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媽把生薑切片後倒進果汁機,再加入辣椒和伏特加,然後按下開關,

生薑和辣椒沒兩下就被打成汁,一大壺血紅的液體看起來很像是給吸血鬼喝的飲料。

幸好只是把它拿來擦頭皮而已,如果用喝的,可能會腸穿肚爛七孔流血而死啊!


媽媽很興奮的拿出棉花,把它放進生薑辣椒酒裡浸得飽飽的,敷在我的頭上,

然後一臉期待的看著我的反應:「怎樣?有沒有熱熱的?」

「當然熱!簡直快燒起來了!」我覺得頭皮又熱又麻,感覺很像是吃完麻辣鍋以後,

肚子那種又辣又燒的感覺。

我想我大概是古今中外第一個餵頭皮吃麻辣鍋的人吧!唉!


「有熱就表示真的有效啦!」她很高興的說。

「現在不只是熱,開始癢了。」我伸手想抓頭皮,我媽卻抓著我的手不讓我抓,

「會癢就表示有效啊!」

「癢跟有效有什麼關係?」我拼命掙扎,「快把它拿下來!癢死了!讓我抓一下」


「那是因為你的頭髮正在『鑽』出來,所以才會癢啊!」

「鑽你個大頭啦!」我快癢死了!「我的頭髮又不是蚯蚓,還會從頭皮鑽出來!」

「我是打個比方而已啊!那…你想像一下嘛,就像植物發芽,從土裡冒出一個頭來…」

「我不管,我受不了了!」

「你忍耐一個晚上,明天頭髮就會長出來了!」


我的手忍不住停了下來,如果明天一早起來,我的地中海已經不見,全部長滿了頭髮…

細細的、短短的、充滿活力的、新長的頭髮,啊!這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現在絕對不能拿下來,你再忍一下!只要再忍一個晚上就好!」

我只好含淚點點頭。


媽媽幫我把雙手用童軍繩反綁在背後,免得我一不小心伸手抓頭,功虧一簣;

而且為了怕棉花掉下來,我根本不能躺下來,只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但是頭皮就像是有幾千萬隻螞蟻瘋狂的在我的毛孔裡爬進爬出似的,癢得我生不如死,

哪還有心情看電視?


鹿鼎記裡說的那種「明朝的剝皮法」就是這樣吧!

因為渾身奇癢無比,忍不住想找個洞鑽出來,連皮都不要了,

說不定等一下我也會變成我媽自創的「剝皮法」的犧牲者啊!


我無助的坐在沙發上,等著我媽弄飯給我吃,現在大概只有食物能暫時撫慰我的心了!

沒想到等了老半天,我媽竟然只端出一碗黑得像柏油的湯!

「這是什麼?」我忍不住皺起眉頭,雖然聞起來是蠻香的,可是這能吃嗎?

「這是芝麻糊啊!」媽媽舀起一大瓢吹涼,送到我嘴邊,「這是補頭髮的,來,我餵你!」


唉!沒想到我都十八歲了,還得要媽媽餵我吃飯,這種事讓別人知道還得了!

我明明是四肢健全活蹦亂跳的有為青年哪,只是因為禿頭,人生就變成黑白的,

真是淒涼!


老爸下班回來,看到被反綁雙手的我,還有在餵我吃芝麻糊的媽,整個人都呆掉了。

「老婆,妳在幹嘛?」他嚇得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張大了嘴,連公事包都掉在地上。


老媽邊哭邊把我禿頭的故事說了一遍,老爸聽完以後,竟然一副不關他的事的樣子:

「喔,我還以為怎麼了,原來只不過是禿頭而已啊。」

他在我旁邊坐下,翹起腿邊看報紙邊問,「老婆,晚上吃什麼?」


「什麼叫做『只不過是禿頭而已』?」我氣憤的說,沒想到老爸這麼不關心我!

「禿頭本來就沒什麼啊?滿街都是禿頭,有什麼好稀奇的!」

「可是……」我不服氣的反駁,「可是我才十八歲耶!哪有人這麼早就禿的!」

「對啊對啊!」老媽跟著幫腔,「阿寬連女朋友都沒有勒,這樣他以後怎麼辦啊!」


老媽一句話準確的戳中我心裡最痛的部份,嗚!人家還是單身啊!


「娶老婆跟禿頭有什麼關係?」老爸還是好整以暇的看著報紙,氣定神閒的說:

「這根本是兩回事,你看黃任中禿成那副德行,幾十個老婆還不是個個那麼漂亮!」

「那是因為他有錢啊!」我說。

「那你就努力變有錢啊!」


我辯不過老爸,乾脆閉嘴不講了。老媽也不理他了,進廚房去繼續準備晚餐。

我冷靜想了想,老爸的話雖然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但還蠻有道理的。

我的那些學長不也都是這樣?把時間耗在怎麼長頭髮上,可能只是徒勞無功白忙一場,

但是把時間花在讀書上,十年之後就是人人心目中的青年才俊、黃金單身漢。

我這樣的選擇到底對不對?難道沒有一種方法能兩者兼顧嗎?


老爸突然靠過來嗅了嗅我的頭,「你在頭上擦什麼啊?」

「伏特加、辣椒和生薑。」

老爸聽完臉色大變,「是你媽教你的?」

「對啊,」我點點頭,「她說你以前也是這樣擦的。」

「白癡!那是我拿來擦腳,讓腳趕快長腳毛的啦!」


等一下,你是說我頭上擦的這…這是「生腳毛水」?


(12)

老爸趕緊把我頭上那塊棉花拿下來,我的頭皮總算呼吸到新鮮空氣了,感覺真好!

熱熱癢癢的感覺減輕不少,不過老爸的臉色卻十分凝重。

「爸,怎麼樣?你幹嘛擺那種臉?」我開始緊張,「我的頭怎樣啦?」


老媽聽到也從廚房跑出來,探頭看了一下我的地中海,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都是妳亂搞,頭皮很脆弱的,擦這麼強的東西怎麼受得了!而且還擦那麼多!」

「我……可是以前你不是也這樣擦,很有效啊,我才想說阿寬應該也可以試試看…」


「要不是妳趁我睡著把我腳毛剃光,害我沒臉見人,我會擦這個?」老爸翻起舊帳,

「妳知不知道妳害我多久沒臉去游泳,穿短褲,就怕人家發現我沒腳毛?」

「那還不是因為你腳毛那麼多而且又那麼捲,每次都刺到我!」


「等等等等!」我打斷他們,「能不能先讓我看看我的頭到底怎麼了?」

老媽臉上閃過一絲不安,隨即說,「不用啦!就跟之前差不多嘛?」

她的眼睛不自主的往地上看,她一向很不會說謊,這一定有問題!


我站起身,跑進廁所對著鏡子微微低下頭,用眼角餘光瞄著鏡子裡的地中海。

原本肉色的海,現在變成一片血紅的紅海。而且還腫起來了!

「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我氣急敗壞的大叫,「還不趕快幫我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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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不到,我們就匆匆忙忙的一起坐計程車到醫院去。


本來我是覺得應該叫救護車,因為我的頭皮現在看起來像是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好像輕輕一碰就會噴出血來;但是一想,因為禿頭就叫救護車好像太浪費醫療資源,

而且重點是:應該沒人會理我吧!


一小時後,我跟爸媽坐在醫院的候診室裡,狼狽得像個剛被痛毆過的印度阿三。


像印度阿三是因為頭上那條毛巾,媽媽說我的頭皮紅腫成這樣,戴帽子怕會壓到它,

讓情況更加嚴重,但是露出來又怕會感染到(她一直都覺得空氣中都是細菌),

所以只好用毛巾把它輕輕的蓋住,再用繃帶繞個幾圈固定好。

剛剛的不小心滴到身上的「辣椒生薑伏特加」,讓我身上看起來血跡斑斑,

但是因為趕時間,也沒那個閒工夫換衣服了。


等了老半天,總算輪到我了,醫生一看到我就說,「我這是皮膚科,不是外科喔!」

「不…他…是這個。」

老爸老媽七手八腳的把我頭上的繃帶和毛巾拆下來給醫生看,醫生皺起眉頭,

「怎麼發炎得這麼嚴重?怎麼搞的?」他兇巴巴的問。


「呃…我擦了一點生薑。」我說。

「還擦了一點辣椒。」老爸小聲補充。

「在頭上擦生薑和辣椒?!」醫生的口氣像是快氣瘋了。

「噢…還加了一點伏特加。」老媽鼓起勇氣說。


「你們是他爸媽?」爸媽用力點點頭,「他是你們的親生兒子嗎?」

「當然是啊!」爸媽異口同聲的說。

「那你還拿這些鬼東西擦在你兒子頭上!」醫生大聲怒吼。

「不是我,是她!」老爸趕緊撇清關係,老媽低著頭直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醫,先拿一些消炎藥回去吃吧!」

他用鋼筆嚓嚓嚓的在紙上開始鬼畫符,為什麼醫生寫的字永遠讓人看不懂?

他應該是在開藥吧?可是為什麼要寫這麼久?

說不定他是寫「白癡父母毒害親生兒子,救了也是白救,死好!呸!」


「回去以後用清水輕輕把頭皮洗乾淨,再把藥膏擦上去,記住一次擦一點就好!」

「可不可以順便開長頭髮的藥給我?」我問。

「不要再打什麼鬼主意,再亂擦說不定連其他頭髮都會掉光!」醫生把藥單遞給我,

「現在你的頭皮受傷得這麼嚴重,皮都不一定保得住,何況是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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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我乖乖的按時吃藥擦藥,雖然心裡焦急,但是也只能耐心地等下去了。

幸好我頭上的「紅海」一天天的好轉,漸漸消腫,也不那麼紅了,

大約一星期後,我的頭皮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健康,變回原本的「肉色地中海」。


但這一星期裡我還是不好過。老媽非常努力的善盡一個「好媽媽應有的責任」,

我每天都被強灌下幾大碗的芝麻糊,每次上完廁所看到馬桶裡那一條條,

像是咖啡色的「瑞士巧克力」冰淇淋的物體,我就會覺得自己很像外星人。


雖然現在是難得的假期,可是我卻只能在家每天喝「柏油」、看電視、打BBS。

小倩像以前一樣常寫信給我,可是她每封信都不忘問:「你什麼時候來高雄玩?」

每次我都只能說:「再過幾天吧!總之寒假結束前,我一定會去高雄看妳。」


這天我在站上閒晃,無意間發現竟然有「美容板」這種玩意,進精華區一看,

竟然…竟然有長頭髮的秘方!

可是,有沒有搞錯?


用避孕藥洗頭可以長頭髮?


(13)

我揉揉眼睛,沒錯,是「避孕藥」三個字。

用避孕藥洗頭竟然會長頭髮,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會又是騙人的吧?

可是,如果沒效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回應「沒錯!真的會長得很快唷!」


不過,到底是那個天才發現這回事的啊?

第一個拿避孕藥去洗頭的人大概也是個走投無路的禿子,不然怎麼會想到這種鬼主意?

還是這些藥物的功能本來就不只是吃而已,是我們太小看它們;

說不定拿維他命C洗臉,普拿疼洗碗,蠻牛澆花,老鼠藥敷臉,也有神效呢!


我把這幾篇文章反覆看了幾次,在我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興起強烈的、

難以壓抑的、刻不容緩的、興奮到渾身顫抖的…想要擁有「避孕藥」的衝動!

當然我是要拿來洗頭啦!咳咳……


可是要怎麼樣才能把避孕藥拿到手呢?

這是個難題。


其實家裡說不定就有,雖然不很確定,不過或許老媽會有?

可是要我問我媽:「媽,家裡有避孕藥嗎?」

她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聲淚俱下的問我,「你……你要這個做什麼?」

就算我跟他說八百遍「我是要拿來洗頭的!」她也絕對不會相信。


為什麼?因為她是我媽啊!

通常我媽對於發生在別人家小孩身上的事都可以理解,表現得非常開明民主,

但是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家小孩身上,她百分之百會情不自禁的想歪。


例如如果我說:「隔壁的大毛昨天一整晚沒回家,跟一群女生去看午夜場耶!」

「哎唷~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她會一派輕鬆地如是說。

但是如果我說:「媽,我今天晚上不回家,跟我們班女生去看午夜場。」

她一定會問:「你們幾個人去?三個人?幾個男生幾個女生?什麼!兩個女生?

看幾點的?為什麼不早點回來?不要啦,這樣危險,人家媽媽會生氣,你趕快回來…」

就是會有這樣的差別待遇。


問老媽是下下策,那問老爸呢?

憑著同是男人的默契,問他「爸,家裡有沒有避孕藥?」的時候,他應該不會問東問西;

如果他知道放在哪,他會默默拿給我,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媽。」

「爸,我是要拿來洗頭的,因為用避孕藥洗頭可以長頭髮。」我這麼解釋。

他聽完後會默默點頭,再拍拍我的肩膀說,「不用解釋了,爸了解。」

他絕對會想歪的。不管我解釋幾百遍也沒用。


加上以媽的個性,為了怕被我看到尷尬,就算有也一定藏得很隱密,不是在洗衣機下面,

就是馬桶水箱裡,總之就是那種很隱密的地方,我想自己找也是行不通的。

看來只好自己去店裡買了。


雖然隔壁就有一家「康康西藥房」,但是那兒的老闆從小看著我長大,人又八卦的很,

去跟他買的話,保證過沒兩三天整條巷子都在傳:

「聽供林太太依厚生咱ㄤ走起康康西藥房買避孕藥阿!(台)」

到時我媽一定會羞愧到不敢出門買菜的啊!


我只好大老遠的騎著機車到隔了幾條街的屈臣氏,在藥品櫃旁邊找了半天…有了!

我正想伸手去拿的時候,一個親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需要幫忙嗎?」

我回頭一看,天啊!是個穿著白袍的年輕女藥師!

「呃…沒有,我只是隨便看看。」


我趕緊離開,跑去放洗髮精那邊亂晃。真倒楣,怎麼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我邊逛邊偷偷朝藥品櫃那邊觀察,大約晃了十分鐘左右,那個藥師總算走了,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抓起一包避孕藥,直奔櫃臺!我成功了!

我感動的幾乎流下淚來,神啊!謝謝你!我買到避孕藥了!


但是在我到達櫃臺前,我才發現結帳的店員是個女的!又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姐!

我實在不好意思把避孕藥拿去結帳,「小姐,其實我買避孕藥不是要那個…」

誰會相信我啊!

於是我只好來個九十度急轉彎,又開始在店裡亂晃,等待櫃臺換成別人結帳。


但這次神明並沒有眷顧我,我在店裡晃了兩個鐘頭,繞了幾百圈,腿都快斷了,

可是負責結帳的店員一直沒換人,嗚!

眼看天都要黑了,我…我總不能就這麼空手而回,白白又浪費一天啊!

於是我只有傷心的把那盒好不容易得來的避孕藥放回原處,拿了口罩去結帳。


既然在屈臣氏買不到,那只有去「康康西藥房」買了。

雖然去康康買非常危險,可能會從此身敗名裂,成為街坊鄰居下週晚餐的話題;

不過我可不會那麼笨,只要我變裝一下,不讓老闆認出我來,那不就好了?


(14)

我戴上口罩,還有防風太陽眼鏡,加上原本就戴著的棒球帽,對著後照鏡再三確認。

很好。完全看不出來是我。就算我媽跟我面對面,也未必能認出我來。


喔對了,差點忘了,聲音也得偽裝一下才行。

畢竟老闆跟我們家熟得不得了,我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我對著後照鏡喃喃自語,練習了十遍左右,「頭家,乎窩一勒避孕藥。」

我刻意說平常不說的台語,這樣可以讓老闆更認不出我來吧!


我把帽沿壓低,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大步走進「康康西藥房」。

「少年ㄟ,艾蝦咪米軋?」老闆熱情的問。

「頭家,乎窩一勒避孕藥。」呼!練習果然有用!真是太流利了!


「好,哩稍等!」老闆轉身去身後的櫃子拿了好幾盒避孕藥出來,「都幾ㄟ?」

天啊,真沒想到有這麼多種,隨便那一種都行吧!我隨便指了一個。

「基百摳。」老闆說。我掏出一百塊,遞給老闆。


我接過那盒避孕藥,耶!我買到了!茂密的頭髮在和我招手了!

「昧保險套沒?」老闆突然問。

我愣住了,這時候如果說不要的話,說不定老闆會起疑心的啊!

一般說來,如果不順便買好像反而不太正常吧……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點點頭,「乎挖一包。」

一切都很順利。我正這麼想的時候,老闆卻湊過來,小小聲的在我耳邊說:

「阿寬,哩放心,挖唔會嘎哩阿母貢啦!」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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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是不幸被康康西藥房的老闆認出來,不過擔心也沒用,至少藥到手了!

還是趕快試試藥的功效怎麼樣比較重要!


網路上是說一次要五顆,先在手上沾水弄碎,再拿來洗頭就行了,不過那是一般的情況。

以我現在這麼急迫且嚴重的情況,一次應該至少要十顆才行。

於是我早中晚都各洗一次,沒兩天就把整盒避孕藥用光了。


神奇的是,好像真的有用!我那光禿禿的頭頂開始出現動靜,我可以感覺到生命的氣息,

用手一摸,頭皮上似乎出現了一點一點的小突起物!

頭髮寶寶!你們是頭髮寶寶吧!


我懷著喜悅的心情,又去康康西藥房補貨。

反正老闆已經認識我了,而且從這幾天的情況看來,他還真的有幫我保密,沒跟我媽說。

是什麼改變了他八卦的個性?聽說他最近好像還有去當義工,或許是宗教的力量吧!

不管是那個神,真是太謝謝你啦!


「老闆,我要再買十盒避孕藥。上次那種牌子的。」

老闆有點驚訝的看了我一眼,轉身拿了十盒給我,「哩買架嘴欉啥?」

「因為很有效啊!」我笑容滿面的說。


晚上,老爸加班沒回來吃晚飯,我跟老媽邊看新聞邊吃飯。

老媽突然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餐桌上,「這是你的嗎?」

我湊近一看,天啊!那不是我那天情急之下不得已買的保險套嗎?


「我在你書桌抽屜找到的。」

「喔。」唉唉,早知道就早點拿去丟了,這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喔什麼喔?你說,你買這做什麼?」

「我…」

「你不必說了,我都知道。」我才說了一個字,老媽就急著打斷我。


「喔。」

「還喔!你到底說不說!」老媽生氣的開罵。

「你不是叫我不必說,反正妳都知道了嗎?」

「……我是說我當然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我是問你跟誰!」

「跟康康西藥房的老闆啊!」


「什麼?!」

「我真的是跟他買的啊!你看盒子上面有他們店的標籤嘛,你看…」

「你還在那邊跟我裝瘋買傻!我當然知道你是跟他買的!」

「知道還問。」我沒好氣的說。當然是小聲說的。「妳到底要問什麼啦?」


老媽吸了口氣,「好,那我問你,你買那麼多避孕藥,給誰用?」

「我自己用啊!」

「你用!」老媽剎時臉色大變,「你都自己用?」

「對啊!」

「天啊!你不知道那是給女生用的嗎?」


「我知道啊,但是媽,我又不是……」我正想解釋,老媽已經抱著頭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邊走邊自言自語,這下完了,萬一害人家懷孕怎麼辦,才十幾歲結婚也太早了……

我忍不住笑出來,「媽,那個避孕藥我是拿來洗頭的啦!」

「洗頭!你是頭殼壞去是不是!那種藥是用來吃的,洗在頭上怎麼避孕啊!」

老媽破口大罵,「念到大學了連基本的健康教育都不及格,你去撞牆死死好了!」


「媽,用避孕藥洗頭可以長頭髮啦!不信你摸摸看!」

我把頭湊過去,老媽瞇著眼睛仔細瞧了瞧,還用手摸了老半天,「真的有耶!」

她驚喜的說。

我得意的摸摸頭皮,「是啊!這是頭髮寶寶,再繼續洗一定會長更多。」

「所以你真的是拿來洗頭嘛。」老媽說,「明天我一定要去找康康西藥房的老闆算帳!」


雖然老媽嘴裡這麼說,可是從她的眼神,我看得出,她還是有點懷疑的。

我十八年來的的清名…果然就此毀於一旦。唉!


(15)

在現階段,「避孕藥作戰」獲得全面的勝利。

我的頭皮每天都會冒出幾根黑色小毛來,就像仙人掌的小尖刺一般欣欣向榮。


雖然我們全家因此得背負著左鄰右舍狐疑的眼光,還有三姑六婆的指指點點:

「林太太他兒子很亂啊!聽說避孕藥都一次買好幾箱回去!」

「就是說啊,看起來這麼老實,真沒想到私生活竟然這麼亂!」

「對啊對啊,我如果是他媽,早就把他趕出去啦!」


但是,我寧可承受這「美麗的誤會」,也絕不願被人知道我禿頭了;

因為現在大家頂多認為我是花花公子,而花花公子通常都很帥,不是嗎?嘿嘿!

如果大家知道我真相,那麼我的身價肯定狂跌,從「神秘的花花公子」變成「禿頭男」,

我才不要呢!


現在唯一讓我擔心的,是時間。

以目前頭髮的生長速度來看,雖然過完寒假之後,禿頭就不會那麼明顯了,

但是離完全康復還有一大段距離,小倩又說一定要看我沒戴帽子的樣子,該怎麼辦?

她要我過完年後去找她,只剩兩三天了,怎麼辦?


「笨蛋!你不會戴假髮喔!」你這麼想對吧!

但是用假髮的話,萬一風一吹,它當場在小倩面前飛走怎麼辦!

我不能不考量這種可能性,畢竟我一直是個很衰的人哪!


「你可以把頭髮染成肉色啊!這樣就看不出你有禿頭了啊!」老爸說。

這種提議實在是一點建設性都沒有,把頭髮染成肉色…那我還不如剃成光頭算了,

肉色的頭髮看起來不就像是倒了一大盤義大利麵在頭上?!


「那你可以把頭髮染成粉紅色或綠色啊!」老媽說。

「為什麼??」我驚愕的問。

「這樣可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不會注意到你的禿頭;」老媽眼中綻出得意的光芒,

「而且就算不幸被發現了,人家也會以為你是故意的!」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好一招聲東擊西啊!


可是這樣可能會嚇到小倩啊!我記得小倩曾經跟我說過,她不喜歡痞子…

接著老爸老媽又很努力的幫我想了很多點子,例如去燙成像雞毛撣子的黑人頭、

電棒燙成張菲的恐龍頭、梳成像雞冠的貝克漢頭、中間剃一條跑道的怪頭等等,

但我只能直搖頭,不行!


過年這幾天,我跟老爸老媽討論了老半天都沒結果,正當我們絕望的時候,

老爸突然對著電視驚叫一聲:「就是這個!」

我們一同轉向電視,是電視購物頻道!

我怎麼沒想到?!各種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神奇商品,當然只有在電視購物才買的到啊!


*******************************

「歡迎你到節目中來,凱文,今天你要為我們介紹什麼好東西啊?」

「喔!克莉絲汀,今天我要介紹的,是一項非常神奇、又不可思議的產品,」

凱文拿出一瓶噴霧劑,「你知道嗎,克莉絲汀,只要輕輕一噴,就能解決禿頭的困擾喔!」

克莉絲汀搖著頭,一臉「你當我白癡啊」的表情,當然她沒有說出口。

「喔,凱文,這怎麼可能呢!」她很有禮貌的說。


凱文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克莉絲汀,因為這真的是太神奇了!」

接著鏡頭掃過觀眾底下的觀眾,大家竟然都是禿頭!沒想到美國人禿得這麼普遍啊!

觀眾們紛紛交頭接耳,邊說邊露出一副「少來了吧你」的樣子,不屑的斜眼瞪著凱文。


儘管觀眾冷言冷語,凱文卻一點都不灰心,還拉了一個現場觀眾上來,

「請問,你禿頭多久了?」

「太久了,大概有二十幾年了吧!」被硬拉上台的銀髮老先生不情願的說。

「放心,我會在五秒鐘之內,讓你的頭髮恢復成二十年前的樣子!」凱文說。


觀眾一陣騷動,克莉絲汀也說,「凱文,這是不可能的!」

「神奇噴髮劑就是有這麼驚人的效果,現場觀眾請跟我一起數,5、4、3、2、1!」

在大家倒數計時的同時,凱文拿著他那罐噴霧劑,往老先生的禿頭上噴,

許多白白的細絲就這麼噴出來,真的就像幾百根頭髮一樣,緊緊附在他的頭皮上,

短短幾秒鐘內,老先生的禿頭真的不見了!


全場觀眾不由得爆出歡呼聲,連電視機前的我都忍不住站起來鼓掌…好一個凱文!


「喔!凱文!」克莉絲汀摀著嘴、睜大了眼睛,「我真不敢相信!這真是太…神奇了!」

「現在你相信了吧!克莉絲汀!」凱文笑嘻嘻的說。

「可是,如果遇上下雨……那它不就會被洗掉了嗎?」

妳這笨蛋,不要淋到雨就好了啊!我心想。


「放心吧!克莉絲汀!」凱文拿起一罐定型液,往老先生的頭上噴了一噴,

「只要噴上定型液,別說是下雨、就算去游泳池、去海邊也沒問題!」

說著,他從桌上拿起一杯水,往老先生的頭上倒,老先生一臉狼狽,卻還咧著嘴笑:

「真的不會掉耶!」

***********************************

看到這兒,我的嘴巴已經張到不能再大,這…這根本就是為我量身訂做的夢幻商品嘛!

只要有了這個,就算是光頭都有得救啊,何況是我頭上這麼一塊小小地中海?

系上所有禿頭的可憐學長們,你們看到了沒有?我們有救了啊!


(16)

我興奮的拿起電話撥了訂購專線,訂了一瓶凱文推薦的「神奇噴髮靈」。

雖然它不便宜,一罐就要快三千塊,但是比起假髮、生髮水、植髮手術都便宜多啦!

對方說明天就會把貨送到,這麼說來,我可以放心跟小倩見面了!


於是我興沖沖的上站去,準備跟小倩約見面時間和地點,沒想到她正好在站上。

哎呀呀,這不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嘛!呵呵!


「小倩,我後天下高雄去找妳,可以嗎?」

「可以啊!你真的要來啊!太好了!^_^」小倩說,「你要記得,這次不准戴帽子喔!」

「安啦!這次我會把頭洗得乾乾淨淨的去!」


於是我們約了後天下午兩點,在高雄火車站門口見。

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朝思暮想了這麼久的小倩,我高興得在床上打滾,

不曉得小倩是不是也這麼期待和我見面呢?

她一定也是吧,不然,她怎麼會這麼想看我沒戴帽子的樣子?


除非……除非她懷疑我跟學長他們一樣是禿頭!

不不不,不會吧,不可能的,上次我明明掩飾得天衣無縫啊!

我拼命安慰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隔天下午,我的救星「神奇噴髮靈」總算送到,我先去洗了個熱呼呼的熱水澡,

然後就拜託老媽幫我把頭髮「噴」上去。

咦…頭皮有點涼涼的,對著鏡子一照,我那塊地中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好久…好久沒有這種當正常人的感覺了!

我不必再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過日子、不必老戴著帽子裝酷、不必再去買避孕藥、

不必每天對著鏡子哭泣、不必再吃那個我聞到就想吐的芝麻糊!

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正常的十八歲青年了!


等它乾了之後,我輕輕的摸摸它,它真的是一絲絲的,就像真的頭髮一樣自然,

發明這個的人應該得了諾貝爾獎了吧,對我來說他比國父蔣公都還要偉大啊!

是他把我從禿頭的地獄中拉出來,是他給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心中洋溢著對這個偉大發明家的感謝。


或許是因為心腹大患已除,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香甜。

等到窗外的陽光把我叫醒的時候,已經8:30了!

天啊!我訂的是9:00的火車票啊!就快來不及了!

幸好我昨天就已經把要穿的衣服準備好,我趕緊換了衣服,抓起包包往外衝。


在火車上晃啊晃的,不知不覺就快到了。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老媽打來的。

「媽,什麼事?」我懶懶的問。

「你的頭髮還在不在?」老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慌,「還有,你有戴帽子嗎?」

我用手摸了摸頭,還在啊!「還在啦!妳不要窮緊張好不好!」

「還在啊,」老媽鬆了口氣,說,「我剛發現你的枕頭變黑的,我還以為它被你睡掉了…」


「哎唷,怎麼可能,你又不是沒看到廣告上說,連跳進游泳池都不會掉。」

我又用手摸了摸,還在還在。可是摸上去怎麼有點黏黏的感覺?

我攤開手掌一看,天啊!一片漆黑!

「啊~~~~~~~~~~~」我忍不住慘叫,旁邊的阿伯被我嚇得把便當都打翻了。

「啊你喜看到鬼喔!」阿伯氣得重重的給了我一掌,痛不打緊,我總算冷靜下來。


冷靜!冷靜!頭髮明明還在啊,但這些黑色的粉末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它融化了?

該死!我沒戴帽子出來啊!這下完了!

凱文,看我回去怎麼修理你,你這個大騙子!


火車就快開到高雄站,雖然我的心裡正刮著十級暴風雪,但外面的天氣卻是這麼晴朗,

陽光照得我的臉熱呼呼的…

等一下,還有救啊!我突然靈機一動。

火車1:45到站,我可以先衝去附近買頂帽子,放在包包裡;跟小倩見面後,

等她看完我的臉,我就再以高雄很熱為由,把帽子戴起來,那我就安全了!


計畫擬定完成,我馬上抓著包包往車門口前進,我可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火車漸漸慢下來準備靠站,我還沒等它停好,就縱身一躍跳上月台。

我剛剛那樣還蠻帥的吧!成龍也不過如此嘛!

我忍不住得意起來。


等等,現在不是得意的時候啊!趕快買到帽子才是最要緊的啊!

跑啊!快跑啊你!出口就在眼前了!


「阿寬!」天啊!在剪票口外,那個大聲叫住我、還用力跟我揮手的,不是小倩嗎!

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她會提早到啊!

嗚!A計畫失敗!

(17)

「嗨…!」雖然心裡在滴血,我還是裝出很高興的樣子,跟小倩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她踮起腳尖往我頭上瞧。

「妳幹嘛?」我有點緊張,我的頭髮該不會在我奔跑的途中,全部「隨風而逝」了吧!

小倩繞著我轉了一圈,我故意站得直直的,好讓她看不清楚我的頭頂。


「妳幹嘛一直盯著我看?」我故做鎮定的說,「這麼想念我啊?」

「沒有啦,我本來還以為你跟你學長他們一樣禿頭,所以那天才不把帽子拿下來。」

她看來有點失望的樣子,「看來是我想錯了。」


「啊,哈哈,怎麼可能嘛!妳想太多了!我不是說過他們不是一般人嗎…」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是我已經嚇出一身冷汗,原來那天真的露出馬腳了!

好險老天保佑,目前暫時過關!^^


「你穿這樣會不會熱啊?」我們邊走邊聊,小倩突然問。

對喔!雖然是一月,但高雄的天氣還是跟夏天沒兩樣,大家都穿著短袖,

小倩也穿著短袖短裙,只有我像個白癡似的穿著大毛衣。


咦~~~~~~這真是天助我也!

冰雪聰明的我在這一瞬間已經想好了「B計畫」!


「是啊是啊!我快熱死了!妳陪我去買件短袖來換好不好?」我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中暑昏倒送醫院的!」

善良的小倩聽到我這麼說,二話不說就馬上帶著我到附近買衣服,我們走進NET,

眼尖的我一眼就發現了!噢耶!有帽子耶!


我雀躍的奔向帽子區,抓起其中一頂棒球帽,「就是這個!我找這個找好久了!」

小倩跟了過來,疑惑的看了看我手中的帽子,「怎麼了,你不是要買短袖嗎?」

「妳不知道,我找這頂帽子找好……久了啊!」我拿著帽子感動的在臉上摩挲,

「這頂帽子跟我十年前不見的那頂一模一樣啊!」


「十年前我第一次考第一名,我爺爺送我一頂跟這一模一樣的帽子,後來卻不見了!

這可以說是我爺爺留給我唯一的遺物啊,十年來,十年來我一直拼命找、死命找,

希望找到一頂跟它一樣的帽子,沒想到、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在高雄找到啊!」

我裝出哽咽的樣子,太感人了!演得真好,連我都想哭了!


「可是這種帽子不是到處都有嗎?」小倩問。

呃,糟了,剛剛沒想到這點,這頂帽子確實是很普通啊!

「ㄟ…不不不,妳看帽沿這邊的長度和彎曲度,妳看比較長、比較彎對不對!」

小倩接過帽子翻來翻去看了老半天,「是嗎?我還真看不出來。」

「一般人是看不出來。不過因為我已經找了十年,所以我自然是比一般人瞭解啦!」


「怪不得你那麼喜歡戴帽子。」小倩抓起帽子往我頭上戴,「嗯,還不錯嘛!」

她退了一步欣賞我戴帽子的樣子,稱讚了幾句。

接著我們挑了一件短袖,到櫃檯結帳。


店員接過我的帽子,看完突然眉頭一皺,「先生,這頂帽子有點髒,您要不要換一頂?」

有點髒?我接過一看,天啊!裡面一圈圓圓黑黑的,啊!那是我融化的「頭髮」啊!


「奇怪,我剛看的時候沒有髒髒的啊!」小倩說。

「可能是褪色了吧!或許是這邊燈光太強了……」


「我們的商品不會有這種問題的!」店員有點生氣的回了一句。

廢話!我當然知道!誰會相信這種鬼話!可是你就配合演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現在我可是在生死關頭啊!難道你不知道事實的真相往往是很殘酷的嗎!


「沒關係啦,我們就要這頂。」小倩突然說,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這笑容是什麼意思!完了,她一定又開始懷疑了!

付完帳,我裝作沒事的樣子到更衣室把衣服換了,把帽子戴上。

現在就算是死,也絕對不能把帽子拿下來!否則一切都會穿幫!我暗自下定決心。


「好啦,你想去哪玩?」小倩笑著問我。

「隨便。」我看了看錶,三點多了,雖然我買的是七點回臺北的車票,不過我看還是

再待一小時左右就趕快閃人好了,要是再發生其他的緊急狀況,我就招架不住了…

「那我們去西子灣那邊好了。我載你。」


我的心頓時往下沈,要騎車?戴著棒球帽的我怎麼戴安全帽啊!

小倩走向一台銀色VINO,遞了一頂安全帽給我,天啊!是全罩的!

「這一頂好像……」小倩拿出另一頂安全帽,唉,也是全罩的!

「怎麼啦?」她笑著問,「放心,我的安全帽很乾淨,沒有頭蝨。」


「當然啦,我不是說這個,妳當然不會有頭蝨啦!不過……」

「不過什麼?」

「因為我頭太大,我怕戴不下。」我隨便扯了個謊,「而且要妳載我多不好意思。」

「那你載我也可以啊!」


「可是妳穿裙子,坐後面不太方便吧!我看我們還是坐公車去好了!」

「好!那就坐公車。」小倩爽快的答應,反而讓我覺得有點驚訝,其中該不會有詐吧?

我忍不住想起她剛剛在店裡詭異的笑臉。


(18)

我們剛好趕上往西子灣的公車,一路上小倩也都很正常,完全沒提到關於頭髮的事。

很好,是我多慮了。雖然有點小瑕疵,不過看來B計畫還是順利成功了!


沒過多久我們就到了中山大學,小倩帶著我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又穿過校園,

一片湛藍的大海突然出現在眼前。


「很漂亮對吧!」小倩開心的說。

好久沒有看到海,我都快忘了它有多麼美,由近到遠分成深淺不同的藍,

平靜的海面像一面鏡子,風吹過時微微的波動著,真讓人百看不厭。

我們在堤岸旁坐下來,鹹鹹的海風舒服的吹在身上,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們沒有交談,靜靜享受著這一片美景。


不曉得過了多久,小倩突然轉過頭看著我,然後她伸出食指,輕輕劃過我左臉頰。

然後她又伸出另一手的食指,輕輕劃過我的右臉頰。

我緊張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她……她在調戲我嗎!

會不會是覺得我太呆什麼都不做,所以她才…….?!

我的心忍不住咚咚咚咚的狂跳。


「手伸出來。」她說,我乖乖伸出手,她的食指輕輕劃過我的手掌。

這是……進階級的調戲?


「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她問。

什麼東西?我低頭看看我的手掌,裡面怎麼會有一些黑黑的東西!

不祥的預感。


我顫抖的舉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些濕濕的,大概流汗了吧,這麼說來,

她剛剛摸到的是黑色東西是……我的汗?

「告訴我,為什麼你會流黑汗?」小倩的聲音聽起來很堅定,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我要聽真話。」


「因為我昨天忘了洗澡,所以…….」我試著混過去。

「我要聽真話。」

「其實這是我們家的遺傳,這其實是一種病,這都怪我爸……」

「這不是真話。我要聽真話。」


真話,妳叫我怎麼說得出口?

我拿下帽子,我想現在的我應該一臉狼狽吧!臉上那些黑色的汗,是我融化的頭髮,

現在它們應該融得差不多了吧。

我摸摸頭,果然只摸到一團糊糊的東西,摸過頭的手,變成全黑的。


難怪從小爸爸媽媽還有老師都說人不可以說謊,一旦說了一個謊,

就得再說千千萬萬個謊去圓它,而且到了最後還是會被拆穿的。


她遞了包面紙給我,「謝謝,不用了,我沒有哭。」我推回去。

「是讓你把臉擦乾淨的啦。」

她抽出兩張面紙,幫我把頭擦乾淨,現在那塊地中海應該全被她看到了吧!


「對不起,我不該騙妳。」沈默了很久,我總算鼓起勇氣說。

「沒關係。我知道說實話很難。」她說。重重的嘆了口氣,

「我以為聽你說實話以後,我就會有勇氣,把我的秘密坦白跟你說,但果然還是不行。」

「妳也有事瞞著我?」我驚訝的反問,她點點頭。


會是什麼事?難不成她愛上我,不好意思說?

別傻了,這世界上哪會有人喜歡像我這種又沒錢、又沒前途、還有地中海的男生?


「回去吧!」她站起身來,我趕緊也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回火車站的路上,她沒說話,只是一直看著窗外,好像很煩惱的樣子。


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我突然想到。

我一點都不會怪她,也一點都不會意外,畢竟無論對誰來說,都是很難接受的。

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麼立場要求別人接受我?

能認識妳,能像這樣靜靜的坐在妳旁邊,我已經很滿足了。


火車站到了。

「那,再見了。回去再聯絡囉。」我故做輕鬆的說完,轉身走向剪票口。

「我想,我們還是先別聯絡好了。」小倩在我身後說。


我點點頭,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

雖然剛剛就已經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為什麼還是會這麼難過?

為什麼我還是好想哭?


「阿寬!」小倩從後面追上來,「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嫌你……」她聽起來快哭了。

「我知道啦!」我笑著揮揮手。就算是客套話也好,謝謝妳!


「等我!等我有勇氣跟你說實話的時候,我會去找你!」

「我會的。」我伸出手摸摸她的頭,我們兩個都笑了。


(19)

我們分開之後,我每天都傻傻的掛在網上,等著小倩和我聯絡。

但是一天天、一天天的等都還是毫無消息,她甚至不再上站。接著,寒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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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學長們一眼就發現我頭上長的「新毛」,興奮的睜大了眼圍著我瞧。

大胖學長跟人乾學長,更是急急把我拖進宿舍房間,把其他學長關在外面拍門大叫。


「學弟,你去植髮喔?」大胖學長用他肥肥的手指摸著我的短毛,羨慕的說。

「不是,我是用這個。」我從大背包裡翻出我之前買的藥,遞給學長,「喏,送你。」

大胖學長的眼睛閃著光,開心的接過,但隨即臉一沈:「學弟,你想害死我?」

他把藥一扔,揪著我的領口,「你耍我是吧!要我吃這個?萬一變成娘娘腔怎麼辦!」


「學…長,那是用來洗頭的啦!」

「洗頭?!」我話才說完,人乾學長立刻抓起地上那包藥,飛也似的衝出房間。

「給我站住!」大胖學長氣呼呼的把我丟回床上,跑去追人乾學長去了。

唉,我還有幾十包呢……搶什麼搶!


不過,現在的我對生髮已經失去興趣了,我忍不住想起之前阿毛說的話:

「BBS聊天就是迷人在看不到對方的神秘感啊!如果知道對方長什麼樣,還聊啥?」

雖然每天都有人因為跟網友見面而見光死,但是像我這種「見禿死」感覺上更加淒涼。

既然都被毫不留情的徹底甩掉了,長不長毛、有沒有頭髮,又有什麼分別呢?


開學之後,有很多人從此掰掰。五個大一、三個大二被二一掉,這並不讓人意外,

期中考考完之後,他們就心裡有被二一的心理準備,沒再出現過。

雖然這是件令人遺憾的事,但是系上卻反而一改過去要死不活的氣氛,

感覺不到半點沮喪的氣息不說,反而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當我走在路上,認識的、不認識的學長們都會熱情的跟我打招呼,

甚至是擊掌、給我一個擁抱,弄得我一頭霧水,這…這不對勁啊!

我們系是以行屍走肉、對任何事都陌不關心聞名的啊!大家是怎麼回事?


就連系上的教授都變得怪怪的,這學期的功課和考試和以前比起來少了很多,

而且一向板著一張死人臉上課的教授們,課上到一半竟還會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突然多出好多時間,突然可以過一般大學生過的生活,真讓我不寒而慄!


不!為何大家看來都這麼幸福?

原本我打算跟大家一起在地獄努力的,我正打算加入你們「少年歐吉桑」的行列的啊!

但現在大家都變了,變得神采奕奕、精神百倍,天天洗澡刮鬍子,還會逛街買衣服;

甚至連房間裡的「陳美鳳」海報都慘遭淘汰,被換成了珍妮佛羅培茲和小甜甜布蘭妮!

現在全系只有我一個人像活死人似的,整天提不起勁,真的太孤單了!


後來我才知道,改變了整個系、拯救了整個系的救世主,竟然是「我」啊!

原來我生髮成功的消息,一天內就傳遍了整個男生宿舍,三天後更傳到教授耳朵裡,

大家因此重新燃起「我還有救」的希望,因為有了希望,大家紛紛「復活」;

再加上原本因為禿頭而心理不平衡的教授們,也因為重燃希望而恢復人性,

課業上的壓力減輕許多,加上勤洗頭、勤按摩,系上生髮成功的案例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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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月,小倩還是沒有消息,倒是一轉眼,春假就快到了。


這天,大胖學長突然扔了個信封給我,我疑惑的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張名牌。

「魔鬼生髮體驗營」的名牌?等等,上面怎麼寫著我的名字?

「怎樣?學長對你不錯吧!你救了我們這麼多人,我們大家一直想好好謝謝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真的是一番好意,大夥出錢請你的,春假這幾天你就放心的去吧!」

他又拿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面的一則廣告,「你看各大報都廣告得這麼大,肯定有效!」


「學長,謝謝你們,可是,我並不需要啊…」我為難的說。

廣告雖然登得很大,但是它和「久久神功」的廣告排在一起,讓我忍不住有點擔心,

看起來實在很像騙錢的,「七天內讓你重振雄風」?有沒有登錯邊啊?

但是當著學長的面,我怎麼好意思說。


「阿寬,你就放心去吧!不用跟我們客氣了,」大胖學長還是很熱心的說,

「我看你最近都很沒精神的樣子,我看是失戀了吧?就當是去散散心也好嘛!」

「才不是失戀。只是…只是暫時沒聯絡而已。」我忍不住把憋在心裡的話全告訴學長,

「她說她有個秘密,等她做好心理準備才會再來找我。」


「聽起來不太妙啊。」大胖學長聽我說完之後,皺著眉頭低頭不語。

「算了,也許那只是一個讓我比較好過的說法罷了。」我嘆口氣。

「我覺得沒那麼簡單。」大胖學長語重心長的說,「根據我的判斷,她的秘密應該是…」

「是什麼?」我緊張的問。

「她得了絕症。」大胖學長宣判,「照常理來說絕對是。」


「不會吧?」

「怎麼不會,常打電腦的人死得快啊!你沒看過小說啊?小說都這麼寫的啊!」

「我是很少看沒錯。」我沒法反駁。

「通常女生吞吞吐吐有秘密,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得了絕症,另一種是…」

「那肯定是另一種!」我大叫。

「…另一種可能是,她懷了你的孩子。」


我啞口無言。大胖學長指著我的鼻子,滔滔不絕的繼續說著:

「如果她真如你所說這麼善良,怎麼會因為你是禿頭而不理你?

她一定是已經不久於人世,怕你傷心才不告訴你!她不是哭了?那還會是什麼意思?

現在她肯定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邊流著眼淚邊想著你!

再過不久你會收到一封信,裡面寫著再見了我已不在人間,但請記得我永遠愛你!」


「不!」我趕緊打她手機,這個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天啊!小倩小倩,妳到底在那裡?


(20)

小倩的手機變成空號,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仔細想想,學校就這麼點大,為何開學之後,我竟一次也沒在學校裡遇過她?

如果她真的沒來學校,那只會有一種可能了!就是如同大胖學長所說的……

她得了絕症!


「啊!我想到了!還有第三種可能!」大胖學長突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的說。

「太好了!快告訴我,是什麼?」

「她懷了別人的孩子!」

「小倩才不是那種隨便的女生!」我怒斥,「我不准妳這麼污辱她!」


「阿寬啊,現在社會有多亂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不定並不是出於自願的啊!」

大胖學長沈痛的說,「你懂我意思吧!在月黑風高的晚上,她一個人走在小巷子裡…」

「不要說了!」我摀住耳朵大叫,「我不相信!我不想聽!」

「你非聽不可!」大胖學長憤然把我的手從耳朵上拉開,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態度?之前你口口聲聲說愛她想她,現在你竟然嫌棄她?

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竟不聞不問!你這個禽獸,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不,我不是那種人,不管是天涯海角,我一定會找到她!」我流著淚發誓。

「很好!這才是我的好學弟!」學長用力的把我抱緊,「你放心的去吧!」

「你的PSII學長會好好幫你保管,你放心!」

「學長?!」

「還有,你走之前,先告訴我你那些GAME放在那裡?我找好久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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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胖學長用力的把我和我的背包丟出房間,要我去找小倩,然後就把門鎖上了。

「找不到小倩,你就不准回來!你回來我也不會開門的!」他豪氣干雲的說。


我只好走出宿舍,邊走邊煩惱著該去哪找小倩。

突然我想到阿毛。對啊!他們同班,他一定知道她的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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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阿寬,什麼事?」阿毛懶洋洋的問。

「我問你,小倩最近怎麼樣?」

「你又來了!上次我不是才跟你說過嗎?我們系上有兩個小倩,一個叫長毛,一個…」

「我是問像女鬼那一個!」我急忙打斷她。


「不會吧,你的網友是她喔!!你確定不是長毛?」阿毛懷疑的問,「就憑你?」

「少廢話!快說,她最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跟她又不熟,你叫我怎麼回答……」

「好好,我問你,她最近有來學校嗎?」

「有吧。」


我稍微鬆了口氣,「那她看起來還…好嗎?」

「跟平常沒兩樣啊。」

「那…她的肚子…有沒有鼓鼓的?」

「你在說什麼啊你,她那麼瘦怎麼可能有小腹!」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我喃喃的說。不過如果才一兩個月,也可能看不出來…


「快說,她私底下怎麼樣?」阿毛問。

「什麼,這你比我清楚吧?你們不是同班?」我覺得奇怪。

「她平常根本不理人好不好!系上班上的活動都不參加,不曉得在搞什麼神秘。」

阿毛繼續說,「就連女生也都跟她不熟,她幾乎不跟人講話的,下了課就跑。」


「那你有她宿舍電話嗎?我有事找她。」

「她不住宿舍,她在外面租房子住。對了對了,你可以問她室友看看!」

他念了個電話號碼給我,「不過,她不一定會告訴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趕緊抄下電話,「等等,你還沒跟我說她叫什麼名字?」

「喔,說起來還真巧,她室友就是那個長毛啦!」阿毛說,「你也真夠衰的,

本系最難搞的兩個女生都被你遇到,兩個都叫小倩,兩個都不像人類,兩個都是怪咖。」


「她也很酷?也不理人?」我有點擔心。

「你打過去就知道了。」阿毛故做神秘的說,「你知道,我可不是那種八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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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阿毛講完,心裡一堆疑問,我認識的小倩跟他說的截然不同,這又是個謎。

但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得趕緊找到小倩才行。

就現實面來說,今天沒找到小倩,大胖學長不會讓我進門,我就得露宿街頭啊!


「喂,你好,請問小倩在嗎?」我撥了電話,戰戰兢兢的說。

「…那一個?」沈默了一會,對方問。

「嗯…我找張靜儀。」

「她不在。」

「那請問你是小倩嗎?」

「你是誰?」

「我是張靜儀的朋友。」我用最沈懇的口氣問,「能不能告訴我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可以。」對方冷冷的回絕。然後掛了電話。


我不死心的又撥過去,「求求你幫個忙,我非找到她不可!」

「為什麼?」

「因為我想再見到她,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因為我喜歡她!」我激動的大聲吶喊。

「阿寬?」

「對,我就是!」我興奮的說,「她跟你提起過我?」

她沈默了一會,「她走了。」


「走?她去哪了?回高雄?」

「不能說。」看來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她是真的有心躲我。

我正打算掛電話,「報上找」長毛突然說。

「登尋人啟事?」

「體驗營。」我還搞不懂怎麼回事,她就把電話掛了。


我靈機一動,她該不會是去那裡了吧!如果我想得沒錯的話。

但是,她去那裡幹嘛?難道她也是…地中海?

難道,這就是她說不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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