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訓完了朱自清,我覺得非常過癮。


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們,讀書是為了自己而讀,而不是為了爸爸媽媽老師而讀,可是我

從來就不這麼認為。我不覺得在學校裡讀的這些東西對我的未來會有任何幫助,我只要

識字、會加減乘除,就足夠應付生活所需了,不是嗎?就拿歷史來說好了,為什麼我要

記住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身上發生過哪些事?這些事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楚,

我何必要替他記著哪一年發生過哪件事,這不是很無聊嗎?


不過自從來到1917年之後,我才發現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實在是太有利了。你不僅

知道他們的過去、更知道他們的未來,就像是神機妙算的活神仙;而如果他們有小辮子

在你手裡的話…嘿嘿!那更是佔佔他們便宜的大好良機囉!


「朱同學,既然你對你爸的背影印象深刻,不如你寫篇作文給我,題目就叫『背影』。

要用心寫啊,寫得好的話,我幫你拿回未來投稿,說不定有機會登在未來的報紙上。」

「謝謝教授栽培。」他的眼睛興奮得閃閃發亮。

我在心裡偷笑,朱自清的名作的手稿馬上就到手啦!這可值錢了呢!


我趕緊繼續尋找點名簿裡有沒有其他名人…哇!真的有!他的知名度可說是天下第一,

還是超級第一呢!


「徐、志、摩同學?」

「有。」一個身子骨看來有些單薄,一樣戴著黑粗框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

我仔細的端詳,感覺是還蠻像的,但是老實說這年代的大學生在我眼裡看起來都差不多,

大部分都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西服或長袍,眼鏡一定是黑粗框,然後都瘦瘦的。

為了慎重起見,我又問道:「請問你是『那個』徐志摩嗎?就是曾經寫過『再別康橋』、

『我所知道的康橋』的那個徐志摩?」


「沒有。」他搖搖頭,「教授說的康橋是指英國的康橋大學嗎?學生還沒出過國呢。」

「是嗎?」這下有點麻煩,「那…那你未婚妻、或是你老婆是不是叫張幼儀?」我靈機

一動又問道。

「內人確實叫張幼儀沒錯,我們前年才成的親,教授為什麼連這都知道?」他一臉愕然。

「我是從未來來的啊!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我一臉理所當然的說。你一定想不到

你的愛情故事會被拍成電視劇吧?不僅如此,這齣連續劇卡司堅強、還重播了好多次,

可受歡迎了呢!


看到徐志摩本尊,我又忍不住想囉唆兩句。

「老實說有些話我早就想勸勸你,不過還真沒想到有機會當面跟你說。」我說道:

「你的文筆是好得沒話說,但你對感情的事實在不夠專一,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

這樣你老婆很可憐耶!雖然說當作家的感情都很豐富,不過你也要克制一下才好。」

「教授所言甚是,學生受教了。」徐志摩點點頭,一臉認真說道。


唉,雖然你現在這麼說,但是等你認識林徽音跟陸小曼,你會記得我的話才有鬼呢!

算了,我還是別插手管人家家務事,趕緊跟他討點見面禮比較重要。


「徐同學,聽說你的字寫得還蠻好看的,你能不能寫幅字送我?」

「不不,學生的字那能上得了檯面?不成不成。」他連忙拒絕。

「不會啦,這幾句話不是你親筆寫的就沒價值了。來,我念一句、你寫一句,寫得工整

點啊!『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他飛快的把我念的這幾句話抄下後,又拿出一張紙重新謄上去。

「記得簽名!」我提醒道。他聽話的在左下角簽上了徐志摩三個小字後,恭敬的拿給我。

「謝謝。」我很高興的收下,這張紙應該比朱自清那篇作文還更值錢一點吧,哈哈!


「教授剛剛念的那幾句詩,是誰的作品?真是好詩。」徐志摩問道。

「喔,是一個跟你同名同姓的詩人寫的。你未來如果有機會去康橋,一定也可以寫出不

輸他的好句子。」

「其實學生也一直想出國去見識見識。未來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去康橋看看。」

「你會的。我保證你一定會的。」我微笑著說。



(11)

俗話說得好:善有善因、惡有惡報;天理循環、天公地道。對於「報應」這檔事,我

一向深信不疑,因為每次做完虧心事後,隔一陣子我就會嚐到同樣的痛苦。所以毫不

意外的,在北大當上教授之後沒多久,我便開始嚐到報應的滋味。


大學時候的我上課時一向是非常專心的---非常專心的作自己的事。老實說,如果教授不

把麥克風開太大聲的話,教室還算是個不錯的空間,不必花錢就有冷氣吹、有桌子可以

吃吃便當、喝喝飲料,傳傳紙條、看看漫畫……累了還可以趴著睡覺,倒也蠻愜意的。

雖然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沒人理睬的教授有點可憐,可是想到還有一堆人連來充個人場都

不願意,我的罪惡感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北大的這群學生要是也能對我不理不睬、或是乾脆通通蹺課該有多好?這樣我才能放心

地胡說八道嘛!偏偏這些學生上課時專心得要命,我說的那些廢話他們全都抄進筆記裡

,回去之後還會拿出來再複習一遍!這一定是報應,老天爺要我嚐嚐當教授的痛苦,

所以才把我變到1917年,讓我去當教授,讓我知道教授可不是好當的!


「教授,請問未來的人是不是很喜歡吃雞?」這天學生某個學生在課堂上提了個問題:

「教授上節課談到未來人的飲食文化的時候,提到了肯得雞、麥克雞塊、小騎士炸雞、

頂呱呱炸雞、鹹酥雞和雞排等,都是在未來很受歡迎的食物,為什麼全是雞肉類呢?」

我當場傻眼,其實上次我講的都是我愛吃的東西,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把我的廢話

拿去分析比較歸納演繹一番,然後問我未來的人為什麼喜歡吃雞?


「因為未來的雞比較好吃。」我很肯定的說道,「這種未來雞每天都聽音樂、喝葡萄酒、

農場主人還會陪他們聊天、或講笑話給牠們解悶,雞在這種無憂無慮的環境中成長,

當然會長得又高又壯又好吃啦!」

「那麼未來的人為什麼要對雞那麼好呢?」他追問道。

「呃…愛護動物是應該的嘛!」我隨口搪塞過去。「還有誰有問題?」


又一隻手舉了起來,是一個頭大大,穿著藍長袍、看起來有點老的學生。他起身說道:

「我從剛剛聽到現在,只有一個感覺:妳簡直是沒深度兼瞎扯淡,敗壞社會的風氣、

教壞那些後生小輩,我看妳啊,該徹底檢討檢討。」

喂喂,你是來踢館的是嗎?講話這麼不客氣!好歹我也是你的教授耶!「你是…?」


「連我你都不認識?我是北大文科學長。」他一臉傲慢的說。

「學長?學長有什麼了不起?你是大三還是大四?喔不不,看你這張臉,八成是留級了

很多次吧?真是怪了,一般說來頭大不是會比較聰明嗎?你頭這麼大怎麼還會被留級啊

?要不要我帶你去醫院檢查,照個X光看看腦袋裡面有沒有長蟲?不然等到裡面都空了

才醫就來不及囉。」我故意酸溜溜的說。他那副跩個二五八萬似的樣子看了就有氣。


「黎教授您誤會了,在我們這兒各科教授的頭頭就叫『學長』,這位是陳教授。」

胡適趕緊衝出來打圓場,「是我不好,沒先介紹你們認識,才會有點誤會。」

「喔,你是教授啊,那我們是同事囉。」我不好意思的伸出手,「剛剛我太失禮了,您

大人有大量,可別見怪啊!」

他睨了我的手一眼,「我看我們還是別握手了,免得我把病傳染給妳。妳的腦袋要是被

蟲吃了,說不定會比我死得更快,因為妳頭沒我大嘛。」


「呃…哈哈,陳教授真是愛說笑。」我尷尬的笑著,看來他真的生氣了。胡適站在一旁

搓著手,看來一臉為難的樣子。唉,得罪這傢伙我是不在乎,可是讓胡適擔心就不好了。

我只好努力表現出誠懇的樣子說道:「哎,剛剛是我眼花了,仔細一瞧您的頭長得真好,

增一分則太大、減一分則太小,穠纖合度啊!而且一看就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樣子。

可真是羨慕死我了。」我努力在腦中搜索出一些聽起來很有學問的形容詞來誇獎他。


「妳剛剛才說我頭大,現在又說不大了?妳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見風轉舵、油腔滑調,

我真不懂校長怎麼會請妳這種人來當教授?」他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因為任何人只要能言之成理,都夠格做北大的教授。」校長突然出現在門口,「獨秀,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難道你還不瞭解我做事的原則嗎?我們倆不都認為一言堂式的

教學已經跟不上時代,對各種思想要兼容並收,才能去除學生的偏狹之見?」

「你說的沒錯。但我再怎麼看都覺得她是個女騙子。」他一臉厭惡的看著我說道。


「你是陳獨秀?我知道你。你跟胡適一起推新文學運動,還創辦『新青年』雜誌對不對!」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覺得你有點眼熟。」


「看吧,我就說了她什麼事都知道!他確確實實是打未來來的!」胡適高興地說道。

「誰不知道我們倆在推新文學運動?你和我寫的那兩篇文章引起多大迴響你又不是不

知道。」他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你們要想說服我,就叫她拿出確實證據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12)

「黎教授,妳別生氣,陳教授人其實很好的,就是個性直了點。」下課後,胡適拉著我

到中庭,「過一陣子他自然會明白妳的,我會再找機會跟他解釋解釋。」

「我都不知道我哪裡惹到他了,幹嘛一開口就對我那麼兇?」我很無奈的說。


「我倒是約略猜到一點。」胡適說,「你的課和他的課開在同一時間,原本他的課很多

人修的,可是自從你開課之後,學生就跑了一大半,今天我經過他的教室外面,裡面只

剩兩三個人,其他人通通來旁聽你的課了,也難怪他會不高興。」

「又不是我叫他們來的。」我苦笑著說,「回去之後我要跟我的學生告狀,跟他們說

陳獨秀不單單會用白話文寫文章,他還是用白話文罵人的高手呢!」


「說到白話文,我想請妳看看這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過去

我寫給一個朋友的白話詩,不曉得以你們未來的觀點來看,寫得如何?」


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

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

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

古人乘輿,今人坐轎。

若必叫帽做巾,叫轎做輿,

何異張冠李戴,認虎做豹?


我邊讀邊笑,「不錯啊,很有趣的一首詩。」

「是嗎?」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那跟上回妳在課堂上念給徐志摩寫的那首詩比,

哪一首在未來比較有名?」

「嗯,兩首都很有名。」我委婉的說。事實上當然是徐志摩寫的比較有名啦!不過你也

別難過,你有比他強的地方啊…你活得比他久,而且你媽比他媽出名多囉。


「用白話文創作應該是未來的主流,不論是詩、小說、散文都是,對吧!」他伸出手,

示意我不要說話,「妳不要告訴我對或是不對,知道未來會如何太沒意思了,我只是想

告訴妳,我相信新文學運動一定會成功。」他很篤定的說道。


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感謝你!要不是有你推動白話文,恐怕我們到現在還得用之

乎者也寫作文呢!我佩服的看著眼前的胡適,他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是就已經有這麼偉

大的成就和理想;反觀我每天只會看電視和睡覺,怪不得我沒辦法當偉人啊!


「妳幹嘛直盯著我笑?」他有點不好意思,「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是啦,因為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你好棒,而且想跟你說謝謝很久了。」

我用力的跟他握了握手,「我代表未來的學生們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們真的會很慘。」

「喔。」他很靦靦的傻笑著,「別告訴我是為什麼---如果原因跟新文學運動有關的話。」


我笑著道:「其實在我們這年代,也有一種新文學叫做『注音文』。你知道注音符號嗎?」

他搖搖頭,「那是什麼東西?」

「就像英文有二十六個字母一樣,注音本來是拿來標示字音,但是後來很多人把它當成

一般的字用。」我拿出紙筆解釋道,「比如說像『他』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ㄊ、

『嗎』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ㄇ、『的』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ㄉ。」


「ㄊ、ㄇ、ㄉ!ㄊㄇㄉ!ㄊㄇㄉ!」他開心的反覆唸著,我這才發現我一不小心舉了個

很爛的例子。陳獨秀說我教壞後生小輩、敗壞社會的風氣,還真沒說錯啊。

「不只如此,我們還會用標點符號和英文字母來造字,叫做表情符號。」我畫給他看,

「你看冒號是不是像兩個眼睛?加個D就變成笑臉,加個P就變成吐舌頭,兩個︿加上

分號就變成冒冷汗…很有趣吧!」

「你們用標點符號發明了新的字,了不起!」胡適哈哈大笑,「你們怎麼會發明這個?」


「這跟電腦被普遍使用有關,可惜現在我的電腦不能用,不然我可以用電腦打給你看。」

「電腦?用電的腦子?我真想見識見識。為什麼不能用呢?壞了?」胡適問道。

「沒壞,只是你們這沒插座可以給我用啊!」

「這問題交給我吧,我請我們理科的教授跟同學幫你想想辦法,如何?」他拍拍胸脯,

「你的電腦如果能用,相信陳教授也不會再懷疑你了。」


看他這麼熱心,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反正我這電腦擺著也沒用,倒不如讓他們試試看,

就算他們不小心把電腦燒了,我也可以跟老媽說這是胡適弄壞的,叫她買一台新的給我,

嘿嘿!


鐘聲響起,我該回教室去了。但胡適好像在想事情,低著頭不講話。不一會兒,他突然

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我想到幾個句子,妳幫我聽聽看好不好。」


有個人對我笑了一笑,

我當時不覺得什麼,只覺得他笑得真好。

我也許不會再見著那笑的人,但我很感謝他笑得真好。


他紅著臉唸完,便急著問:「怎麼樣,妳覺得寫得好麼?」

「很棒。」我頻頻點頭,「你是在寫誰啊?妳老婆嗎?」

「我還沒成親,不過快了,就今年年底。」他低下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你要記得請我去喝喜酒喔,我會包個大紅包給你!」我說。


他點點頭,又說道:「這首詩還不完整,我會把它寫完,妳回未來以後,記得一定要找

出來看喔!就當是我送妳的小禮物。」


「我一定會記得的。」我笑著答應。


(13)

當天胡適就差了兩個理科的學生跟著我回去,要把我的電腦搬到理科的實驗室修理。


那兩個學生看起來毛毛躁躁的,我才把插頭拔了,他們兩個就分別抱著螢幕和主機一路

往人力車那狂奔,我擔心的在後面嚷著:「不要用跑的啦!慢慢走,車子又不會跑掉!」

「不行啊,不趕快回去會被歸教授罵。」他們像逃難似的跳上人力車,車伕也用比平時

快好幾倍的速度往前猛衝。


「歸教授很可怕嗎?怎麼他們怕成這樣?」我跟著胡適上了另一台人力車,問。

「喔,他是我們理科今年新聘的教授,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拿了兩個碩士學位,非常傑出;

不過他性子比較急,千萬不能讓他等,一讓他等他就會…呵,待會你看到就知道了。」

「歸教授叫什麼名字?」我想起我的敲竹槓計畫,如果他碰巧又是個名人…嘿嘿!

「他叫歸可力。可能的可、力量的力。」咦,沒聽過?既然我沒聽過,肯定不會是什麼

厲害的角色,我看我的電腦是沒救啦,嗚嗚!


我們在理科實驗室前下車,剛剛前面那台人力車的車伕成大字形攤在地上喘著氣,那兩

個學生和我的電腦已經不見蹤影。我和胡適走進理科實驗室,那兩個學生慌慌張張的在

幾排大櫃子間穿來穿去,門口蹲了個頭髮雜亂、滿臉油污的年輕人,他的面前正是我那

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腦,一旁還有許多奇奇怪怪隆隆作響的機器。


「這位就是歸教授。歸教授,這位是新來的黎教授。」胡適很熱心的幫我們介紹。

「這樣接的話可能會出問題但不要緊還可以解決,不對如果那樣這會有毛病但也沒法子

只有先試試再說…你們倆到底找到沒有,快快快!快快快!來不及了我沒時間了!」

他完全沒理會我和胡適,自顧自的對著地上的零件喃喃自語,然後連珠砲似的破口大罵。


「教授,到處都找不到。」兩個學生氣喘吁吁的跑回來報告,「所有的架子都找過了,

就是找不到您說的那個工具。」

「儲藏室42工具箱第六格。」他的手一刻也沒停的吩咐道,兩個學生聽完便衝了出去,

「糟糕糟糕這樣…哎呀不打緊不打緊可以可以…」他又喃喃的唸著,一邊把我的電腦和

旁邊的機器用電線連來連去,用錄影機三倍快轉的速度操作著。


「他專心的時候就是這樣,完成前他沒心思理我們的。我看我們還是別打擾他。」胡適

拉拉傻眼的我,「我們先回去好了。」

「教、授!要不要我解說一下,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我扯著嗓子對著歸教授大叫。

「不必。我有眼睛看嘛。」他總算抬起頭瞄了我一眼,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忙碌的操作。


這傢伙還真跩啊!我心想。竟然完全不把我這個來自未來的知識青年放在眼裡!?

「放心給他處理吧。在幫你修好之前,他是連吃飯睡覺都不會去的。」胡適笑著拍拍我,

「做學問的就是該像他這樣,要有股衝勁和執著,妳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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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順道送我回到家門口,恰好碰上在門口餵雞的曾祖母。他們倆簡單寒暄了兩句。

胡適走了之後,曾祖母一臉曖昧的問我:「明怡啊,我看這胡教授人不錯啊!」

「是不錯啊,而且年底就要當人家老公了。」我說。她那種口氣跟我媽如出一轍,

一聽就知道她又想幫我亂配對了。


果然,曾祖母聽完臉當場垮了下來。「他都要成親了,妳還跟他勾搭什麼?」

「什麼勾搭?我們不過是順路坐同一台車回來而已啊。」我無辜的說。

「是了,我就知道我們家曾孫女兒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孩子。」曾祖母笑著又說:

「那妳這陣子在北大有沒有認識什麼喜歡的男孩子啊?怎麼沒帶回來給曾祖母瞧瞧?」


「哎唷曾祖母,我才去沒多久,連去廁所都還會迷路,哪想得到那些啊?再說到現在我

就只認識胡教授、陳教授、徐志摩、朱自清、還有蔡校長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妳說有個陳教授啊?他怎麼樣?」曾祖母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完全只挑她想聽的聽。

「他很兇,而且他很討厭我。」我想起陳獨秀那張不友善的臉,忍不住有點難過。


「那徐志摩呢?他是妳的學生,還是也是北大的教授?」曾祖母再接再厲的問道。

「他已經結婚了。而且他會早死。」

「那…那朱自清呢?」曾祖母還是不放棄。

「他不好。他對他爸爸太壞了。」我說。

「那…那蔡校長呢?他結婚沒有?」曾祖母握著最後一線希望:「他成親了沒有?」

「人家小孩都不知道多大了。」我打了個哈欠。


「這個不行、那個不好,那妳什麼時候才能嫁人啊?」曾祖母氣急敗壞的罵道。

「妳別擔心嘛,反正我要找對象也是回到未來以後的事,妳現在幫我急也沒用啊!」

我趕緊安撫她。


「回去?妳能回得去再說吧!」曾祖母說完,便一跺腳跑回廚房。

是啊,萬一我回不去怎麼辦啊?我望著遠處的紫禁城呆呆的站了好久,眼淚差點掉下來。


(14)

這天晚餐的氣氛很僵,曾祖父似乎也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不過看曾祖母冷冷的一句話也

不說,他也只敢趕緊把飯扒完就到書房看書。棋兒今天也特別安靜,乖乖的不哭也不鬧。

我和曾祖母兩個人各懷著各的心思,沈默的吃著。


晚餐後我回到房間,雖然累了一天但卻怎麼也睡不著。能不能回去的問題已經夠教我煩

惱的了,在這節骨眼偏又跟曾祖母吵架,唉!我還嫌朱自清不夠孝順不夠懂事,結果我

自己還不是一樣。我輾轉了一夜,始終沒能闔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便聽見砰砰砰急速的敲門聲,我趕緊從床上跳了起來開門去:一定

是曾祖母!她是來跟我和好的!我欣喜的打開門,卻發現站在門口的不是曾祖母,而是

歸教授和他的學生,還有那些古怪的機器及我的電腦。


「你…」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我才想開罵,歸教授已經抱著機器迫不及待的衝進來,

昨天那兩個學生忙著把其他的東西搬進我房裡,他們完全不理會我、當我是隱形人似的

一句話也沒解釋,就七手八腳的開始組裝,不一會兒機器開始轟隆隆的運轉起來,然後

歸教授按了一下主機的電源鈕,「嗶!」簡短又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的螢幕晃動了一下

之後出現了久違的開機畫面!我呆呆看著可愛的WINDOWS圖示,感動得快要哭了。


「這….這麼快就修好了?」我緊緊抱著我的電腦,輕輕的摸著它。

「這次還算慢的了。」歸教授說道,「不過有些東西的功能我還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趕緊

抱過來問妳。」他拿起我的滑鼠,「這是做什麼的?」

「喔,這叫滑鼠。」我用專家的口吻說著,「要這樣拿,然後這是左鍵、這是右鍵,按

一下左鍵表示點選,按兩下表示…」

「別跟我說這麼多只要用給我看就好了我可沒時間好浪費來聽妳說話。」他急忙打斷我。


我瞪了他一眼,好,你厲害是吧?不用教就會了是吧?我點進附屬應用程式裡的遊樂場,

開始玩起新接龍。歸教授一臉疑惑的看著我操作,出奇的安靜。一盤還沒玩完,他果然

就開始沈不住氣,急急問道:「妳在幹什麼這是什麼?這做什麼用的跟滑鼠有啥關係?」


「這個喔,叫做新接龍。」我故意慢條斯理的說,「這是用來訓練操作滑鼠的靈活度,

在我們那年代,絕大多數的人學電腦都得從這個先學,這是最最最基本的了。」我強調。

「可是這看起來明明是撲克遊戲。」他搔搔頭問。

「這叫做『從遊戲中學習』啊,怎麼你不知道啊?」我故意挖苦他。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借我一下。」他搶過我的滑鼠,熟練的玩著,不一會就破關了。


我當場傻眼,他還真是天才啊!我完全沒教他任何規則他竟然看一會兒就會了?

「你這麼快就破…」

「這次還算慢的了。」他硬生生打斷我的話,又催促著,「好了,我要學下一個。」

「誰說好了?你要把所有牌局全玩完才行啊!」我決定整整他,「就打籃球一樣,基礎

動作一定得學好,滑鼠的操作是最基本的,要多多練習才行。」


「好吧,那總共有幾局?」他邊問又另起了個新局。

「32000局。」我大大的打了個哈欠,「你們慢慢玩啊,我要先回去睡了,全部破完再叫

我起來,我再教你新的。」哈哈,三萬多局你慢慢玩吧,等玩完新接龍我會再教你的---

我會教你玩踩地雷!大概…也得玩個上萬局吧,喔呵呵呵呵,你小心手指抽筋啊!


我才躺下去沒多久,便被一陣淒厲的尖叫聲吵醒:「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揉揉眼睛,看見曾祖母站在門口一臉驚惶失措的樣子,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歸教授

和他的兩個學生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正呼呼大睡著。

「明怡!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三個男人在你房裡?」

「他們玩累了吧。」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把事情經過大概跟曾祖母解釋了一遍,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原來是這樣。」她喜孜孜的道,「那,歸教授結婚了沒有?」我背脊一陣涼,她剛剛

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重點是我的電腦修好了才對吧,怎麼又變成亂配對大會?


「我不知道。」我想起昨天的教訓,很謹慎的回答,深怕惹曾祖母生氣。

「沒關係,我等會兒立刻進城去幫妳打聽。」她笑盈盈的又問:「那妳覺得他怎麼樣?」

「他喔,」跩個二五八萬似的不知道在跩什麼!聽他講話都快斷氣了!趕著去投胎啊!

雖然我心裡對他沒啥好感,不過可不能照實說。在曾祖母面前照實說你就是送死!

「他不錯啊,就是外表髒了點。」我按耐住盡量不去批評他。


「那太好了。這事交給我處理行了。」曾祖母笑著捏捏我的臉頰,「妳放心,我一定會

辦得妥妥當當的。」

「什麼?妳要去辦什麼?」我還摸不著頭腦。

「哎呀,當然是幫你們安排相親啊!」曾祖母笑著道。


安排相親?!怎麼你們這年代已經有非常男女的節目了嗎?未免也太先進了吧!


(15)

曾祖母果然言出必行,沒兩天就安排好了相親的事情,日期就訂在三天後。我表面上並

不怎麼抗拒,不過心裡早就擬好了對策:反正對方大概也是被家人逼的,我們倆就敷衍

一下,老人家開心就好。人家韋小寶沒讀過書都還知道一個「孝」字,我怎麼能輸他呢?


巧的是歸教授正好向學校請了一星期假,讓我免去在學校撞見他的尷尬。聽說他跟校長

說有很重要的事得處理,然後就一個人關在研究室不出來。大家議論紛紛的猜測著原因,

有人說他或許是想到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科學理論;有人說他肯定是在製造一個劃時代的

新發明,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被一個來自未來的女騙子騙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為了

趕快玩完32000局新接龍…話說回來這對他也沒什麼壞處啊,至少他可以體會到「人鼠

一體」的感覺嘛!


唯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既然他忙得連上課的時間都沒有,又怎麼會有時間相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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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這天中午,歸教授準時的出現在我家門口。他流浪漢般的招牌髮型不見了,取

而代之的是抹了髮乳、整齊服貼的三七頭;他那件像是剛從爆炸現場逃出來的白袍也換

成了瀟灑的黑色西裝,還打了領帶。這樣整齊清潔的歸教授讓我差點認不出來,曾祖母

看了更是眉開眼笑,高興得手足無措了。


「來來,快請坐。明怡!快去倒茶啊!」曾祖母硬把我支開,親熱的拉著他坐下,開始

進行例行性的審問及強迫推銷。「你覺得我們家明怡怎麼樣?她真的是既聰明又能幹,

所以我們才一直捨不得把她嫁出去…真的,聘金不是問題啊,如果你們看中意了這些

都好商量的…」


我看苗頭不對,趕緊乾咳了兩聲阻止曾祖母再說下去。要是再讓她說下去,恐怕她會連

「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五折便宜賣給你,再送你一小塊田當贈品…」這種話都說出口。


一直沒開口的歸教授這時突然開口道:「黎小姐知書達禮、博通古今,在我們北大是出

了名的。今天能有這個機會和黎小姐單獨聊聊,真是我的榮幸。」

我驚得差點把手上的茶杯打翻,他說的話固然只是一般的客氣話,可是那麼慢的速度是

怎麼回事?他不是一向說話不加逗點,讓人聽得喘不過氣來嗎?而且已經過了三分鐘,

他怎麼還好好的坐在位置上點頭微笑,沒有像過動兒一樣到處走來走去喃喃自語?


他們繼續聊著關於我的事,我則怔怔的在一旁呆站著,心底一堆問號:這個人真的是我

認識的那個歸可力嗎?眼前這個人太正常了,一點都不像那個科學怪人啊!難道是因為

玩了太多局的新接龍,把頭腦玩壞了?


歸教授又說道:「伯母,其實我訂好了餐廳,想請黎小姐吃頓飯,順便再帶她在咱北京

走走逛逛,盡盡地主之誼。現在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曾祖母連忙搖頭,歡天喜地的說:「哎呀,難得你這麼有心,你們年輕人去玩就好了,

我還得照顧棋兒,走不開啦!」她邊說邊把我拉到一邊:「昨晚我提醒妳的那五件事,

妳可要給我記得牢牢的,別出什麼差錯,知不知道?」


我趕緊點點頭,「我知道,要堅守四不一沒有的原則。」

「什麼四不一沒有?我是說,走路的時候不要彎腰駝背、吃飯的時候不要狼吞虎嚥、說

話的時候不要大吼大叫、笑的時候不要露出牙齒、還有沒有天黑不准回來這五件事!」

「那還不就是四不一沒有…」我邊嘟囔著邊爬上人力車。

「伯母,那我們就先走了。謝謝您的招待。」他拱了拱手,道過再見之後,便吩咐車伕:

「到全聚德。」


我的眼睛立刻一亮:全聚德!?那個享譽中外、超級有名的北京烤鴨專賣店:全聚德?

啊!感謝老天啊!我想都沒想過我可以吃到最最道地的北京烤鴨,那肯定比料理東西軍

的大廚們做得還要更道地、更好吃吧!我正想謝謝坐在旁邊的歸教授時,才發現這位仁

兄竟然不客氣的打起盹來,已經睡得不醒人事了。


人力車依他的吩咐全速前進,北京的街道迅速的在我身後消失,我們幾十分鐘後便到了

全聚德門口。車一停下,他的眼睛跟著立刻睜開,他急急忙忙跳下車,抓著我的手直衝

進店裡,在一張上面擺滿菜的桌子前坐下。哇!桌上有十幾道菜,當然包括我朝思暮想

已久的北京烤鴨,而且還是滿滿一大盤呢!但這麼多菜就我們兩個人吃,怎麼吃得完?


「快吃!」他邊說邊抓起筷子,瘋狂的把菜夾進碗中,動作快得讓我幾乎看不清筷子,

我只看到桌上的菜不停的在消失。我趕緊也抓了塊熱呼呼的餅皮,塗上甜麵醬,再放上

鴨皮、鴨肉、還有蔥段,包起來之後大口送進嘴裡,酥碎的鴨皮在我口中喀滋喀滋的的

跳躍著,像是煙火般啪的一聲四處飛散,接著陣陣的香味衝進鼻腔,哇!竟然連鼻子也

能享受到那種幸福的感覺!不只如此,鴨肉一咬便源源不絕的溢出鮮美的肉汁,搭配上

能緩和口中油膩感的蔥段,還有促進食慾的甜麵醬,真是無可挑剔、最完美的黃金組合!


我閉著眼睛細細品味著這讓人回味無窮的美味,等到我睜開眼睛,想再吃一份的時候,

我才發現裝烤鴨的盤子已經空了!而且不只如此,桌上其他的盤子也全都空空如也!

所有的食物都在歸可力的碗裡,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而且正迅速的消失中。他扒完碗

裡的食物之後,抹抹嘴放下碗筷,「妳吃飽了嗎。」他用他平時那種高倍速說話速度道。


「我…我還有點餓。」我不情願的放下筷子,淒涼的說道。

「沒關係妳餓了晚上再回家吃晚餐。我們還有很多地方得去。」他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吧還有很多地方得去別浪費時間!」


我恨恨的瞪著那個已經空掉的、剛剛還裝著滿滿的烤鴨的空盤子發誓:歸可力,你完了!

你把烤鴨吃光的血海深仇我絕對要報!你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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