你慘、自己比起來還算幸運的時候,心裡就會平衡多了。像我最慘的不過就是幫

不認識的小朋友擦屁股,屁股上的便便是有限的,和我們館長清理的「遍地黃金」

比起來,簡直是小CASE而已。


接著話題一轉,轉到我們很喜歡的讀者,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提到王吉利,館長說

她也覺得他不錯,也很好奇他到底是做什麼工作?我說我老早就想問,又怕他是

失業,問了會很尷尬。館長說包在她身上,她有辦法不著痕跡的問到;我問她怎

麼這麼有把握?她大笑說套話是她的專長,而且她很有看人的眼光,看中的對象

很快就能完成身家調查,更強的是她有辦法讓人家主動追她。「不然妳以為我現

在的老公怎麼來的?學著點吧,阿貝。」她拍拍我的肩膀,這麼對我說。


館長果然有兩把刷子,不必摸我的頭就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對王吉利確實有好印

象,和他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想更認識他。剛被帥哥傷透心的我,正需要像他

這樣安全可靠、童叟無欺、會扶老太太過馬路的人療傷。加上一樣的興趣、一樣

的眼光,如此適合我的對象要是錯過了,可能再也遇不上。如果大家願意幫我的

忙,擄獲他的機會肯定大大增加!老媽說算命的說我的姻緣得靠貴人相助,我想

我的貴人一定就是館長。


(24)

我們館裡的克莉絲蒂只有十幾本,王吉利一下子就借光光,於是我幫他從別館調

書過來,書到再電話通知他來拿。一開始他只有留家裡電話,後來因為經常沒人

接,我們又請他留了手機。我雖然會背他的手機號碼,可是除了通知他來拿書,

根本沒膽私下打給他。有時候我會擔心當他看完克莉絲蒂全集,會不會突然消失

不見?到時就算有手機號碼,我應該還是跟現在一樣拿起話筒、撥到最後一碼就

趕緊掛掉不敢打。


我正在煩惱,館長就幫了我一個大忙。那天她在櫃臺,他剛好來還書,館長對我

使了個眼色,我收到之後立刻恭敬的閃到一邊,讓她示範如何高明的套話。館長

很自然的和他打了招呼,邊幫他還書邊問他:「你很喜歡看克莉絲蒂喔。我看她

的作品你應該快看完了吧?」

「是啊,已經出版的只剩三本還沒看過吧。」他說。


「你該不會全部看完以後就不來了吧?」館長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像你這樣

好的讀者要是不來,我們會很傷心的。你說對吧,阿貝?」她又對我使個眼色。

「對啊對啊對啊。」我馬上很配合的點頭如搗蒜。

「不會啦,你們還有這麼多書,我幾輩子都看不完。」他指指身後的書庫,笑得

很開心,「而且你們每個館員人都那麼親切,我每次來都覺得很開心。」


「真的嗎?」館長半開玩笑似的說,「那你來當我們的志工好了,這樣不就可以

天天看到我們,不就更開心?」

「我不曉得你們館裡還有徵志工。」王吉利認真起來,「但我恐怕沒辦法天天來…」

「嘿,我是開玩笑的啦,哪可能天天來啊?不過說真的,你要是一星期能抽個幾

小時過來幫忙,我們會很感激。你說對吧,阿貝?」

「對啊對啊對啊。」我由衷的說。


「我知道這樣問很冒昧,也不曉得你的時間能不能配合…對了,你是白天比較有

空、還是晚上?看你來館裡的時間好像都不太一定,你的工作也是得輪班的嗎?」

「那倒不是。」他搖搖頭,笑得有點尷尬,「呃,抱歉,我不太想講。」

館長的臉突然一沈,我嚇到、王吉利看起來也被嚇到。接著她壓低聲音,問他:

「嗯…不會是特種行業吧?」


「不是啦。」王吉利很自然的說出正確答案,「我是作家。」

「作家?!」我跟館長的眼睛同時閃亮起來,「你是作家?」

「小聲一點啦。」他的臉害羞得紅起來,「都是一些沒人看的東西。」

「你的筆名是什麼?還是你是用本名?」館長比我還興奮,「我在圖書館工作這

麼久,第一次碰到作家耶!你的書叫什麼名字?我馬上去買,你要幫我簽名喔!」

「不要啦,對了對了,剛剛不是在說志工的事嗎?我很樂意當你們的志工,可不

可以現在就開始…啊,那邊有個燈管太暗了,我現在就去換!」他像逃命似的躲

得遠遠的,那狼狽的樣子看了就好笑。


「就這樣放過他喔?」我問。

「剩下就交給妳啦,又不是我要追他。」館長伸了伸懶腰,剛剛那副看到偶像般

的興奮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楞了楞,難道剛剛她是裝出來的?

當我們眼神交會,她得意的這麼對我說---還是那句老話:「學著點吧,阿貝。」


(25)

王吉利開始當志工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很多。他跟著大家喊我「阿貝」

而不是「小姐小姐」,我跟著大家叫他「大吉」而不是「王先生」。除了討論喜歡

的書和作家,我們的話題變得更廣,哪一家早餐店最棒、哪邊有便宜又好吃的便

當?最近最期待的電影是哪一部、哪個明星是你的偶像?最喜歡看的日劇是哪一

齣、哪部漫畫老是害你邊看邊哭?


我們的意見並非總是相同,但我並不因此感到失望。他的世界跟我的世界本來就

不可能完全一樣,在不同環境下長大的兩個人,能有這麼多的交集已經很讓人驚

訝。不管問他什麼問題,他都能侃侃而談、大大方方的回答,惟有問到他的工作,

他總是笑而不答。他從不肯透露他寫的是哪一方面的文章,筆名又叫什麼?只說

自己寫的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是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得好。我學館長套他話,問

他:「你該不會是在寫三級片的劇本吧?」結果他學聰明了沒上當,只說:「啊!

被發現了!」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在說謊。


正面攻擊失敗,我改採迂迴的方式套他話,問他收入穩不穩定、作品多不多?結

果他給我的答案也很迂迴,他反問我:「怎樣才叫穩定,多少作品才叫多?」害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只好跑去找親愛的館長幫忙。可是館長竟然棄我不顧,

扔下一句「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就不理我,我問她難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

什麼來歷?她一派輕鬆的說:「我對他又沒興趣,知道那麼多幹嘛?」


館長不肯幫我,我把腦筋動到丸子頭上。講義氣的丸子一口答應,還找了大頭一

起幫忙套話,不過問了半天,還是跟我一樣問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可沒那麼容

易死心,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一定可

以突破大吉的心防。


丸子想到從大吉的學經歷找線索,她說出版社願意出書的對象不是名人、就是學

有專精的人,總是要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不然書出了誰要買?我記得以前

問過大吉是學什麼的,他說他讀的是商學院,但是對商沒興趣所以讀得很痛苦,

那些課本一畢業他就通通送人,光是看到都覺得煩。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會是財

經、商業這方面的作家,看起來很窮的人寫的理財書,應該沒有人會買吧?


大頭則是找來志工阿姨們幫忙,他說婆婆媽媽八卦的功夫一流,加上大吉看到她

們就像看到自己的媽,就算本來想隱瞞,面對慈祥和藹的笑容攻擊也會無法抵抗。

結果志工阿姨們和他聊過之後,個個都很喜歡他、疼愛他,大吉跟她們說他現在

還在起步階段,所以不好意思講,等到在文壇大放光芒,一定會把這份驕傲和大

家分享。阿姨們全都一面倒向他,反過來勸我們不要再問東問西,免得打擾人家。


(26)

雖然目前情勢對我很不利,但是我還有秘密武器。聽說男生最怕女生掉眼淚,我

只要哭著跟他說:「求求你告訴我你的筆名是什麼,不然我活不下去啊!」他應

該會無法招架。不過問題是這招萬一用了,他一定覺得這女的是神經病,還是閃

遠一點比較好,那我不就虧大了?我左思右想之後決定保守一點,不用誇張到眼

淚鼻涕齊飛,只要裝可憐就好了。


裝可憐對我來說簡直易如反掌,我本來就長得有點衰,眼睛是一條線,眼角又有

點垂,只要把嘴角往下撇、眉毛變成八字眉,看起來就像是剛被騙了幾百萬一樣

悽慘。雖然我對我的衰相有自信,不過為了騙到王吉利,我還是很小心。我決定

先騙館長看看,要是連精明的館長都能騙過,那王吉利一定會中計。


每天中午人多的時候,館長都會出來幫忙,這天中午一個人在櫃臺值班的我,看

時間差不多,就先擺出一張苦瓜臉預備好。讀者們來來去去,我那張很慘的臉相

信他們都有看到,但是沒有人多問什麼。這很正常,現代社會本來就是這麼冷漠,

就算有人在地上爬,說他爛命一條、滿手爛瘡、打算賣身葬全家,視若無睹的人

就是視若無睹。


「小姐,我要借書。」一個年輕小姐拿了一本空中英語教室來到櫃臺,說。

「這本雜誌有附CD,請問你要借嗎?」我問。當然是擺著苦瓜臉問。

「嗯。」她點點頭。

我依著號碼在CD櫃裡找,不過沒找到。我找了鄰近號碼的CD夾,

也沒有,於是我只好回頭跟那位小姐說:「對不起,沒有耶。」


「沒有是什麼意思?」她皺起眉頭。

「可能是被擺錯地方,或是前一個讀者還書時忘了還。」我解釋道。

「這雜誌上明明就寫著有附CD。」她指著雜誌上的CD圖案,說。

「嗯,不過…算了,我再找找看,請稍等一下。」她好像聽不懂我的話,再解釋

也沒用吧,於是我決定再找一次看看。我把雜誌類附的兩百多片CD全找過一遍,

還是沒找到。


「對不起,」我硬著頭皮,跟那位看起來已經不太高興的小姐說,「還是沒有耶。」

「可是上面明明有寫有附CD。」她還是很堅持。像這種語言學習類的雜誌,讀

者通常都習慣配合CD邊聽邊看,她想借CD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找不到我也

沒輒啊!眼看在後面排隊的讀者漸漸多了,再耗下去不是辦法。

「對不起,我剛剛已經把雜誌類的CD全部找過一遍,還是找不到。要不要先借

雜誌,然後留一下電話,我們如果找到再通知妳來拿?」我說。


「好吧。」她總算點頭同意,我鬆了口氣。我趕緊幫她借好書,然後繼續幫其他

讀者借書還書。這時館長總算出現,但是已經忙翻的我已經沒時間裝可憐,好不

容易等到櫃臺沒人,我正想繼續實驗,反倒是館長比我先一步皺起眉頭。


「剛剛發生什麼事啊,阿貝?」她手上拿著一張讀者意見表,「有個小姐把這交

給我,說妳擺臭臉給她看。是真的嗎?」


如果圖書館門口有放大鼓的話,此刻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衝出去擊鼓鳴冤---

冤枉啊,大人!!!

大人,冤枉啊!!!


(27)

我從館長手中接下那張密密麻麻的讀者意見表,無奈的讀著。那位小姐說她這

輩子從來沒有遇過像我這麼差勁的圖書館員,說我聽到她要借CD就賞她白眼。


「雜誌上明明就寫著有附CD,但我再三拜託館員就是不肯拿給我,還擺臭臉

給我看,這種雜誌本來就是要配合CD一起看…」我邊看邊嘆氣,心裡非常後悔

剛剛不該在櫃臺練習裝可憐,但是轉而一想,要是我笑瞇瞇的跟她說一樣的話,

說「對不起,妳要的CD目前暫時找不到喔!」她應該還是會火大,應該還是會

寫一張讀者意見,只是內容變成「雜誌上明明就寫著有附CD,可是你們館員卻

嘻皮笑臉的跟我說找不到!」反正找不到CD本來就是死罪,不管是笑著跟她講

、哭著跟她講、跪著跟她講、或拿把刀出來邊割腕邊跟她講,結果應該都一樣,

她的腦袋裡只有「館員不肯拿CD給我」這件事。


「妳剛剛真的有擺臉給她看嗎?」館長問。

「我臉色是不太好,但是那是因為我心情不好,不是針對她。」我解釋道,「我

已經幫她找了好幾次,可是就是找不到,跟她解釋她又聽不進去,她一直覺得我

是故意不拿CD給她。」我又把意見表反覆看了幾次,一看到「從來沒見過這麼

差勁的館員」這句話,就覺得心好痛。在她眼中我真的這麼差勁嗎?除了她以外,

會不會有很多人也有一樣的想法,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唉,好討厭的感覺啊!


「好啦,妳不要放在心上,這個我來回就好了。」館長把意見表從我手中拿回去,

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她誤會妳了。」

「等等,妳要怎麼回啊?」我緊張的問,「我們還沒找到CD耶!」

「就跟她說真的找不到,會再幫她從別館調過來啊。」


「可是那樣要再等一兩個禮拜才拿得到CD,她會更生氣吧?」我想了想,「不

然我去買一本雜誌,再把CD給她好了。」


「妳這樣做她不是就更認定『明明有CD只是妳故意不給她』?」館長不以為然,

「她不高興是一回事,我們問心無愧就好了。」

「可是我問心有愧啊。」我的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要不是我一開始臉上就沒

笑容,或許她就不會誤會。」

「好啦好啦,妳愛買就去買啦。」館長看我快哭了,態度馬上軟化,「不過這是

半年前的雜誌,要到雜誌社才買得到喔。」


「沒關係,我下班後就坐公車去買。」我高興的說。

「坐公車?下班時間那麼塞,等妳到了人家都關門了。妳不會找人載妳喔?」

「可是妳不是開車嗎?丸子跟我一樣是坐公車啊…」

「笨蛋,妳不會找王吉利啊?」館長一臉被打敗的樣子,「這還要我教?」


王吉利來館裡的時間並不固定,不過今天他還剛好在我下班前跑來,我像平常一

樣跟他微笑點頭然後小聊一會兒,他就跑進書庫整理書了。我望著他愉快的背影,

默默在心裡吶喊著「回來啊,我有話要跟你說啊…」我無聲的吶喊他當然聽不見,

我和他之間也沒有啥心電感應可言,結果是他的身影很快的掩沒在書堆中,我繼

續在櫃臺唉聲嘆氣。


(28)

下班時間一到,館長從辦公室走出來催我,「妳趕快去吧,剩下的我跟丸子來收

就好。大吉呢?去牽車了嗎?」

「呃,好像是吧。」我避重就輕的答道,「那我就先去收東西了唷。」我才轉身

想落跑,館長冷冷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喂,阿貝,妳不會還沒跟大吉講吧?」


「啊,被發現了…」我話還沒講完,館長就從櫃臺抓了報紙從我腦袋敲下去,「妳

是要氣死我才甘心啊,又不是要拜託他娶妳,妳在那邊害羞個什麼勁啊?」

「我才不是害羞,只是要解釋那麼多很麻煩嘛。」我隨便扯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哪來那麼多理由,妳只要問他『可、不、可、以、載、我』,就這六個字,還

要挑時辰啊?我現在就叫他過來。」說著她跑向書庫,把王吉利拖回來。


「什麼事啊?」王吉利一臉疑惑,但還是掛著笑容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嗯…呃…咦,你剛剛怎麼來的啊?」聽到我的問題,館長

瞪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到。

「騎車。」王吉利說。

「腳踏車嗎?」我又問。

「機車啦。」王吉利說,「怎樣,需要幫忙載什麼嗎?還是…要我載妳?」


五分鐘後我和王吉利一起下樓,我省掉了開口拜託的尷尬,開心得不得了,王吉

利似乎也挺開心的,邊走邊嘰哩呱啦的說要從哪條路切哪條路再鑽哪條路會比較

快。他的車舊舊的,是黑色的125,後座超級寬,我和前座的他中間隔著我的大

背包還綽綽有餘。他遞給我一個半罩的安全帽,我下意識的先聞了聞,沒想到不

但一點也不臭,而且還香香的。這個安全帽平常是誰在用的呢?我心裡不禁冒出

這樣的疑問。難道是…女朋友?不會吧,難道王吉利已經死會了?


「我第一次戴到香的安全帽耶。」我試著套話,「不像我弟的都好臭。」

「是喔。老實說我都沒在洗耶。」他吐了吐舌頭,「大概是因為很少用到吧,我

還蠻少載人的。」

「不用去接女朋友嗎?」我裝作不經意的問。

「哪來的女朋友啊,頂多載我媽。」他笑。


下班時間路上車真的很多,但機車的好處就是可以到處鑽,我們在雜誌社關門前

及時趕到。買完CD,在雜誌社門口他很自然的說:「我送妳回去吧。」一個女

生在這狀況下該怎麼做才好?是要故作矜持說我自己坐公車回去就可以了,還是

很爽快的說那就拜託你了?他是基於禮貌隨便問問,還是真的順路送我回家?我

的腦袋有各種假設接連不斷冒出來,但是我的嘴巴卻不加思索的說「好。」


我又跨上他的後座,我們中間還是隔著一個包包,儘管彼此的距離比在圖書館裡

近很多,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從一開始認識他就是這樣,儘管我常想到他、

儘管很想瞭解他,但和他在一起時臉從來沒紅過,心也不曾怦怦跳。這代表的究

竟是我對他的感情昇華到柏拉圖式的心靈交流、還是我根本不是真心喜歡他?


(29)

談戀愛這檔事比我想像中複雜很多。我原以為戀愛的煩惱只來自「不確定對方是

否喜歡自己」,沒想到現在連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對方都不能確定。如果有像溫度

計那樣的東西可以測量出愛的程度,該有多好?超過三十八度是很愛,低於三十

六度是不愛,量一下就知道結果,不用花心思猜。只憑心會不會跳得很快、想不

想一起牽手散步來判斷是否正在戀愛,就像咳嗽不一定是喉嚨出問題,發燒未必

是感冒引起,好像不夠客觀也容易誤判。


王吉利送我到家門口,我和他道謝之後揮手說再見。他沒跟我講掰掰,眼睛盯著

我身後四十五度角的地方問:「妳媽媽是不是跟妳長得很像?」我沒回答,心中

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現在時間是下班時間,現在位置是我家門口,我媽媽這時

出現很合理,也很合邏輯。以她的邏輯來推論,王吉利送我回來,就表示我和他

之間「有一腿」…不不,我媽的字典裡沒有這麼沒學問的字眼,依她的說法應該

是我和他「感情很好」才對。


我還來不及叫王吉利趕快騎走,我媽就先一步笑吟吟的走過來打招呼,「你好,

我是阿貝的媽媽,你是阿貝的同事嗎?」

「伯母好,我…」王吉利才剛開口,我連忙打斷他:「他是我們圖書館的義工啦。

媽好了啦,改天再聊,人家在趕時間。」我得趕快把他送走,不然我媽一定馬上

就要按慣例進行身家調查了啊!

「是義工啊,真的是好有愛心喔。咦,你是做哪一行的啊?」我媽像是完全沒聽

到我的話,自顧自的問著。而且她還巧妙的把手提包放在機車後座,讓他沒辦法

馬上騎走!這招施展得不露痕跡又效果顯著,連我都忍不住要豎起大拇指叫一聲

「好」!


「我是作家。」王吉利在我媽面前乖得像小學生一樣,毫不抵抗有問必答。

「哇,我最崇拜作家了,你都寫哪方面的東西呢?」老媽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

我當她的女兒也二十幾年了,早知道她那種笑容背後都是有目的的---下一句不是

要開口殺價、就是要叫我去掃地洗碗。老媽啊老媽,妳要是以為笑一笑就問得出

答案,就太天真了!王吉利這小子嘴巴緊得很,他絕不可能輕易告訴你…


「我跟一個朋友一起合作寫繪本。」王吉利毫不猶豫的說出答案,我當場呆掉。

不會吧?為什麼我怎麼問都問不出來,老媽隨便亂問卻一下就問到了?

「繪本啊,就像幾米的作品那樣嗎?有圖和文字哪種?」老媽乘勝追擊。

「是啊,不過我沒他那那麼有名。而且他是又能寫又能畫,我只會寫,畫的部分

都要請我朋友幫忙。」


「這樣也不錯啊,現在日本很多漫畫都是用這種合作的型態出的啊,像金田一啊

、棋靈王啊、光速蒙面俠啊…」我插嘴道。

「人家寫的才不是漫畫這種小孩子看的東西。」老媽瞪了我一眼,又轉向王吉利

,「能不能隨便給我一本你的作品的書名,我好去買來請你簽名?」聽到老媽這

樣問我忍不住笑出來,這招之前就用過了根本沒效啦!


「老實說我這裡剛好有一本。」王吉利從他的包包裡翻出一本薄薄的、B5大小

的書,「不嫌棄的話就送給您。」老媽不愧是老媽,我想這就叫做「薑是老的辣」。

雖然過去幾回合王吉利看似計高一籌,但現在書落到我手裡,他那層神秘的面紗,

我有信心剝得一乾二淨!


(30)

王吉利送老媽的那本書,封面是夢幻的淡粉紅,書名是「兩個人」。封面內頁印

著兩張作者照片,一張是被修成文藝青年感覺的王吉利,另一張則是他口中「負

責畫圖的朋友」的照片。我本以為他說的朋友一定是男的,沒想到負責畫圖的其

實是個長髮美女,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挺眼熟的。


至於王吉利死也不講的筆名是「月影」,和他的樸實外型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

也難怪他會不好意思說,我想任何認識他的人都會同意「太陽餅」這個名字絕對

比「月影」更適合他。以一個讀者的角度來想像,名叫「月影」的人應該擁有白

皙的肌膚和憂鬱的眼神,應該是讓所有女生都為之傾倒的一線小生,不會是像王

吉利這種老穿著鬆垮垮T恤的、經常駝背的、有點破壞畫面的路人甲。


他的搭檔的筆名是「月光」,和我很愛看的「與龍共舞」這部片裡的女主角一樣。


不過這個月光看起來一點也不活潑開朗,她人如其名看來比較神秘不太好接近。

「月光」、「月影」兩個配成對的筆名,很難讓人相信他們倆之間只有合作關係?

不過「月光」小姐非常漂亮(至少從照片上看起來是),有可能看上王吉利這塊

太陽餅嗎?會有人和我一樣有獨到眼光,看得出他體貼善良、仔細看眼睛還挺漂

亮?


我上網查了一下,月影和月光合作的書共有三本,依序是「三個人」、「兩個人」、

「一個人」,依這樣的規律我大膽預測他們下一本書書名應該會是「沒有人」。這

三本書劇情是連貫的,第一集講的是兩個男生同時愛上一個女生,所以書名叫「三

個人」;到了第二集帥哥和美女兩情相悅,所以書名叫「兩個人」;第三集講的則

是女生發現另一半不適合自己決定分手,所以書名叫「一個人」。依這樣的規律

我大膽預測他們下一本書應該是敘述女主角分手之後太難過並決定自殺,所以書

名叫「沒有人」。


雖然每本書的劇情都可以用一句話講完,但王吉利的文筆還真不賴,他寫的對白

很短很簡單,但就是能把愛情中的酸甜苦辣都表達出來。雖然妳知道他寫的不是

妳,但是讀一讀又覺得那個女生怎麼好像自己、那個男生的心情很能讓人產生共

鳴。薄薄的一本書我半小時就看完,又跑了好幾家書店把另外兩本也買回家看。

「三個人」讀起來很無奈,「一個人」讀起來很悲觀,難怪他挑了「兩個人」來

送我媽,三本書裡面只有這本讀完心情會很HIGH。


第二天我到圖書館,馬上善盡粉絲的義務幫王吉利宣傳,館長、丸子、志工阿姨

都被我押著輪流讀完他的三本大作,大家的反應跟我一樣,都覺得第二本是最好

看的一本;至於裡面的插圖,我們一致認為有或沒有都沒差,不是說畫得不好,

而是文字太棒,圖相較之下就沒啥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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