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阿媽】
(上)

「算我拜託你好不好,你這裙子太短了啦!」

「會嗎?」相當不以為然的口氣,「我覺得剛好啊!這樣比較好看啦!」

「我求求你,你穿這樣會讓人家笑啦!你穿這一套啦!」

「亂講,誰敢笑我,明明就很好看!」生氣的嘟起嘴,「而且那套太老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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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我媽跟我的對話,也不是我爸跟我媽的對話,而是我媽跟我奶奶的對話;

而且那個堅持要穿迷你裙上街的是我奶奶。

每次她們要一起上街的時候,都會為了要穿那一套衣服吵來吵去。


我奶奶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但是怎麼看都只有五十歲左右。

她從來不擦任何保養品,不過夏天她會用吃完的西瓜皮擦臉,說是可以保養皮膚。

「歐巴桑」三個字跟她是沾不上邊的,她看起來比較像是那種有錢人家的貴婦人:

而且是很有錢的那一種。


奶奶天生就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質,就像她最喜歡的中視九點檔名演員陳莎莉一樣,

不管年齡如何增加,看起來就是永遠年輕、永遠高貴、永遠不會老。

奶奶並不花大錢買衣服,她的衣服大概都是在菜市場血拼的成果,

但是這些不起眼的衣服一穿在她身上,就馬上變得相當「高級」,

一件三九九的地攤貨她穿起來就像是三萬九的精品店名品。


奶奶最喜歡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她有好幾個衣櫃的衣服,還有專用的梳妝台,

每隔幾天她就會自己用染髮劑把新長出來的白髮染黑,

即使只是去逛逛菜市場,她也要穿洋裝、戴上項鍊戒指,全副武裝赴會。


遇到要拍照的時候她更是嚴陣以待,即使只是生日切個蛋糕的那種照相,

她也要先梳妝打扮約兩小時,把所有首飾衣服全部搬出,精挑細選一番;

拍照時她很懂得擺各式各樣的姿勢不說,旁邊還一定要放盆假花來當背景。


愛漂亮的奶奶,對我們這幾個孫女的行徑非常不能理解;

她不懂為什麼我們不戴她送的金項鍊?珍珠耳環?

她不懂為什麼我們總是素著一張臉出門連口紅都不畫?

她不懂為什麼我們不穿洋裝裙子,老穿著牛仔褲跑來跑去?

她不懂為什麼我們只穿球鞋和平底鞋,不穿細跟高跟鞋?


「妳看看妳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都不打扮打扮?要是嫁不出去怎麼辦?」

奶奶常這樣一邊搖頭一邊對我們碎碎念,「我要是像你們這麼年輕,我一定好好打扮…」

「我們又不像奶奶這樣怎麼打扮都好看!」我們總是這麼頂回去。

「妳們這些小鬼喔…」奶奶總會一臉不好意思的走開。


其實不光是奶奶不懂我,我也不懂奶奶的。

我不懂為什麼她為什麼總是這麼愛漂亮?

我擔心她穿金帶銀的上菜市場去,萬一碰到金光黨或強盜怎麼辦?

我不懂為什麼她不能像電視上的那些婆婆一樣,有著一堆皺紋和白髮卻看起來很慈祥?


奶奶給人的感覺一直是很能幹的,總是像女強人一般指揮大局,

她不但把整個家打點的好好的,自己還懂得用私房錢去投資房地產和股票。

在那個年代,她絕對算得上是個奇女子。


可是這樣的奶奶讓我有距離感,

從外表上她就已經跟其他的老婆婆不一樣了,她的背甚至挺得比我直;

她很少擁抱我,很少煮菜給我們吃,很少問起我在學校的事。


妳能不能不要那麼精明一點呢?

妳能不能像別人的奶奶一樣,多摸摸我的頭,多讓我抱一抱?

妳能不能像爺爺一樣,多對我笑一笑、鼓勵我,不要老是唸我又亂買了什麼東西?


而且我總覺得奶奶老是叫媽媽做這個做那個的,她為什麼不自己弄呢?

每次看到她在看陳莎莉演的連續劇,我就開始擔心,因為陳莎莉老是演壞婆婆,

我很怕奶奶太入戲了,也開始欺負媽媽。


還有,奶奶老是為了一點小事跟爺爺吵架,修養好的爺爺從來不跟奶奶吵,

他只會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發上抽煙,看他的平劇,任奶奶東一句西一句的念。

爺爺已經是這樣的大好人了,妳為什麼還要跟他吵架呢?

難道妳不覺得能跟爺爺攜手共度一生,是很幸福的事嗎?



(下)

後來爺爺奶奶搬到大陸去住,我就很少看到爺爺的笑臉,很少聽到奶奶的嘮叨了。

他們的兄弟姊妹大都還在那邊,還有他們以前的家、以前的朋友也是,

所以,對於我沒什麼興趣的海峽那邊,他們有著很深的感情,這我是知道的。


我常會想念爺爺的笑臉,想念他的溫暖大手,想念冰箱裡他特地買給我們的養樂多。

吃飯的時候我們一家會很有默契的,空下爺爺奶奶常坐的那兩個位子不坐,

這樣我們可以想像他們還在身邊,我們還是一起吃飯的。


少了奶奶的嘮叨,少了她管東管西,家裡開始變得亂七八糟。

雖然媽媽也很會唸,但是她不像奶奶那樣有威嚴,她念的時候我們就趕快收一收,

不念的時候我們就繼續順手的把家裡弄亂。


他們一年會回來台灣一次,那幾天我們會很乖,把家裡收得乾乾淨淨,免得他們擔心。

他們每次回來,爺爺都還是一樣那麼溫和,而奶奶還是一樣那麼精明又愛漂亮,

這一切好像永遠不會變。真好。

我相信爺爺奶奶一定會繼續陪我長大,他們會長命百歲,

一百歲的爺爺一定還是對我那麼寵愛,一百歲的奶奶一定是全台灣最漂亮的人瑞。

漂亮到會接受電視新聞訪問的那種。



但是,三年前,很突然的,爺爺在大陸過世了。

我還記得是聖誕節那一天,我一早就被搖醒,姊姊在我床邊哭著說爺爺死了。

我們都希望這是夢,或是一個玩笑,可是收到大陸那邊傳真過來的死亡證明書,

我們再也不能拒絕相信這個事實。



那段日子對全家人來說都很難熬,唯一讓我慶幸的是,我常常跟爺爺說:

「爺爺,我好喜歡你。」

我確定爺爺知道,我是很愛他的。幸好我有說出來,這一點讓我至少少了一點遺憾。


可是我常常想,那奶奶會不會後悔呢?

如果妳知道爺爺會這麼早就走,妳還會一天到晚跟他吵架嗎?


爺爺過世之後,我們都很擔心奶奶,但她還是堅持一定要等到清明節過後才回來。

我本來以為她仍然會像以前一樣,畢竟她是那麼精明能幹。

她是很堅強的,我想。我從不曾看她哭過,她甚至從沒示弱過;

我從沒看過她對任何人低聲下氣,她是高高在上的人,所有人都會乖乖聽她的指揮。


可是好不容易再見到她,我發現我錯了。


奶奶一下子變得蒼老很多,總是挺得直直的背駝了,臉上也不化妝了,

甚至白頭髮跑出來也不染了,不再穿也不再買新衣服了,她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奶奶嗎?


不是這樣!其實我喜歡以前的奶奶,喜歡她嘮叨、喜歡她愛漂亮、喜歡她那麼精明,

我不要她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原來奶奶妳是這麼喜歡爺爺啊!


原來妳是為了要討爺爺喜歡才這麼愛漂亮嗎?

原來妳跟他吵架只是希望他多看看妳,多注意你一下嗎?

原來妳叫媽媽做這做那其實是因為妳很喜歡也很信任她嗎?

原來妳一天到晚唸我罵我只是因為妳不知道怎麼去表達妳對我的關心嗎?


我一直以為奶奶是很堅強的,不需要別人照顧她,她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其實她一直渴望著有人陪她講話、關心她、愛她。

可是,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去表達?


直到爺爺過世,我才看到奶奶脆弱的一面,長久以來她一直偽裝自己,

她不希望也害怕我們覺得她老了,沒有用了。


我一直到好晚好晚才發現,即使從她的外表真的看不出來她有這麼老了,

可是她確實開始需要我們的照顧了。

她自己削水果會切到手,炒菜時不知道該加多少鹽,甚至一不小心會把鍋子燒起來。

這一切她以前都隱藏得很好,她總是一臉理直氣壯的叫我們做。


這天我跟奶奶一起到菜市場去,她很自然的靠著我,握著我的手走。

我已經記不起有多久沒有和她這麼親近了,她的手指細細的冰冰的,緊緊抓著我。


「這樣我就不會跌倒了。」她仰起頭對我說。

「妳放心,我們慢慢走。」我這麼對她說。


在我們牽著手走著的時候,以前存在於我和奶奶之間的距離感,不見了。

奶奶,雖然我的手不像爺爺的手那麼大那麼溫暖,可是我很願意一直牽著妳走喔。

真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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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tin945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5) 人氣()


留言列表 (5)

發表留言
  • PeGgYpIaNo
  • 我喜歡這篇!<br />
    好感人!!<br />
    可以引用嗎?
  • star17love
  • 恩...感動...<br />
    要好好珍惜現在身邊的一切呢!!
  • g520720
  • 看到哭(淚)<br />
    人類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br />
    總是不知道要如何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br />
    卻會用另一種奇怪的方式表達<br />
    我不就也是如此嗎(笑)
  • EONY
  • 恩,真的很棒
  • 南邊村子
  • 很簡單直接的陳述, 很日常生活, 很能夠提醒人珍惜身邊的人事物
  • 寫來提醒我不要又不小心跟我奶奶吵起來.....orz

    putin945 於 2009/11/14 18:22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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