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我等到副班長臉色鐵青的離開教室後,又等了幾分鐘才從後走廊出來,去上體育課。我到操場的時候,班上同學已經在跑步,我跟老師說,我遲到是因為突然拉肚子,然後趕緊跟上大家跑步的隊伍,我注意到副班長一個人跑在最前面。真不愧是優等生啊,就連體育課跑操場她也當奧運在跑似的,落在別人後面對她來說,有那麼可怕嗎?我拍了拍口袋裡的手機,感覺很安心,有了這個鐵證,我就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可是副班長的下場又會如何呢?班上同學肯定會把她當透明人的…不,像她這種耍手段陷害別人的人,大家不可能只是漠視她而已,會用怎樣激烈的手段對付她、制裁她,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周曉樹,你在玩什麼把戲?」副班長不知何時跑到了我旁邊,邊喘著氣邊問。

她的臉色很蒼白,我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心虛?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我聳聳肩,故意邁開步伐加快速度。

 

「少來,我知道你一定搞了什麼鬼,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當!」她恨恨的邊喘著氣邊罵我,這女人腦子肯定有毛病吧?是誰偷偷摸摸在搞鬼啊?這些缺德事明明從頭到尾都是妳幹的啊!我真後悔一分鐘前我竟然還在幫她著想,擔心她也許撐不過從天堂墜入地獄的滋味,我真是大笨蛋!這種女人就應該讓他在地獄好好反省才對,用不著同情他!

 

『妳最好不要對我那麼大聲。我剛剛拍到一段有趣的影片,我想班上應該會有很多同學想看吧,啊,不如就吃飯時間播出來給全班看好了,幸好我今天有把手機的線帶出來,可以直接接教室的電視,這種刺激的影片還是用大螢幕看效果才讚,妳說是不是?』

「你把影片刪掉,現在。」她用命令的口氣,而不是拜託的語氣,真好笑。她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是可以刪掉啦,反正我已經上傳到YOUTUBE了,妳知道的,電腦課老師有教過啊,資料備份最重要。』

她突然不說話了。我看到一滴眼淚從她臉頰滑下,我趕緊別過頭去,我可不能在這關鍵時刻被她的眼淚打敗,她這麼會演,她的眼淚也是信不得!況且就算她真的有在反省了又如何呢?好不容易有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可不想放過這個鹹魚翻身的機會啊!

 

我繼續往前跑,沒幾秒我聽見背後傳來尖叫聲,副班長像是見了鬼似的,手指著操場一角的水泥地,邊後退邊歇斯底里的大叫,「救命啊,妳不要過來!」大家都被她悽厲的叫聲嚇壞了,然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明明什麼都沒有。最後她像是虛脫一樣昏倒在操場上,老師趕緊把她抱到保健室去,要大家先自由活動,不過和副班長要好的那群女生,硬是跟去保健室,男生們自然也一起跟去看熱鬧。

 

在保健室外,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副班長是不是真的看到鬼,有人說那個角落本來就陰氣很重,有人說可能是學校今年中元普渡沒好好辦,有人則說副班長一定是八字太輕,然後大家開始熱烈的聊起自己經歷過的靈異經驗。我沒有加入大家的討論,因為我總覺得副班長一定是又在演戲了,撞到鬼這招真是很有新意,她是不是打算先鋪梗,這樣當我公布影片的時候,她就可以辯稱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一定是被鬼附身了…這理由真的很瞎,可是我覺得班上同學會信她這套,唉!

 

沒過多久,副班長的媽媽趕到學校,體育老師把副班長的情況說給她聽,她很冷靜的聽完,好像完全不意外。接著她告訴老師,副班長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同樣的情形在小學、國中時也各發生過幾次,每次發生這樣的事之後,她就會很害怕去學校,只好幫她辦轉學,這次恐怕也是得這樣。她還說,以副班長的資質,應該可以讀更好的學校,既然發生這樣的事,不如就讓她休學準備重考算了。

 

副班長的媽媽看起來精明幹練,像是個女強人,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對小孩期望很高、嚴加管教的媽媽。副班長因為怕我揭發她作弊的事而陷害我、到眼看瞞不了時,甚至選擇裝瘋賣傻假裝遇到鬼,用盡一切辦法也要維護自己的形象,我想和她怕媽媽失望、或怕被媽媽處罰有很大的關係吧?可是都已經讀到高中了,還用這樣幼稚的方法逃避問題,難道她打算未來也繼續這麼逃避一輩子嗎?

 

中午午休的時候,我找了個藉口溜進保健室,她已經醒了,正看著窗外的操場發呆。我喊了她一聲,她轉過頭看我,勉強的對我笑了一笑。

 

「你把影片放給大家看了嗎?」她輕聲問。

『沒有,電視突然壞了。可能是被鬼弄壞的吧?真扯。』我裝做惋惜的說,她看出來我是在說笑,擠了個笑容出來。

「我媽幫我辦了休學,明天起我就不會來學校了。」她把視線移回窗外,「所以你用不著顧慮我了,你把影片播出來大家才會相信你。」

 

『其實妳用不著用這麼激烈的方式,我並不想把妳逼到休學啊。』這是真的。早上英文老師和我道歉之後,我心裡已經覺得好過多了,雖然我是很想澈底洗刷自己的冤屈…

 

「我有一個姊姊,她有先天的特殊疾病,檢查不出具體的病因是什麼,但是她常常昏倒、動不動就生病,我爸媽帶她看過很多醫生,可是都醫不好她。小時候我很嫉妒我姊姊,因為我覺得不管我表現得多麼好,爸爸媽媽永遠比較關心姊姊,姊姊只要乖乖吃個藥就被他們誇個不停了,而我不管表現多好,她們只會摸摸我的頭說我很乖。」

 

「我慢慢覺得我姊根本是裝病,不然為什麼醫生都檢查不出來呢?我也跟著學她裝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裝病總是馬上會被我爸媽看穿,但是我姊裝得明明

也沒多像但我爸媽就是吃她那套。」

 

「有天爸媽出門幫我買美勞課要用的東西,只有我跟我姊在家。我姊突然說她身體不舒服,要我打電話給爸媽,請他們回來,我心想爸媽應該還沒買好我要的東西如果我這時打電話,他們鐵定會為了姊姊馬上趕回來,我不想這樣。於是我沒幫她打電話,等爸媽回來的時候才發現,叫不醒她,送到醫院急救也來不及了。」

 

「後來我只要壓力很大的時候,我就會看到我姊。就像剛剛體育課,我也看到了。她每次出現的時候,都像我最後看到她的樣子,穿著睡衣、拖鞋、頭髮披在肩上,對我說:『妹,快幫我打電話給爸媽,我頭好痛喔…』」她邊說邊流淚,這時候該說什麼才好呢?我也不知道。聽起來是她害死自己的姊姊,我應該要同情她嗎?可是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她還很小不懂事吧…

 

「哈,騙你的。你忘記我是大騙子了嗎?我說過的謊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她吸了吸鼻子,然後轉過頭對我笑,「你快回教室去吧,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那…妳自己多保重。』我隔著棉被,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又笑了。

 

「周曉樹,其實我從一開學就很喜歡你呢,可惜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

 

「這也是騙你的啦,你要被我騙幾次啊?呆子。」她放開我的手,翻身用棉被矇住頭。

她老說我呆,但她其實也沒有多聰明;雖然隔著棉被,我還是看得出她哭得很慘、很慘。

 

(42)

那天放學以後,我先彎到保健室,想看看副班長好點沒有,但撲了個空,保健室阿姨告訴我,沒多久前她媽媽把她接回家了,我覺得有點懊惱,失去了再向她求證的機會,整個下午我都在想午休的時候她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是假?

 

往校門口的路上,我竟巧遇副班長的媽媽,正往學校裡走,我趕緊喊住她,她下嚇了一跳,不知道我是誰,我趕緊自我介紹,她點點頭表示了解,然後開心的說那正好,副班長剛剛說想起教室的鑰匙還沒還,就自己跑回教室了,去了十幾分鐘還沒回來,她有點擔心正想去教室看看。

 

「同學不好意思喔,既然遇到你,能不能麻煩你幫林媽媽去教室找她一下呢?我叫的計程車應該快來了,如果計程車等不到人跑了,再叫又要多等一段時間。」

『喔,這小事啊,我現在就去。』我順便抓緊機會問她,『不過林媽媽,我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宛君是不是有個姊姊和她長得很像啊,前幾天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女生長得超像宛君的,差點就認錯人了呢!』

 

「宛君是有姊姊啊,不過你看到的應該不是喔。」林媽媽苦笑著說,「她姊姊從小身體就不好,幾年前就過世了。」

 

我一路飛奔回教室,但教室空無一人,門也鎖著,不過我發現我桌上放著一把鑰匙,那應該就是教室的鑰匙吧!我想我一定是和她錯過了,趕緊又折回校門口,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警衛室的伯伯說她們剛剛離開。

 

我打電話告訴阿吉這件事,他並不同情副班長,還說原來她連自己的姊姊都能見死不救,那難怪當初會為了保護自己而百般陷害我,毫不手軟;我問阿吉說那你覺得她是真的有喜歡我嗎?阿吉卻說要是我膽敢對那種壞女人有邪念,他絕對會馬上跟宇宇打小報告。天地良心啊,副班長雖然是公認的班花,不過完完全全不是我的菜,我只是想知道事實嘛!

 

隔天我到學校,第一節課我打開課本,意外的發現裡面夾了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越漂亮的女生越會說謊』,聽過這句話嗎?別被我騙得團團轉,傻瓜!」

 

紙條沒有署名,但我想應該是她昨天偷偷夾在我課本裡的吧!我想她一定是後悔我對我說出真心話,所以才又急急忙忙寫了紙條想亡羊補牢一番吧

 

班上和她比較要好的女同學買了張大卡片要送她,給全班傳著寫,輪到我的時候我想了半天,最後只寫了「妳要加油」四個字然後簽上名字。我想她不是真的壞到骨子裡,但她的人生迷路迷很大一直彎不回來。我不知道未來她以後會不會真的學到教訓,或是就這麼一直靠著逃避過日子直到長大,不過我希望她至少別再像當初對付我一樣,為了想保護自己、而傷害身邊無辜的倒楣鬼了。

 

 

 

寒假開始,總算可以好好大玩特玩。我每天晚上都打魔獸打到天亮,然後再跑去睡,睡到下午自然醒之後,吃個晚餐看看電視再繼續打電動,就這樣重複了一個星期,都宅在家沒出門。直到阿吉打電話來約我,我才有機會出門,他說有個類似創意市集的活動,一天交300塊就可以租個攤位擺攤,他想試著把自己以前刻的那些橡皮章拿出來賣看看,反正我很閒就一口答應幫忙。

 

活動當天我才知道,原來恩主公上台北來了。阿吉說恩主公說要給我驚喜,不准他先透露風聲,怪不得阿吉約我的時候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他原本應該是打算只約恩主公,卻被逼著來約我這個電燈泡,更慘的是我還狀況外的把歐巴馬歐小姐一起約來了…原諒我吧阿吉,我只是想說人多好辦事嘛!

 

好久不見的恩主公變了好多,頭髮已經長到蓋過肩膀,也比以前更會打扮了。雖然偶而會不小心露出本性,習慣性的對我使出肘擊或是輕輕揍我一拳,不過光看外表的話,她現在完全是改走氣質路線。歐小姐憑著女人敏銳的第六感,不用我說也察覺到眼前這個美女就是她可敬的對手,她可能是有點被打擊到所以意外的安靜,默默的在一角裝忙,邊偷聽著我們三個老朋友哈拉。

我覺得她有點可憐,便找了個藉口說要買飲料,拉她和我一起去。但恩主公卻跳出來說,她笨手笨腳幫不上阿吉的忙,不如讓歐小姐留下來幫忙,她跟我一起去買飲料。

 

「我在門口的地圖上看到,有一家賣創意飲料的小攤,一起去看看吧!」她說。

 

我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找著這家傳說中的創意飲料攤。其實我們經過攤位前很多次,但單看攤子上的價目表,根本看不出來是在賣飲料的,我們才會傻傻的一直從攤位前走過而不自知。

 

創意飲料攤的老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賣的飲料名稱就像雞尾酒的名稱一樣讓人摸不著頭緒,老闆說因為我們是他今天的第一個客人,所以破例說明給我們聽,其他人若想買可就只能碰運氣瞎猜了。

 

例如最便宜的「稍安勿燥」,就是在超市那種試喝杯裡倒上半杯水,意思是「讓你稍微不要那麼渴」。

稍微貴一點的「慢條斯理」,則是一般的杯水不給吸管,但給你一個咖啡的攪拌匙,讓你一小口一小口的舀起來喝。雖然我懷疑哪個顧客會乖乖照他的話去做,不過他堅持創意就是創意。

「哈雷路亞,嗆死」則是在可樂的瓶口,塗上一圈Tabasco,名符其實的喝了會「嗆死』。

 

基本上聽到這裡,我已經認定在這邊買飲料的是笨蛋,多走幾步路旁邊就有便利商店,我才不要花錢還被人整勒!不過老闆卻一再的掛保證,說他也有賣正常的飲料:一個是70元的「我愛你」、一個是80元的「轟轟烈烈的心碎」,它們不但創意無限,而且味道還很好喝。

 

「老闆,他要一個『我愛你』。」恩主公先發制人,然後抬起頭問我,「換你幫我點了。你要幫我點什麼?也點『我愛你』、還是要讓我『轟轟烈烈的心碎』?」

她看起來像是開玩笑又不像開玩笑,我想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我,而且跟以前一樣主動。我真的不想傷害她,畢竟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可是我還是幫她點了『轟轟烈烈的心碎』。

 

「小氣鬼,你讓我小小高興一下是會死是不是。」她嘟囔著,假裝生氣,但我知道她真正的心情是再被拒絕一次的失落。

『哪有小氣啊,我是大方才點這個耶,你沒看到我幫你點的比較貴嗎?』我打哈哈混過。

 

恩主公幫我點的「我愛你」,真的是正常的飲料,是老闆把愛文芒果丁壓成泥,再加水稀釋而成的芒果汁。雖然說一杯70有點貴,不過總比花50還喝到辣椒可樂好太多了。老闆說這杯「我愛你」,不光是取「愛」文芒果和「泥」的諧音這麼簡單;他說戀愛就像芒果的滋味,愛情的外表紅艷豔的又散發迷人的香氣,可是吃到嘴裡才知道愛情的滋味不只是甜、還有酸、咬到芯的話更是苦。

 

至於我幫恩主公點的「轟轟烈烈的心碎」,還真的是很轟轟烈烈。老闆拿出一個兒童用的充氣游泳池,在空的池子中間放上一瓶剛開封的可樂,然後要我們退到後面去。接著他在瓶子裡一口氣倒下一整條曼陀珠,可樂馬上像火山爆發一樣從瓶口湧出,成為一道咖啡色的噴泉往天空直竄,至少差不多有一層樓高吧!我跟恩主公忍不住驚喜得拍手大笑,沒有幾秒這噴泉秀就結束了,瓶子裡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可樂,老闆把那一點點殘餘的可樂遞給恩主公,說那就是「轟轟烈烈的心碎」。

 

「花80塊才喝到這麼一口還真是會心碎沒有錯。」恩主公笑著接過可樂,拿近嘴邊又猶豫了一下,「這該不會在我嘴巴裡爆開吧?」

「放心啦,人心碎的時候只要好好發洩一下,心情就會平復了,可樂也是一樣啊!」老闆笑著說。

 

「那『我愛你』和『轟轟烈烈的心碎』,那個賣得比較好啊?」恩主公又問。

「當然是『轟轟烈烈的心碎』啊!」

 

我以為那是因為「轟轟烈烈的心碎」聽起來比較酷,不過老闆卻說,是因為一般

人失戀的次數,絕對比兩情相悅的次數多很多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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