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則私密留言。

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櫻桃文化的編輯陶陶,

我被您部落格上的這篇「花.無缺」深深感動,

不曉得您是否有計畫將它出版呢?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期待您與我聯繫。

我的msn: taochi@cherry.com.tw

taochi於 July 23, 2012 00:50 AM

 

   

 

赫赫有名的櫻桃文化竟然找我出書?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全身顫抖,不由自主的把拳頭塞進嘴裡試圖冷靜下來。

 

我有個小小的壞習慣,只要一緊張我就會全身冒冷汗,頭暈目眩又不停作嘔,這時唯有把拳頭塞進嘴裡才能讓我平靜下來。

 

老媽說,打從我還是個嬰兒時,我就有這種怪癖,她本以為這吞拳頭的怪癖,就像吸拇指一樣,長大就會自然改掉,也就沒管我,但沒想到長大後我卻怎麼也改不了這個惡習,每次一緊張我就會控制不了想把拳頭塞進嘴巴、好讓自己馬上平靜下來的欲望。

 

我的嘴比一般人大,多半是因為這個壞習慣造成的惡果。我當然試過改掉這怪癖,特別是國中的時候---那時我暗戀班上一個男同學,兩個人無話不談就只差臨門一腳,愛情的力量讓我成功戒掉這壞習慣好一陣子,但考試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某次段考我偷偷低下頭、把拳頭塞進嘴裡紓壓時,恰好被坐在我隔壁的他看到了。

 

他那被嚇到魂飛魄散的表情,至今還是三不五時會出現在我的惡夢裡,那天起他不再和我說話、而我當然也無法厚臉皮的找他說話,我自食惡果,怨不得他。

 

在初戀無疾而終的這段日子,我靠看小說療傷。經由同學的推薦,我接觸到櫻桃文化出版的愛情小說,那些純真美好的愛情故事,讓我重新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真愛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某個愛我懂我的人正在等著我。

 

那個人,即使看到我把拳頭塞進嘴裡也不會嚇得落荒而逃的。

我如此深信著。

 

我把一半的零用錢花在買書上,收集了櫻桃文化全系列數十本小說,每本都愛惜的包上書套,按照出版順序、整整齊齊排列在床頭邊粉紅色的書架上。這些故事就像是我的陽光、空氣、水,滋養著我的心靈,是我逃避課業壓力的避風港,櫻桃文化出版的書不同於其他的言情小說,沒有兒童不宜的激情場面、沒有劈腿謊言報復,只有眼神的交會、身體不經意的碰觸、悄悄萌芽的情愫。

 

 

考上大學後,我偶而會在部落格寫些自己構思的故事。

寫故事的這個部落格我並未告訴同學朋友,當然更不可能告訴家人,因為對我來說,寫愛情故事是很害羞的事,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唯一談過的戀愛只有單戀和暗戀,這樣的我還裝內行的寫愛情小說,簡直是太可笑了。

 

櫻桃文化看上的這篇「花‧無缺」,是我半年前寫的作品,內容描述一個男孩對一個女孩一見鍾情,但在兩人第一次約會後,女主角便突然音訊全無,幾年後男主角才意外得知,女主角在約會完返家途中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自責的他偷偷把女主角從醫院揹出來,然後兩人一起跳海自殺。

 

這個一萬字的故事我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完成,寫的過程中我常常邊打字邊淚如雨下,雖然心知肚明這樣的故事過於灑狗血、非常三立也很民視,但這類有人死掉的故事總讓我每讀必哭,所以自我開始嘗試寫作開始,寫出一個可以讓大家痛哭的淒美愛情故事,就是我最大的目標之一。

 

在「花‧無缺」這篇故事留下回應的讀者比過去幾篇多了一倍,雖然風評不錯,但也就僅止於此,雖然我把它視為我到目前為止的代表作,但自己的功力尚淺,萬萬沒想到這篇作品竟然能獲得編輯的青睞。

 

懷著忐忑的心情,我把編輯陶陶加入聯絡人,時間已經很晚,沒想到他恰好還在線上。

 

「總算等到您的回覆了,我好擔心我們晚了一步呢!」陶陶說著丟過來一個笑臉,「小魚兒老師的作品連我們總編都讚不絕口,說非常令人感動呢!」

 

我升格成小魚兒「老師」了嗎…被這麼一捧我渾身都飄飄然了。

 

「千萬不要這麼說,能被櫻桃文化看中,我真是受寵若驚!從國中開始我就是櫻桃文化的忠實讀者,櫻桃文化出的書我每一本都有買喔!」

 

「哇!看來您跟我們真是有緣份呢!如果您願意讓我們出版您的作品的話,我相信其他櫻桃文化的忠實讀者,一定也會喜愛您的作品的!」

 

我簡直要飛上天了,陶陶的嘴真是夠甜的,每一句都戳中我,讓我心花怒放!我可以出書了,而且是在我夢寐以求的櫻桃文化出書耶!

 

「如果小魚兒老師您願意讓我們出版您的作品,待會兒我就把合約email給您,您用印之後,再寄回櫻桃文化就可以了。」

 

「好啊,那就麻煩您了。」我用右手慢慢的鍵入這句話,左手很自然的伸進嘴裡。這真是太刺激了,一夕之間我就從小小麻雀、飛上枝頭當鳳凰了…萬一我變成暢銷作家該怎麼辦啊!

 

「喔對了,還要請您順便把您的個人小檔案寄給我們,既然您是我們的書迷,相信您一定知道,我們會為每個櫻桃文化的特約作家建置一個專屬的粉絲專頁吧。」

 

「知道是知道…」我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頓時如同從雲端跌落谷底,「那…一定要交照片嗎?」

「呵呵,當然是一定要的啊!」陶陶照例丟過來一個笑臉,不過我已經笑不出來了,「櫻桃文化的特色之一,就是作家們和讀者的互動很密切,就像一家人一樣,所以以後您除了寫作外,也要記得定時上傳您的生活照,這些細節合約裡都寫得很清楚喔!」

 

櫻桃文化的特約作家,一字排開不是型男就是美女,多我一個簡直是破壞畫面嘛!到時候,如果完全沒有人要成為我的粉絲的話,那不是丟臉死了嗎!

 

毒舌網友們要是看到了肯定會對著電腦哈哈大笑:

「這麼醜也敢成立粉絲專頁!」

「看完小說再看本人…我想吐!」

我可不想變成大家的笑柄!

 

「呃…有沒有可能有自畫像代替呢?就像漫畫家那樣?」我做最後垂死的掙扎。

「呵,不行喔。」陶陶回得斬釘截鐵,「話說回來,小魚兒老師真的很神祕呢,就連在部落格相簿裡,也沒有放上任何照片,我很想看看您的廬山真面目,我想所有讀者一定也會跟我一樣好奇唷!」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辦法交照片的話,你們還會幫我出書嗎?」我很期待他會說yes,畢竟他們對我的作品非常驚艷不是嗎…

 

「嗯,如果小魚兒老師您不能配合的話,那就很可惜不能合作了說。」陶陶丟過來一個哭臉,「請您好好考慮看看吧,這是可以讓更多人看到您的作品大好機會呢!我知道您的個性比較低調,不過想要成功的話,是不可能一直躲起來不露面的啊!」

 

陶陶苦勸了我老半天,但我實在無法給他肯定的答案。我很清楚自己長得怎樣,如果讀者看到我的長相,對我的作品只會大扣分,不可能會加分的。如果我是寫武俠小說,我這張殺氣騰騰的臉就不會讓大家幻滅,可是我寫的偏偏是粉紅色的純愛小說,這…

 

嘆口氣關掉msn視窗,我打開我的部落格。

人氣一樣是停留在個位數,以我這麼低的人氣,陶陶能找到我這裡簡直就是個奇蹟,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啊!要是回絕掉,這輩子恐怕就只能窩在自己的部落格,沒有出頭天了。

 

機會,根本不是給準備好的人。

機會,是給帥哥、正妹、還有整型好的人。

為什麼我不是才貌雙全呢?如果我像其他特約作家一樣,有臉又有腦,那就不必承受這種無謂的煩惱了!

 

萬念俱灰之際,我發現一小時前又多了一個新留言。

 

這是一則私密留言。

這篇作品有拍成偶像劇、甚至電影的潛力,

請和我聯絡。

msn: nettw@hotmail.com

ps.你不找我我沒關係,因為那將是你的損失。

nettw於 July 24, 2012 01:50 AM

 

 

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是太快,簡直是天降奇蹟!

 

半小時前我才在怨嘆命運弄人,把出書的機會放在我手中又突然狠狠的抽回去,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除了我朝思暮想的櫻桃文化之外,竟然還有別人賞識我的作品,而且對方還直接跳過出書這階段,說要改編我的作品為劇本!

 

過去能改拍成偶像劇的原作通常是日本的漫畫,像是流星花園、貧窮貴公子、華麗的挑戰等等,但是近年來受歡迎的網路小說也常有機會被改拍成偶像劇、甚至是電影。

 

我雖然是個愛做白日夢的小孩,但像這樣的好事可真是遠遠超出了我做白日夢的極限,我頂多只不要臉的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在國際書展擺個攤位、為支持我的書迷簽名而已…(當然是在矇面的前提下…咳咳)

 

如果是寫劇本的話,就用不著露臉了吧?

至少我從沒聽過哪個寫劇本的名家以本尊是帥哥或美女為賣點。

 

我馬上把這位nettw加入聯絡人,從留言的時間來看,他還在線上的可能性很高。

 

「你好,」果不其然,對方還沒睡。「關於我的提案,妳意下如何呢?」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好啊。」我緊張到連打字都在發抖、一直打錯字,「看到你的留言,我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

 

「呵,怎麼會呢,妳對自己太沒有自信了。雖然看得出來妳還是個生手,不過我認為妳筆下的人物算是有獨創性的。」

 

「這年頭創作的人很多,但許多人創作出來的東西都是受了他人的影響的產物,就拿流行音樂來說好了,許多歌聽起來都是差不多的調調,哪個歌手一紅起來,馬上就出現一堆類似的曲風。小說界也一樣,大家也是現在流行什麼、就寫什麼題材,看了開頭就猜得到結尾,一點驚喜都沒有。」

 

「呃,照你這麼說,我覺得我的作品也沒那麼有獨創性耶。裡面的梗很多故事都用過了…」我心虛的說。

「妳剛起步、先從模仿開始在所難免,但我看中的是妳的潛力。妳知道嗎?讀者會不會把一個故事看完,不光只是受劇情吸引而已,跟作者帶給人的感覺也有很大的關係。如果讀者在閱讀故事的時候,對『作者究竟是怎樣的人』產生想像與好奇的話,即使猜得到劇情,一樣會被吸引著看完的。我之所以覺得妳的作品好,並不是因為妳寫的劇情多麼出人意料,而是因為妳的文筆有一種清新的氣質,那正是我在尋找的。」

 

清新的氣質!喔!多麼讓人心花怒放的讚美啊!

我除了剛刷過牙的口氣能勉強用上「清新」一詞形容外,天生黑肉底的我實在跟「清新」兩字沾不上邊。

 

「先跟妳確認,妳還沒跟任何人簽約吧?有人和妳談過這方面的事嗎?」

「是還沒簽約,不過櫻桃文化有問過我合作的意願。」

「櫻桃文化啊,我聽過他們。妳說還沒簽約,是已經回絕他們了嗎?」

「也不能說是回絕啦。」我苦惱的答道,「我是很想和他們簽約,但是有一關也許過不了。」

 

「怎麼說?妳家人反對嗎?」

「不是。是…櫻桃文化的作家都是帥哥美女,但我不是,我很怕他們看到我本人就不想簽了,所以才跟他們說我先考慮看看。」

 

「我長得很抱歉」這樣難以啟齒的事我竟然能這麼乾脆的對一個人陌生人坦白,說實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或許是因為從交談到現在,對方始終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沉穩感,所以我才會據實以告吧?

 

「他們如果因為這樣不簽妳,是他們的損失。不過我倒要感謝他們,如果說妳被簽走的話,我還真不知道上哪去找另一個合適的合作對象呢!」

「哈,談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是哪家出版社的呢?」該不會是櫻桃文化的勁敵「草莓出版社」?

 

「我嗎?呵,竟然忘了自我介紹,我不是出版社的人啦。我是經紀人。」

「經紀人?!不是演藝圈的明星才有經紀人嗎?」

「不,經紀人有很多種喔,拿作家來說,也有不少有配合的經紀公司,協助洽談工作方面的事,例如出版合約、跟其他廠商的合作案等等。不過我們公司過去並沒有簽過作家,合作的對象都是明星。」

 

「WOW!失敬失敬!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哪家出版社的編輯呢!」沒想到網路另一頭竟然是某位明星的經紀人,實在很奇妙,「但是…我不可能去當明星啊!」

「如果妳想當明星我可就傷腦筋啦!」對方這麼回應,讓我霧煞煞,「我再跟妳確認一下,妳告訴過多少人妳有在寫作的事?」

 

「呃,我沒有告訴過別人。」

「連家人、朋友、網友都沒有?沒有任何人知道小魚兒就是妳本人?」

「我沒對別人說過。因為我不希望認識的人來看我的部落格,因為那樣感覺很怪。」

「連最要好的朋友也沒說過?」

「真的沒有啦!」

 

「太好了,我猜得沒錯。妳部落格裡留言的人,看來都是不認識的人、部落格相簿裡也完全沒有妳的照片、就連基本資料也都是杜撰的,妳真的是低調到家了。」

「哈,你連我的網路名片都看過啦。」為了怕被熟人看出蛛絲馬跡,除了性別一欄是真的以外,就連生日我都是瞎填哆啦a夢的生日。

 

「我就直接切入正題吧!妳很希望妳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見、但是妳又希望能保有自己的隱私、不要露臉,對嗎?如果妳願意跟我合作,我保證妳的作品能夠很快的流傳開來、而且妳的日常生活可以像現在一樣低調,完完全全不受打擾。」

「我還是不懂,你說你們公司是做明星經紀的,又說我可以不用露臉,那我們到底要怎樣合作?」

 

「很簡單,妳只要答應我繼續寫作,但是不能對任何人說這些作品是妳寫的,這樣就可以了。我會傳一份合約給你,妳簽約之後就要永遠封口,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妳就是小魚兒本人。當然我們不會讓你白簽這份合約,未來妳作品產生的所有收益、包含版稅、改編成偶像劇、電影的酬勞等等,都會依照合約裡記載的抽成比例給妳,我可以保證,妳跟我們簽約的話,未來的收入絕對比妳簽給櫻桃文化高出一倍以上!此外,我們在演藝圈的人脈跟影響力都是櫻桃文化比不上的,我跟妳保證一年之後,『小魚兒』這個名字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跟你們合作唯一的條件,就是保密而已?」我對他提出的條件感到很心動,但實在有著滿滿的困惑,「何必特地簽什麼答應保密的合約呢?我本來就不會告訴別人我是小魚兒啊!」

「合作的細節我不能多說,畢竟我們還沒簽約。當然我並是不信任妳,以我對妳的觀察,妳並不像是會去跟八卦雜誌爆料的人,但站在公司的立場,一切還是得照程序來。我跟妳保證,只要妳簽了保密條款,我馬上就把細節全告訴妳。」

 

「這太奇怪了。」我腦子裡的警報器鈴聲大作。這一切都不合常理,該不會是詐騙?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打算怎麼騙我的錢,但我告訴自己千萬不能上當。

「妳會覺得可疑也是應該的。不過我們是真的很有誠意和妳合作,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妳的文筆、還有妳低調的個性,都是萬中選一、是最適合的合作對象。」

 

「不好意思,我想還是…」

「妳只要簽下保密協定,我馬上匯10萬元到妳的帳戶。10萬塊保守一個秘密,很划算吧!當然這10萬元只能算是訂金而已,我保證未來妳的收入絕對會是10萬元的十倍以上!」

 

10萬!我一個月零用錢也只有7000元,10萬可是我1年多的生活費啊!

還說什麼未來我的收入也許會上看百萬?我這種小咖也能成為百萬富翁?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你至少告訴我你們是哪家公司吧?」

「這樣吧,不如妳直接看合約會比較清楚。」他丟了個網址過來,我點開來,彈出一個常見的下載軟體的小視窗,我很順手的按下「我同意」。

 

奇怪了,點了同意之後,並沒有下載任何軟體,頁面也是空白一片。

我正想問他是不是網頁有問題,他卻傳來這麼一句。

 

「恭喜妳已經正式簽約,未來我們一定可以合作愉快!」

「簽約?我連合約都沒看到啊!剛剛你傳的那個網頁根本打不開啊!」

 

「不,妳已經按了『我同意』,那就視同正式簽約,具有法律效力了喔!」他丟過來的笑臉看起來像是在奸笑,「如果妳不急著去睡,我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妳吧!」

 

 

這種情況下還睡得著也太厲害了。託他的福,我可嚇到睡意全消了!

雖然我從小就被同學騙到大,但上陌生人的當這可是第一次。

但話說回來…上了當還有錢拿,好像也不賴?

 

「雙星娛樂,聽過嗎?」他問道。

「沒聽過。」

「哎呀,我們公司知名度果然還不夠。那,駱羽妳總聽過了吧?」

「駱羽?當然知道啊!連我媽都知道他好不好。」

 

駱羽是最近竄紅的超級新人,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是由雜誌的平面模特兒起家,後來被相中擔任偶像劇「薄荷關係」的男配角,因為他長得帥,在戲裡演的角色又是深情但不擅表達的討喜角色,所以鋒頭甚至壓過了男主角,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對我來說,他是賞心悅目的帥哥一枚,不過我有很多同學很迷他,除了加入他的後援會之外,還把他的帥照設成桌面背景。

 

「駱羽就是我們雙星娛樂旗下的藝人。」對方繼續說,「不過,他跟我剛剛提的合作案沒什麼關係,真正和妳有關係的合作對象,是她。」

他傳過來一張中年婦女的生活照,我覺得莫名其妙。

 

「這哪位?」

「這是我剛簽下的新人,妳覺得她如何?」

「呃,我還以為你們公司是專門打造偶像的說。」

 

照片裡的女士留著跟我媽一樣的捲捲短髮、戴著圓框的金邊眼鏡,服裝的搭配是讓人眼花撩亂的豹紋上衣配上亮紫色的八分褲,我實在不懂,他為什麼要傳她的照片給我看?就算他們想要培育「王彩樺」的接班人,跟我也扯不上邊啊?

 

「呵,別急,妳再看看這一張。」他傳來另一張照片,我忍不住「哇」的一聲叫了出來。照片裡的女孩美得猶如畫裡的人物,她古典的氣質搭上一襲純白色的雪紡長洋裝,讓人忍不住聯想到金庸筆下的小龍女、或是仙劍奇俠傳裡面的趙靈兒。雖然烏黑的長直髮肯定適合她、但像照片裡這樣深棕色的鮑伯頭更好,能讓充滿靈氣的她更多一份時尚感。

 

「她好漂亮!」我由衷的讚嘆,「你從哪裡找到這麼美的女生啊?」

「呵,說出來妳可別嚇到,第一張照片那位大嬸跟第二張照片的美女,是同一個人唷。」

「騙人!!!!!!!」

「是真的。妳應該看過很多明星出道前和出道後的對比照片吧?其實很多人只要改變造型,就會從不起眼的石頭蛻變成耀眼的鑽石呢!」

 

「你真是挖到寶了。」我說,「她這麼漂亮、又有氣質,不論男生女生都會愛上她的。」

「雖然我已經簽下她,但是她要出道,不能沒有妳的幫忙。」

「蛤?為什麼?」

「妳知道的,演藝圈是個競爭激烈的地方,光是漂亮還不夠,還必須要有兩把刷子才行。現在的她,還沒有接受過相關的訓練,所以一點表演的基礎也沒有,當然就這麼把她推出去、用寫真集、戲劇出道也不是不行,但我比較希望能把她和線上的女星們做出一個區隔。」

 

他說的很對,美女人人愛看,但人總是容易喜新厭舊。但,這和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打算讓她以『小魚兒』的身分出道。妳寫的純愛故事,和她的空靈氣質非常相配,恰好妳又是個很低調的人,所以讓她當世人心中的小魚兒的話,妳就不用再擔心自己有在寫作的事曝光,同時她的美麗,會吸引更多人讀妳寫的故事,這樣的安排,對妳們兩個來說絕對是最有利的。」

「但這樣做是騙人啊!」我怎麼也想不到他說的合作會是用這樣的方式,「我不想欺騙我的讀者,這樣太奇怪了!」

 

「這怎麼會是欺騙呢?我老實說吧,我不知道妳是不是美女,不過讀過妳故事的人,多半都會把你故事裡女主角的形象,投射在妳身上。妳故事裡的女主角都是像仙女一般讓人一見鍾情的大美女,所以讀者也很容易以為,作者本人也是那麼美。要是他們知道妳其實跟他們想像的差很多,對他們來說,那才是欺騙。」

 

我無法反駁。到部落格留言的人,許多人都說覺得我本人一定也很美,儘管我很誠實的說不是,但他們不相信,直說我太謙虛…

 

「如果妳是真的為妳的讀者著想,那就別讓他們的期待落空、別讓他們的夢想幻滅吧!」他語重心長的勸道,我突然覺得很想哭。

 

就像歌劇魅影裡的魅影,當他尚未現出真面目時,女主角對他充滿好奇和感謝,但當他一露出真面目,女主角馬上就逃之夭夭,避之惟恐不及,把魅影過去為她做的一切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如果早知如此,魅影肯定會選擇繼續躲在面具下,任由女主角想像面具下是張帥哥的臉就好。

 

「這麼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相信我,不會有問題的。妳要做的就只有幫我保密,繼續寫妳的故事、上網和網友交流,就像妳現在做的一樣。而她,我原本就打算讓她維持神祕感,在大眾面前,她只要安安靜靜的微笑點頭就好,反正一般人對作家的印象本來就是比較內向的,就算她話很少,也不會有人因此而起疑心。」

 

「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還是很難就這麼答應你。」我頓了好一會兒,說:「我很習慣被騙,但我不懂怎麼騙人。騙人是不對的啊!」

「為什麼一定要想得那麼負面呢?」他勸道,「如果妳永遠抱持著那樣消極的態度,妳寫的故事就太可憐了,它們本來有機會可以讓更多人看見、為更多人帶來感動,但因為妳莫名其妙的堅持,妳的故事就這麼被埋沒了。」

 

「我寫的也沒有那麼好,你一定可以找到寫得更好又能和你配合的人。」儘管猶豫再三,最終我還是決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別擔心,我答應過你要保密,我就會遵守約定。」

「誰說的,為什麼妳對自己的作品這麼沒信心?妳這麼說不但是看扁了妳自己、也是看扁我。」他很激動的說,「妳以為隨便一個人都能看出大嬸其實可以變正妹嗎?那是因為我有看人的眼光才能辦到!我找上妳絕對不只是因為妳低調,更是因為我欣賞妳的才華和潛力!配得上她的故事就只有妳能寫。」

 

「給我三天,三天就好。三天後,我相信妳會改變心意。」

我不知道他腦袋裡在打什麼主意,但我相信不論他玩什麼把戲,三天後我一樣不會改變心意的。

 

整夜睡不著,天一亮我就起床了。

 

都是那傢伙害的!說完什麼只要三天就會讓我改變心意,就下線了,害我整晚都翻來覆去的瞎猜:他到底打算對我怎樣?

 

想要偷偷詛咒他,卻發現我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於是,我一大早便又坐到桌前開了電腦,試著搜尋雙星娛樂的背景資料。

 

或許因為是新公司,所以能找到的資料很有限,查了半天,只查到負責人叫駱陽,是駱羽他哥。這年頭許多藝人都把經紀事務交給自家人打理,駱羽應該也是覺得簽給家人比較安心吧?駱陽和我一樣是個低調的傢伙,搜尋「駱陽」老半天都找不到他的照片。

 

搞不好駱羽的部落格相簿會放合照之類的?我連過去想碰碰運氣,卻大吃一驚。駱羽的部落格最新的一篇文章標題竟然是「小魚兒與花無缺」!

 

大家看過「花.無缺」這部小說嗎?

已經好久沒看過讓我這麼感動的故事,

連哭點很高的我看到結局也忍不住哭了呢!

 

發文的時間是三更半夜,算算應該是駱陽和我講完話沒多久之後的事。沒想到他竟然會叫駱羽發這種假的要命的廣告文,擺明了是置入性行銷嘛!我戰戰兢兢的往下看底下的文章回應,乖乖,他發文到現在不過也才四個小時,回應就超過10頁是怎樣?這些粉絲都不用睡覺的嗎?

 

從駱羽文中附的連結連回我的部落格,我嚇壞了。

平常人氣從沒有超過3位數的這個小窩,在早上七點的人氣竟然已經破萬,而且「花.無缺」的完結篇,在一夜之間就暴增了100多篇回應!駱羽的粉絲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大,簡直就像一支軍隊一樣,只要駱羽一聲令下,甚至不用明示、只要稍稍暗示,大家就會二話不說乖乖遵命。

 

讀著一篇篇、一頁又一頁的回應,大家熱情的加油鼓勵,讓我胸口暖呼呼的。就好像被催眠似的,我越來越覺得,搞不好我真的如大家所言,是文壇的明日之星!

 

慢著慢著,不可以被迷惑啊,賴曉瑜!

這些人之所以誇妳是賣駱羽的面子,不是真心喜歡妳的作品啊!

雖然腦袋裡這樣理智的聲音還是存在著,但卻越來越微弱。

 

我恍恍惚惚的到學校上課,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

 

「喔,妳今天很準時喔!」小蝦開玩笑的撞了我一把。

 

小蝦的名字跟蝦一點關係也沒有,只因為我們兩人從開學就很投緣,總是形影不離,我綽號是小魚、所以她就被同學們喊成小蝦,幸好她本人還蠻喜歡這個綽號的,不然我可真是罪過大了。

 

小蝦和我一樣是搭捷運通車,離學校都一樣是四十分鐘的車程,但即使是八點的課她也從來不曾遲到。而我,九點的課常常都是九點五十分才趕到,但今天我可是九點不到就到教室了。

 

「因為昨天晚上睡不著,乾脆就早點來學校了。」我笑著坐到她旁邊。

「妳今天怪怪的喔。」小蝦像偵探似的盯著我瞧,「一大早就笑容滿面的,談戀愛了喔?」

「頭啦,妳不要亂猜。」我想收起笑容,但臉部的肌肉竟然完全不受控制,慘了,我該不會是笑到臉抽筋了吧?

「少來,我還不了解妳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快說快說!」小蝦還不死心,幸好這時教授走進教室,救了我一命。

 

這堂是通識課,我向來都是在放空,其他同學也多半跟我一樣。沒多久,小蝦用筆敲了敲我的桌子,然後指了指她的筆記本。

 

「妳旁邊的女生在哭耶!」看到她這麼寫,我才發覺到我旁邊的女生正低頭看著手機哭泣。

「真的耶,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在我筆記本上寫道。

「搞不好是男朋友傳簡訊來說要分手?」小蝦這麼猜測。

「不會吧,會有人一大早傳簡訊來說要分手嗎?」

「妳瞄一眼不就知道了?」小蝦賊賊的一笑。

 

椅子排得很擠,稍微歪個頭就可以看到,在教授轉身寫黑板的時候,我假裝伸個懶腰,趁機伸長脖子偷看隔壁同學的手機。

 

「啊!」我忍不住失聲大叫了出來,全班都被我嚇了一跳,當然也包括教授。

「同學,怎麼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蟑螂…」我隨口找了一個藉口,我周圍的女同學們卻全尖叫著逃開,雖然我一直說蟑螂已經跑掉了,大家還是一臉驚恐。

 

好不容易又安靜下來,小蝦敲敲我的桌子。

「看到了沒?」她低聲問。

「沒有。」我無法告訴小蝦,剛剛的女同學竟然在用手機上網,看我的部落格!

「少來,妳肯定看到了,妳根本不怕蟑螂的啊!」小蝦不開心的板起臉。

「遠遠看是不怕啊,但剛剛蟑螂爬到我腳上耶!」

小蝦瞪大了眼睛看我,一臉同情。幸好她沒有要我再試一次,我鬆了口氣。

 

捱到下課,小蝦還有課先走,我利用這節空堂跑去圖書館上網。連上我的部落格,人氣已經飆破五萬,回應數更是比幾個小時前多出兩倍。心虛的我不敢在圖書館登入部落格,匆匆離開,下午的課我根本無心上了,火速回家看那些讓我心癢癢的悄悄話留言比較重要。

 

坐在捷運的車廂裡,我的心還是怦怦狂跳。我一直提醒自己,今天這些超高人氣不是我的實力、是駱羽的實力,千萬不能中了駱陽的計,不能當他的共犯!歷史上的昏君都是因為聽信佞臣阿諛諂媚的話,才會自取滅亡,如果我無法靜下心思考,被一面倒的稱讚給洗腦的話,那我不但和昏君一樣笨、下場更可能比昏君還要慘。

 

「嗨,妳是小魚兒吧?」冷不防有人在我身後這麼說。

我嚇到心臟都快停止,慢慢回頭,眼前這個人我昨天才見過。

 

駱陽說的那位「合作對象」就站在我眼前,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被打造成仙女的她,卻仍是維持舊狀,以一頭歐巴桑卷髮搭上連蔡閨也自嘆弗如的鮮豔打扮出現在我面前。

 

但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的是:她為什麼會知道,我就是小魚兒?

 

「喂,妳不說話就是默認囉。」她開朗的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然後掏出手機飛快的打起簡訊。

 

「呃…」我緊張到快吐了,拳頭幾乎要不受控制的往嘴裡塞。

「妳是不是要問,為什麼我會知道妳是小魚兒?」她打完簡訊,俐落的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悠哉的上下打量我。

「我…」

「妳以為沒有人知道妳的真實身分,所以嚇了一大跳對嗎!哈哈!」她沒禮貌的大笑出聲,這下我可生氣了!

「妳…」

「好好好,別生氣!」她再一次打斷我,「我告訴妳吧,只要動動腦袋,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妳的身分。」

 

「駱陽有妳的MSN,我就是靠妳的EMAIL信箱找到妳的。」

「光是知道EMAIL妳就能找到我本人?」我不相信。

「很容易啊,google妳的EMAIL,第一筆結果就是妳們系上的網路通訊錄,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到妳的本名,知道本名之後就好辦啦,再用臉書搜索你們系其他同學的相簿,就知道妳長怎樣。再加上妳小說裡常常提到這個捷運站,我就到這裡守株待兔囉!」

 

我覺得天旋地轉,耳朵嗡嗡作響。一向小心翼翼的我,從沒想過給人MSN會發生這種慘事,讓我多年的低調毀於一旦、無所遁形!該死的系代怎麼會笨到把大家的資料通通公佈在網路上啊!有沒有一點點資安常識啊你!

 

「算妳厲害,妳特地來揭穿我,到底想怎麼樣?」我強自鎮定,問道,「我已經跟駱陽說過,我不可能做出騙人的事,我的心意不會改變的。」

「是嗎?妳還真是固執啊!」她歪著頭一臉搞不懂我的樣子,「妳上妳的部落格看過沒?人氣已經衝到八萬了喔!」

八萬!?剛剛我離開圖書館的時候,人次才剛破五萬的,才一個鐘頭不到竟然就飆到八萬了!

「八…八萬又怎樣。」我正氣凜然的說,「就算破一百萬,我也不可能答應你們。」

 

「嘖嘖…妳道德感很重喔。」她第一次露出傷腦筋的樣子。

「知道就好。」

「博愛座即使空著也不敢坐?」

「嗯。」

「公園盪鞦韆寫著『限兒童使用』就不敢玩?」

「當然。」

「紅燈亮了但沒車而且大家都在過馬路、妳也一定會等綠燈亮了才走?」

「這是做人的基本吧!」

 

「那…如果我把妳就是小魚兒這件事,公諸於世呢?」她邪惡的微笑。「比如說在你們學校的海報板上全部貼上『知名網路作家小魚兒就是賴、曉、瑜』,應該會轟動全校齁!」

「我就知道妳打算這樣威脅我。告訴妳,我不怕!妳儘管去講吧,反正我就打死不承認!我看起來本來就沒什麼文學氣質,大家肯定會覺得我是被人整了。」

 

這下我的氣勢占了上風,她低頭不語了。

雖然她看起來有點憂慮的樣子,但我可不能心軟同情自己的敵人!

 

我下車,她也跟著下車。我不理她,把她丟在身後,快步向前走。

「賴曉瑜!」她從背後喊我,我停下。她一臉要哭的樣子,肩頭都垂了下來。

「妳放棄吧!妳們會找到更適合的人的。」我狠下心,道。

 

「如果妳不肯答應,那我也沒臉回去了,倒不如現在就跳下去。」說著她跨過黃線,我被嚇傻了。

「喂!妳開什麼玩笑,沒必要搞到這樣吧!」我趕緊衝向前去,但她卻故意把一隻腳伸出月台。

 

嗶!嗶!捷運的站務人員發現她,邊吹著哨子邊跑過來制止。

但是她卻像沒看到似的,只是一臉悲傷的望著我,然後直挺挺的往後倒。

 

「好啦!我答應就是了啦!」眼看她就要失去平衡,我忍不住妥協了。原本看起來已經要摔下去的她,腰一挺竟然像個彈簧似的彈回黃線內,站務人員氣急敗壞的邊罵邊追過來,她二話不說拉起我的手、拖著我往出口跑。

 

好不容易離開捷運站,我死命甩開她的手,雖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心裡的怨氣不吐不快,「妳鬧夠了吧!妳知不知道妳剛剛那樣做有多危險?」。

「放心,我是有練過的,身體軟Q得很,剛剛那是小CASE啦!」她笑瞇瞇的邊說邊輕輕鬆鬆的後仰,整個人都快對折了,一旁的路人發出陣陣驚呼。

「妳是李棠華特技團出來的喔!」我忍不住看傻了眼。

「這不算什麼啦。」她一派輕鬆的說。

 

「以死相逼,是駱陽事前計畫的嗎?」我心寒的問。

「當然不是,駱哥只叫我見機行事。哎哎,別苦著一張臉嘛,我們這樣安排也是為妳好啊!」

「好個頭啦!我就跟駱陽說得很清楚了,我最討厭說謊了!」

「這怎麼會是騙人呢?這叫分工合作。就好像魔術師變魔術,觀眾只看到魔術師在前面表演,但事實上許多魔術都是靠助手才能完成,單靠魔術師一個人是半不到的,若是硬要追究『魔術究竟是誰變的』,不是很沒意義嗎?」

「寫小說跟魔術性質也差太多了吧?」

「妳真的很固執耶,就說了分工合作不是一件壞事嘛!」她捏了捏我的肩膀,「我只是一個幫妳拋頭露面的助手而已,妳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別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

 

「這麼做,對妳來說真的好嗎?難道妳都不覺得委屈嗎?」我忍不住問,「我看過妳打扮後的照片,簡直美呆了,就算不找駱陽,一定也有很多經紀公司願意簽妳,為什麼妳就這麼堅持要跟駱陽合作?」

「噗,那張是PS過的照片啦,駱哥為了不讓我太早曝光,到最後一刻才會幫我改頭換面的。」她豪爽的大笑,非常配合她這身大媽造型。「還有,我可不是想出名才答應跟駱哥合作,我是為了接近駱羽才這麼做的。」她指了指身上的螢光粉紅T恤,「難道妳看不出來我是駱羽的粉絲嗎?」

 

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的T恤的下緣寫著「駱羽☆LOVE」,T恤中間寫了一個大大的鮮紅色「命」字,字的兩旁畫著一對白色的天使翅膀。

 

「駱羽是我的命,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她撫摸著胸口的「命」字,像是個虔誠的教徒。

 

我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瘋狂粉絲」。

 

和認識不到十分鐘的人一起坐在星巴克聊天,這輩子還是第一次。

 

雖然我有不少網友,也不是沒想過和那些在網路上可以聊得很投緣的網友見見面,但是要往前踏出第一步、對我這個害羞鬼其實需要莫大的勇氣。所以,我始終是龜在螢幕後面,享受著網路的匿名性,維持著讓我感到安心的神祕感─再沒有什麼比維持現狀更好的了,如果說貿然見面的話,不單單是對方可能會對我幻滅、對方也可能讓我幻滅。

 

再說,見了面卻相對無言的那種尷尬場面似乎是難以避免,因為我是一個慢熟的人,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我習慣先觀察一陣子,再決定要用怎樣的態度對待對方,這樣的我,很容易讓人覺得不坦率,具體來比喻的話,我就像是7-11的Lock小醬,總是把自己的心Lock住,是個外冷內熱的人。

 

面前的韋維,簡直是我的對照組。對於初次見面的我,掏心掏肺的什麼都講,就像她身上那件誇張的「駱羽命」T恤,她毫不掩飾自己,完全不在意誰都能一眼看穿她是怎樣的人,說得好聽是直率、但以我的標準來看,她是個OPEN過了頭的傢伙。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她不但是有問必答、我沒問的她也一直講個不停,聽得我耳朵都痛了。儘管聊過之後,我對她的印象有稍微好一些,但我還是認定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是一般人,她是瘋狂粉絲。

 

所謂的瘋狂粉絲,電視上經常有報導。遇上演唱會一定是三天前就去場外露營排隊,砸錢買周邊商品不手軟,還會包計程車追車、天涯海角都跟著去,而他們最大的特徵是就像被制約似的,只要偶像出現在方圓百里之內,就會不停尖叫到崩潰昏厥為止。

 

高中時在南陽街補習,附近的新光三越廣場,每個週末幾乎都會有歌手在那辦簽唱會。每次看到一堆粉絲一大清早就坐在舞台前排隊,不論是刮風下雨、或是豔陽高照,他們總是像是一座座石像不為所動。我無法理解,究竟是怎樣的魔力驅使他們心甘情願的花這麼多時間、心力,只為了排比較前面?

 

和韋維聊過之後,我才發現我對於「瘋狂粉絲」這個族群的了解實在太淺薄了。排隊、尖叫、不在意他人眼光都只是入門,真正的粉絲必須「以偶像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時時以偶像的需要為出發點,在偶像還沒想到之前先幫他想好、做好,還得像傳教士一樣,想盡辦法讓偶像能夠受到更多人歡迎。真正的粉絲並不是花痴,而是一種至高無上又無私的愛、如同一種信仰,只要偶像快樂、成功,粉絲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一個一百分的粉絲是很忙碌的。簡單來說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但要細數的話,則是有做不完的事。比如說綜藝節目錄影、商業演出、甚至接送機都一定要到場,全台走透透,就算活動辦在鳥不生蛋的荒郊野外也要跟到底。為了趕場,把高鐵當捷運坐、國際線當國內線坐都是家常便飯。現在智慧型手機普遍之後,在錄影或活動現場,除了錄影拍照外,還得利用手機同步轉播現場的情況,讓不能到場的粉絲宛如身歷其境。

 

現場活動結束後,千里迢迢回到家依舊不能休息,要馬上把活動照片影片上傳,遇上各大網站舉辦人氣投票,更是要不眠不休的狂按滑鼠投票,以免被其他粉絲追過,剩下的空檔則是在網路上搜尋,如果有人批評偶像,馬上要號召其他粉絲一起出動,護航到底。追星花費的時間精神和心力遠超過我的想像,但做為一個忠實粉絲,只要能夠把握住任何能和偶像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一切都值得。

 

聽完她的追星心得,我深深覺得剛剛她不惜飛身臥軌是很合理的,哪天要是駱羽趕不上飛機,她絕對會爬進停機坪裡高舉雙手阻止飛機起飛,好讓駱羽能即時趕上。

 

「妳都不用讀書或上班喔?」我忍不住問,「照妳這麼說,妳一天24小時拿來追星都不夠用呀。」

「我讀到高中畢業就沒讀了,我爸說學歷不重要,一技之長比較重要。

「是喔,妳爸算是開明的耶。」

「妳以為他是為了我喔?他是為了他自己的事業,說什麼用自己人比較安心,就硬把我拖下水,我可是很想像妳一樣當個平凡的大學生好不好。」

「那現在呢?妳整天追星,不就沒時間幫忙妳爸了?」

「我搬出來住啦。」她頓了頓,說,「我爸當然不同意,但我才不管那麼多,這幾年我幫他賺得夠多了,既然我都已經成年,他也該放手讓我獨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不是嗎。」

 

「像現在這樣除了追星什麼都不做,就是妳想過的生活?」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別臭著一張臉嘛,我們之後還要合作耶。」她雙手拉住我的手,親密的說,「託妳的福,我可以更接近駱羽,而且如果我們大紅的話,就可以幫雙星娛樂賺很多錢,這樣駱羽的夢想就可以更快實現了!」

「我一點也不想為駱先生的夢想努力。」我白她一眼。

「別這樣嘛,駱羽的夢想很偉大耶!他想要幫助偏遠地區的小孩,籌錢蓋一所小學,讓他們可以人人有書讀!妳不覺得他超有愛心的嗎?」她那一臉引以為傲的表情,跟我媽的朋友講他家小孩多棒多棒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講得那麼好聽,妳又不是因為他善良才喜歡他的。」我忍不住吐嘈道,「我也很善良啊,妳怎麼不來當我的粉絲?」

「那妳的夢想是什麼呢?說說看啊,說不定我可以幫上忙啊!」她討好的問。

 

我的夢想是希望我的作品能夠受到更多人肯定和喜歡…我差點脫口而出,但她熱切的眼神瞬間讓我打退堂鼓,不想對她說實話。把這種心底話告訴她這種口沒遮攔的人,沒過多久全世界都會知道。

 

「說嘛說嘛,我在聽啊!」

「這個嘛…我希望可以養一隻狗。」不太會說謊的我,邊說邊低頭攪著冰咖啡。我很喜歡狗、很想養狗是事實,不過那算是我的「願望」而非「夢想」。願望是可以靠自己努力達成的,而「夢想」是即使努力也不一定達得到的。

 

「真的!?妳的夢想只是養一隻狗這麼簡單?」她的眼睛閃閃發光,不曉得在興奮什麼。

「或許對一般人來說是很容易,但是我媽不讓我養狗啊。」

「真的是命中註定啊!是命中註定!」她跳起來,然後硬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走,我知道有一隻狗狗正在等人認養,我帶妳去看牠!」

 

「等一下!妳都沒在聽我說話嗎?我說過我媽不准我養狗啊,我沒辦法把狗帶回家啊!」我試著掙脫她的手,但卻徒勞無功。瘦得像風一吹就會飛走的她,力氣卻大得不得了,我越是用力她就比我更用力,跟她硬碰硬我的手遲早會瘀青。」

 

「駱羽剛剛才在部落格上發了一篇文章說撿到狗,問有沒有人要認養,妳說,這不就是命運的安排?這隻狗狗跟妳這麼有緣,妳一定可以養牠的!」

她沒鬆開手,用左手掏出手機連上駱羽的部落格。駱羽最新一篇文章發表於四十分鐘前,文章裡附上一張他抱著一隻小黃狗的照片。

 

「就跟妳說駱羽超有愛心的啊!是不是!」她滿意的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又拉著我跑。我沒再試著掙脫,反倒跟著她加快腳步,我對照片裡的狗狗一見鍾情,牠深褐色的眼睛像是黑洞一般把我捲了進去,韋維難得用對形容詞,「命中註定」就是這樣的感覺,像是一箭穿心那樣,再也逃不開也不想逃開。

 

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一座住商混合大樓,韋維說,雙星娛樂的辦公室就在這棟大樓裡。大樓外牆正在整修,架著鷹架,看起來是在做外牆整修工程。

 

大樓的管理員是個矮小的歐吉桑,悠哉悠哉的在看電視,韋維和我從他面前走過,他只是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

 

我們進了電梯,韋維按下八樓的按鈕。

「這管理員也太混了吧,竟然隨隨便便的放陌生人進來。」我靠著電梯,隨口問道。

「別搞不清楚狀況了,那管理員眼睛可利得很,要是沒有他在的話,駱羽的粉絲早就從八樓排到一樓,把這棟大樓塞爆了。」

「可是剛剛我們進來的時候,他明明問都沒問呀!」

「喔,我沒跟妳說過嗎?她噗哧一笑。「我住這裡啊!」

 

「妳、住、這?」

「是啊。我剛剛不是才說過,我住外面嗎。」她一臉理直氣壯,「『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妳不會不懂吧?反正得租房子,當然要挑他家附近呀!」

「說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妳這副大嬸裝扮就算可以天天遇到駱羽,人家也只是把妳當鄰居太太看吧?」

「什麼大嬸裝扮,妳懂不懂時尚?」她激動起來,「我的身上穿的可都是駱羽代言的潮牌,隨便一個單品就要三千起跳好不好。」

 

God!她身上這些垃圾竟然要幾千塊?送我我都不要!天啊,這世界是怎麼了,這些外星人才會喜歡的螢光色明明有夠怪的啊!

 

「那妳的爆炸頭又是怎麼回事?不要告訴我那是駱羽代言過的髮型!」

「駱羽最喜歡的電影是『嚦咕嚦咕新年財』,知道這部片吧?裡面梁詠琪就是這個髮型。」她把手伸進自己的菜花頭裡,「為了燙成這種捲度,我可是足足燙了八小時唷!」

 

「敗給妳了,真的。滿嘴駱羽、駱羽,妳難道都沒有自己的想法嗎?」那種亂七八糟的鳥窩頭跟我媽剛睡醒的髮型根本沒兩樣,愛情還真令人盲目!「要是駱羽說他喜歡比基尼辣妹,難道妳跟妳們那群粉絲就會穿著比基尼在路上走嗎?」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她反問我,「妳的故事裡,喜歡一個人甚至可以為她去死,不是嗎?而我只不過是女為悅己者容,要說變態的話,妳比我更變態吧!」

 

語畢,電梯到了,她自顧自走出電梯。

 

被變態說變態的我,楞了一愣才趕緊跟上她。她的比喻犀利,我的心像是被砍一刀一樣揪了一下,然而糟糕的是向來自認善辯的我,一時卻完全無法反駁她。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心中認定的「淒美」竟然也能夠以變態的角度來解讀,瘋狂愛上一個人時的所作所為,也許本來就不能用常理去判斷吧!如果合乎常理,就不叫瘋狂了,不是嗎?

 

「我又沒說妳變態。」我怕她生氣,小聲補了一句。

「妳的眼神這麼說了。」她轉頭對我做了個鬼臉,「不過算了,我早就習慣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了。」

 

出了電梯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乍看很像飯店,但和飯店不同的是,只有一面有房間。沿著走廊走,經過805室時,她說她就住在這裡。

「駱羽的辦公室是807室,隔壁的808室跟809室是打通的,他們兄弟一起住。」

 

「住806的,該不會也是駱羽的粉絲吧?」我打趣道。

「不,806空著。」她有些惋惜的說,「原本我是想租806的,可是仲介說這間是凶宅,不信邪搬進去的房客捱不過三天就會搬,我怕鬼,只好改租隔壁805。」

 

怕鬼是嗎…原來妳也有像正常人的一面啊。我還以為只要是為了駱羽,妳什麼都不怕呢。

 

807的大門和其他間不同,是透明的玻璃門,但從玻璃門望進去只看得見一個小小的待客玄關。

 

韋維按下門旁對講機的按鈕。

「雙星娛樂你好。」對講機另一頭傳來男生的聲音,韋維不知怎麼的露出驚訝的表情。難不成剛剛說話的是駱羽?不不,雙星娛樂再怎麼小,也至少會請個助理幫忙打雜吧!

 

「我、我是韋維,事先有跟駱哥約了。」她突然變得畏畏縮縮的,說話不但結結巴巴,聲音也變得陰陽怪氣。

「喔,請進!」門鎖喀的一聲開了,韋維伸手握住門把後卻僵在那。

「怎麼了,妳不舒服嗎?」我問。「還是剛剛講話的是駱羽?」

 

「 小魚,妳走先!」她一溜煙躲到我背後,用力推了我一把。

「妳害羞什麼,妳又不是沒看過駱羽。」

「哎!我以為駱羽現在應該正在上廣播通告,根本沒想到他現在人會在公司!妳看我這個邋遢樣,素顏會嚇死他的啦!」

 

「妳的臉明明很ok啊。不用化妝就很漂亮了,真的!」剛剛在星巴克的時候我仔細觀察過她,她的皮膚有如瓷器一樣光滑透亮,兩頰透著蘋果般的好氣色,我本來還以為她化裸妝的功力高超,沒想到那竟是她素顏的模樣。讓有著美少女底子的她變得像大嬸的禍首,分明就是她自豪的爆炸頭和那身奇裝異服吧!

 

「妳不懂啦!哎唷算了,我先回家一趟,妳先進去!」說著她拔腿就跑,我正想追上去,駱羽卻抱著狗從玄關探出頭來。

 

「妳好,我看沒人進來,還以為是門又壞了。」駱羽微笑著說,「妳剛說跟我哥有約對吧,麻煩先進來稍坐一下,我哥只是去樓下買個東西,很快就回來。」

 

大明星駱羽跟我講話耶……雖然我並不是他的粉絲,臉頰卻一下熱了起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偶像魅力」吧!駱羽本人比電視上帥很多,當他看著我的眼睛、對我露出爽朗的笑容的時候,我就像是被劃過火柴盒的火柴一樣,唰的一下就著火、直挺挺的燒成灰了。原本覺得狗狗比他可愛數千倍的我,竟然注意力全被他給吸了過去。

 

玄關旁有個鞋櫃,駱羽客氣的請我換拖鞋,然後彎腰從鞋架拿拖鞋給我,小女子我實在受寵若驚!我畢恭畢敬的如同接聖旨一樣接過拖鞋、換上。謝天謝地,今天出門前隨手抓的這雙襪子是沒破的,嗚!

 

換好鞋,他領著我走,我偷偷上下打量他的背影,好一個駱羽,光是背影就如此風度翩翩!寬闊的肩膀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小麥色的皮膚看起來健康又陽光,白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的搭配簡單俐落,淺灰色的襪子給人沉穩的感覺,就連菜市場一雙五十的藍白拖鞋穿在他腳上,都變得高級起來,讓人有如身處在希臘的藍瓦白牆之中,沐浴在地中海的和煦陽光下…

 

「坐吧,別客氣。」通過玄關連接的走道是一個明亮的客廳,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窗,另一側則放了幾台電腦桌、角落有個開放式的廚房。米色的沙發搭上原木的茶几及簡單的幾何圖案地毯,很有北歐風格,正對沙發的米色磚牆上有一台大液晶電視,少說也有五十吋吧。

 

「妳應該不怕狗吧?」駱羽隨口問,也沒等我回答便把懷裡的狗放下來,狗狗一落地馬上溜進茶几底下,縮成一顆球。

「不會,我超喜歡狗的。」我偷偷把腳靠在狗狗身邊,溫溫的、毛毛的,感覺好極了!狗狗應該也喜歡我吧,牠並沒有逃開,乖乖的任我用腳貼著牠。

 

駱羽在廚房裡翻箱倒櫃的不知在找什麼,打開一個個抽屜又搖頭關上。

「對不起,平常東西都是Maggie姊收的,我不知道她把茶葉放哪。」駱羽雙手一攤,手指勾起一個馬克杯問,「白開水行嗎?我找了半天只找到杯子。」

「喔,我都可以。」我趕緊起身,說。狗狗似乎是被我嚇了一跳,從茶几底下鑽了出來,四處張望一下,又縮回茶几底下。

 

「不好意思,只有開水。」駱羽把杯子遞給我,我雙手捧著馬克杯,禮貌的啜了一口,嘖,駱羽的魅力還真不是蓋的,這水喝起來竟然是甜的。

 

「妳剛剛說,妳叫韋維對吧?很可愛的名字呢。大家是不是都叫你Vivi?還是Vivian?」

「喔不,韋維其實是我朋友,對講機是她按的。」我趕緊隨口想了個藉口,「她喔…剛剛她按了對講機才想起來車鑰匙忘記拔,所以跑回去了,她一下子就會上來了,很快!」

 

「是喔,妳朋友自己開車喔!真厲害耶!」駱羽佩服的說,「我也一直想去考駕照,可是實在沒時間學。」

「考上駕照不代表什麼啦。」我趕緊岔開話題,「我就有駕照啊,但是從來不敢開上路。」

「嗯,好像很多人都這樣吧!所以,妳是陪妳朋友來面試的嗎?」他問道。

面試?面試什麼?我腦筋一下轉不過來,幸好狗狗及時咬了咬我的襪子,提醒了我─駱羽說的面試,應該是指認養狗狗的事吧!

 

新聞報導過,有些變態會去領養流浪貓狗然後虐待牠們,或是一時興起認養了狗又不負責的任意拋棄讓狗狗再度流浪街頭。駱羽一定是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所以才要一一「面談」吧!

 

「喔,如果你是說『面試』的話,其實要『面試』的人是我。韋維是陪我來的。」這時候應該先自我介紹,沒錯吧?「我叫賴曉瑜,現在大三,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隻狗,我保證,我一定會對牠負責,永遠好好照顧牠。」

我自認我說得非常誠懇,相信駱羽一定也感受到我的誠意了。

 

「雖然還得等我哥回來才能決定,不過我想他一定也會喜歡妳的。」駱羽開心的說,「以後就麻煩妳了!」

「哪裡,才不會麻煩呢!」雖然老媽那關很難過,不過對付嘴硬心軟的她,使出哀兵政策應該會有用吧?如果她不讓狗進門,我就跟著狗狗睡陽台!如果她說要扣我零用錢,我就去打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跟定這狗狗了!喔不對,是我要定這隻狗狗了!

 

「那我可以先幫牠取名字了嗎?」我輕輕把狗狗抱起來,牠溫順的任我抱著,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那可不行,我已經幫牠取好名字了。」駱羽頭一遭對我露出不高興的樣子,我嚇了一跳,「牠叫小白兔。」

「小白兔?」我聽錯了吧,怎麼可能會有人把一隻黃色的狗取名為小白兔?

「對啊,牠就叫小白兔。就算妳不喜歡,也不可以用別的名字叫牠,這樣牠會錯亂!」

 

「是…」駱羽未免也太霸道了,雖然說他是撿到狗的人,但狗狗的名字照理說應該由新主人決定吧!況且叫一隻狗「小白兔」,對牠來說才是一種錯亂吧!

 

不過現在要是得罪他,他不肯讓我認養狗狗就慘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總之先裝乖忍一忍,盡量順著他,反正狗狗跟我回家之後,我幫牠取個新名字就好了。

 

「抱歉,希望我剛剛沒有對你太兇。」他嘴上說抱歉,但是口氣還是很強硬,「妳喜歡狗狗是很好,畢竟我不在的時候,狗狗得靠妳照顧,不過我希望妳明白,狗狗真正的主人還是我,畢竟是我撿到他的。」

 

「是,那是當然的。」我陪著笑臉說。

「好了,狗狗換我抱。」他蠻橫的把狗狗搶過去,「我先帶妳看一下環境好了,這樣等下我哥回來就不用花時間教妳。」

「認識環境?為什麼要認識環境?」我顧不了得罪他,忍不住問道,「難道你不打算讓我把狗帶回家養嗎?」

 

「妳在說什麼啊?」駱羽的眼神一下子充滿殺氣,然後像想通什麼似的瞬間轉為驚訝,「難道妳不是來應徵新助理的嗎?」

 

「不是!是我朋友看到你的部落格寫,撿到狗狗開放給人家認養,所以帶我來看狗的啦!」我總算恍然大悟,兩個人雞同鴨講了老半天竟然都沒發現。

 

「我哥也真是的,我明明跟他說我非養牠不可,他竟然這樣自作主張亂發文章!」

駱羽憤慨的說。「每次都這樣,沒問過我就亂發文,那好歹是我的部落格耶!」

 

「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大牌明星的部落格大多是別人代筆的嗎?」一個穿著灰西裝的男人邊大聲嚷著邊走進客廳,我想他應該就是駱羽的哥哥駱陽吧!韋維怯怯的跟在他背後,像個小媳婦似的連頭都不敢抬。

 

韋維不過才離開幾分鐘,就化好一臉像新娘子一樣的大濃妝,她化妝的技巧還真是爐火純青。雖然這樣精心雕琢過的臉不能說難看,但我還是覺得素顏更適合她。

 

「你是說過沒錯,但我不也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喜、歡這樣嗎?」駱羽氣呼呼的抱著狗狗站起來,「我問你,早上我明明跟你說這隻狗我養定了,你也答應我了不是嗎?你怎麼可以背著我,偷偷在我部落格po文章想把牠送走!」

 

「好啦,有客人在,你注意一下形象好不好。」駱陽邊說邊對他使了個眼色,駱羽才一臉不甘願的坐回沙發上。

 

WHAT!?明星的部落格不一定是自己寫的?

那麼稱讚我寫的小說很讚那篇,八成也是駱陽代po的吧?

什麼嘛,虧我還竊喜了一上午,滿心歡喜的幻想著駱羽對著筆電、臉頰落下男兒淚的場景…

 

「妳好,初次見面,我是駱陽。這位是駱羽,妳應該認識吧?」大騙子駱陽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一臉親切。

 

駱陽和駱羽長得一點都不像,駱羽是大眼睛雙眼皮、駱陽是小眼睛單眼皮;駱羽的體格就像模特兒又高肩膀又寬,駱陽則比弟弟矮了一截、差不多170公分左右、瘦瘦的看起來很單薄。

 

「哥,她是來認養狗的啦!剛剛跟在妳背後進來的那個女生,才是要來應徵助理的吧?」駱羽搶著說道。聽到駱羽提到自己,韋維頓時面紅耳赤,擺在膝上的雙手還不停的發抖。真是怪了,照她這樣追星法,不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駱羽本人,怎麼會緊張成這樣啊?

 

「不知道就別亂說,這位是我們公司即將簽下的新人。她叫韋維,是網路小說家。」

 

「以後…請多多指教。」韋維嘴巴顫抖著,用像蚊子叫般的微弱聲音說道。

「哇,小說家耶!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妳是寫哪一類的小說啊?」

「就…一般的小說而已。」韋維用像遊魂一般的微小聲音答道。

「雖然我沒看過妳的作品,但我相信我哥的眼光,歡迎你加入我們喔!」駱羽露出潔白的一口白牙,燦爛的笑著說。就連非粉絲的我都覺得這笑容太殺,身為粉絲的韋維幸好低著頭沒看見,不然我看應該很快要叫救護車了。

 

駱陽轉向我,「對了,妳是韋維的朋友對吧?」

「是…。」

 

「妳好。我知道妳本來是要來認養狗的。」駱陽邊說邊對我使眼色,「不過妳也看到了,我弟他很堅持要養這隻狗,所以我恐怕不能把狗交給妳。」

「對!我絕不會把小白兔交給別人的!」駱羽兩眼充滿殺氣的瞪著我說。

 

「喂,你也先別急。我剛剛去檢查過你部落格的留言,有人留言說你撿到的狗跟他們家走失的狗很像,我看了對方留的尋狗啟示連結,從照片看來真的一模一樣。」

「我不信,對你們不愛狗的人來說,每隻狗狗看來都一樣!」駱羽板起臉,但氣勢已經弱了許多。

 

「你如果真的愛狗的話,就應該讓狗狗回到他的主人身邊呀!在最愛的主人身邊,才是狗狗的幸福嘛!將心比心,如果今天是你不小心把狗弄不見了,你也希望趕快把狗狗找回來吧!」

 

「如果我有養狗,我才不會那麼粗心把狗搞丟勒!」駱羽耍起脾氣,「把小白兔還給他,誰知道他會不會又粗心搞丟一次,哼!」

 

「我跟對方約好待會在附近的動物醫院碰頭,他說他有幫狗植晶片,掃一下就可以確定了。」

「那我也要去。」

「不好吧,萬一有人要來應徵,你留下來幫忙啦。」

「我才不要,誰知道你是不是亂編理由想把狗送走。」駱羽說,「要嘛你留下、我帶狗去掃晶片,不過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出門。我看這樣,我們兩個一起去,請韋維她們幫忙顧一下公司,不就行了?」

 

「你就這樣擅自決定,也不先問問人家待會有沒有事。」駱哥轉頭看我們,我正打算推辭,韋維卻搶先一步。

「我可以幫忙。」這位前一秒還不停發抖的小姐,說話突然恢復正常,眼睛還閃閃發亮。

「呃,我待會也沒事啦。」我只好硬著頭皮說。

 

就這樣,我跟韋維被留在雙星娛樂的辦公室,駱家兩兄弟就這麼放心的出門了。我說啊…把公司交給兩個陌生人顧,會不會太隨便了一點?

 

他們前腳剛出門,韋維立刻迫不急待的開始「參觀」。與其說是參觀,我覺得用「搜索」可能更貼切一點。她毫不客氣的打開每個沒上鎖的抽屜、櫃子,一一確認裡面放的物品,我的道德勸說她完全當做耳邊風。雖然她並沒有動手碰裡面的東西,但我覺得這樣的行為還是跟小偷沒兩樣。沒多久,開放區域已被鉅細靡遺的檢查完畢。幸好韋維並沒試圖進入不知有沒有上鎖的房間,只進了廁所。

 

被困在這兒,連拿遙控器開電視也覺得不好意思的我,注意到視聽櫃裡一整排的航空版CD。它們全是我也很喜歡的日本樂團Mr.Children的作品,這些CD不曉得是駱羽還是駱陽的蒐藏,所有的CD都另買了一份純收藏沒拆封。

 

「我問妳喔,駱羽喜歡Mr.Children嗎?」我轉頭問「駱羽通」韋維小姐。

「那些CD應該是駱哥的,駱羽喜歡的歌手是魔力紅跟傑森瑪耶茲。」

說著,她打開桌上的一台NB,然後毫不客氣的按下「on」。

 

「吼,妳不能隨便開人家電腦啦!」我衝上去想把NB關機,韋維卻兩手大開擋在我前面,「妳緊張什麼,我只是看看而已嘛。

 

「人家拜託我們看家,就是不希望自己的東西被外面的人動到,妳這樣跟小偷根本沒兩樣啊!」

「我又不是要把電腦拿走,怎能算小偷?妳聽不懂國語嗎?我都說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什麼看看而已,這就像偷看別人日記一樣,很缺德耶!」

 

「聽好,如果電腦裡的東西跟日記一樣私密,就不會這樣大喇喇的放在桌上,而是會鎖在抽屜、或至少設個密碼呀。再說駱羽那麼正派,電腦裡不可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啦!」

 

「妳這什麼歪理!快點關掉啦!」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缺德,可以了吧!妳不要吵啦,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以後搞不好再也遇不到了耶!」她不理會火冒三丈的我,興味盎然的直盯著剛開好機的螢幕,「喔喔,妳看駱羽的桌布是狗狗的照片耶!妳不是很喜歡狗嗎?妳也過來一起看嘛!」

 

我不死心的邊用手遮住螢幕邊嘮叨,「如果我是駱羽,哪天知道妳做了這樣的事,一定會對妳很失望的。妳不是說當粉絲的要時時刻刻為主子著想嗎?但妳現在卻拿著『喜歡他』當擋箭牌,光明正大的侵犯他的隱私,這是不對的。」

 

不知道這女人是不是吃軟不吃硬?我對她大吼大叫、她只會對我嬉皮笑臉;好聲好氣的跟她講,她聽完竟默默的關機,還低聲下氣跟我說對不起,然後乖乖的坐到沙發上,不再像小偷一樣亂翻東西。

 

「妳部落格上寫的生日是真的嗎?9月3日?」她先打破尷尬的氣氛,問。

「那是我亂掰的啦,9月3日是哆啦A夢的生日。」我說。

 

「我想也是,妳這火爆個性看起來實在不像處女座。」她笑了笑,「那妳生日到底是幾月幾號啊?」

「8月7日。」

「哈哈,那不是大雄的生日嗎?」她拍著膝蓋大笑。

 

「妳竟然會知道這種事…」我難為情的說。自從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自己和大雄的生日是同一天之後,每當同學提起「我跟XXX生日同一天耶」我都很擔心會有同學發現我跟沒用的大雄是同一天生。幸好我的同學們宅歸宅,倒還沒有宅到知道大雄的生日是幾月幾號的境界。

 

「因為我也是8月7號生唷!妳幾年次?」她笑容可掬的投下震撼彈。

 

OH NO!?我怎麼可能跟這個怪咖同天生?我們的個性也太不像了吧,如果大雄知道這女人竟然跟他同一天生,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的。

 

我心驚膽戰的告訴她我今年21歲,邊說我邊祈禱老天保佑她跟我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結果好家在,她大我一歲,我頓時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我覺得我們該好好的認識一下彼此,妳不覺得嗎?我們以後可是搭檔呢。」她很親密的拉著我的袖子,像個小女孩一樣撒嬌,「這樣吧,今天晚上我請客,我們一起去吃頓好的,邊吃邊聊,然後妳到我家住一晚,呵,光是用想的就好興奮,搞不好我們會聊到天亮喔!」

 

是嗎?為什麼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好恐怖?說是要認識「彼此」,但真的會有我講話的機會嗎?就算有,我21年的普通人生大概半小時就可以講完了吧,換她講的話,一定又是從到到尾都在聊駱羽,我一點也不想聽妳聊駱羽聊到天亮啊!而且我今天才認識她,就去住她家,怎麼想都怪怪的。

 

「呃,一起吃晚飯就好了啦,住妳家太打擾了。」

 

「不會打擾啊,難不成…妳不太方便到我家過夜?」

我點頭如搗蒜,呼,這女人總算聽懂我委婉的拒絕了。

 

「妳會認床對嗎?那我去住妳家好了。」她笑嘻嘻的說,「不過這樣的話,妳要不要先打電話跟妳家裡說一聲啊?」

 

切,我哪可能帶像妳這種危險人物回家啊?帶妳回家過夜的話,我不就整晚熬夜盯著妳,天曉得妳亂翻東西的毛病何時會發作?

 

「好啦,我今晚住妳家就是了。」我無奈的說。

 

「妳幹嘛這樣不甘願的樣子啊,我以後可是妳對外的代言人耶,如果別人訪問我,問到平常怎麼找靈感、喜歡哪一類型的男生、初戀在什麼時候之類的問題,妳覺得我瞎掰比較好嗎?還是妳有辦法拿個變聲器躲在我後面回答?」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她既然要當我的代言人,應該要多了解我一點才是。

 

沒多久,駱陽駱羽回來了。原本帶著出門的小黃狗沒跟著回來,但駱羽手上卻抱了另一隻小黑狗。

 

駱陽說,那隻狗狗一進獸醫院看到主人,就狂奔到主人的懷裡哀哀叫,狗當然就還給原本的主人了。而駱羽手上的黑狗寶寶,是幾天前有人丟在那家獸醫院門口的,駱羽看到認養的告示便吵著要養。

 

「當明星壓力這麼大,本來就應該養一隻狗陪我,幫我解悶。」駱羽振振有詞的說,「很多成功的大明星都有養狗,那可不是巧合。」

 

狗寶寶在駱羽大大的手掌上縮成一團,像顆毛球一樣可愛極了,我忍不住湊過去摸牠,「你要幫牠取什麼名字?該不會也是叫小白兔吧?」

 

「妳對小白兔這名字很有意見齁?不過很抱歉,牠的名字就叫小白兔!駱小白兔!」

 

真搞不懂駱羽,為什麼硬要把一隻黑狗取名為小白兔呢?但話說回來,只要他會好好照顧牠,取什麼名字其實不是那麼重要啦。

 

駱陽說為了感謝我們幫忙,要請我們去吃大餐。駱羽說狗狗剛到新環境一定很害怕,堅持留在家裡陪小狗。

 

我原以為駱哥頂多請我們吃個簡餐,沒想到他竟大手筆的請我們吃王品,我簡直樂歪了,從以前就一直想吃王品,但又覺得好貴,只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站在玻璃窗外流著口水羨慕別人。

 

「駱哥,謝謝你請我們吃這麼豪華的一餐。」入座點完餐,我便趕緊端起水杯敬駱哥。韋維聽了也拿起杯子,「駱哥,謝啦!」

 

「妳不生我的氣嗎?對被我騙的事,沒懷恨在心?」駱哥拿起水杯回敬我們,饒富興味的盯著我看。

「那是兩回事啦。」我有些不甘心的回道:「現在駱哥在我心裡還是大騙子,不過印象有進步一點,至少變成慷慨的大騙子了。」

 

「哈!那我還是選對餐廳了。不過老實說,這不能算是我請的,真要算的話應該是駱羽的歌迷請的。」駱哥笑著說,「韋維應該還有印象吧,有次駱羽在部落格貼了張我們在這吃飯的照片,結果粉絲們那陣子就狂送王品餐券,我跟駱羽已經算常來了,但到現在都還沒用完。」

 

「當明星還真好耶,收不完的禮物。」我羨慕的說。

「妳也快成為大明星了啊。文壇的明日之星。」駱哥笑咪咪的說。

侍者送上前菜,聽到我們的談話,好奇的望了我一眼,我趕緊假裝擦嘴,用餐巾紙遮住半張臉。

 

「這邊人太多了,我們還是回去再談『那件事』好了。」我壓低聲音說。

「也好。而且現在桌上一堆刀叉,要是講一講妳發飆了,我會很危險。」

 

「那我們來聊駱羽吧!」真不愧是韋維,切入的點抓得真好。

「好啊,妳想知道關於他哪方面的事?」

「任何事都可以,只要是沒對外公開講過的都好。」韋維眼睛閃閃發亮,興奮得不得了。

 

「這樣啊,那講他小時候養狗的事好了。我們家以前養過一隻雜種狗,毛色花花的有四五種顏色,所以我們叫牠小花。駱羽非常喜歡牠,只要看到小花在睡覺,他就會跑過去躺在小花旁邊,跟牠一起睡;吃飯的時候他老怕小花沒吃飽,會偷偷把自己碗裡的肉偷藏到口袋裡,等下桌後再給小花吃。」

 

「那時候我們住一樓,每天早晚會把小花放出去,讓牠自己散步,找別的狗玩,但有一天小花突然沒回家,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駱羽很著急,我爸安慰他說,可能是有人看到小花很可愛,就把牠帶回家養了。」

 

「駱羽說,小花很聰明,不會隨便跟陌生人回家。但我爸跟駱羽說,可能是天黑了,對方又知道他叫小花,小花以為知道牠的名字的人一定是家人,才會跟別人回家。」

 

「駱羽那時才國小,我記得是八九歲吧?他難過了好幾天之後,有一天突然跟我說,哥,我決定了,以後我們如果再養狗,就叫牠小白兔,世界上一定沒有人會把狗取名叫小白兔吧?這樣狗狗就不會跟別人回家了。」

 

「駱羽真的很可愛啊。」駱陽說完,韋維一臉陶醉的說。

「像駱羽這樣擁有一顆赤子之心的明星,在演藝圈應該不多吧?」我隨口問。

 

「待在這個圈子,像他這樣單純恐怕會很容易被人利用。不過個性這種事,也不是說改就能改,恐怕還是要自己吃點苦頭才會學乖。」駱哥說。

 

「有駱哥保護他就夠啦。」韋維似乎是真心這麼認為,聽起來不像奉承。

「這很難說,畢竟我是靠他吃飯的,哪天他不要我了,我也只能摸摸鼻子認啦!」駱陽說著突然轉向我,「妳怎麼這麼安靜?作家不是應該意見很多嗎?嗯?」

 

「嗯,我想我是比較喜歡聽別人講話的那一型吧。」我左右望了一下,確定四周沒人才繼續說。「況且,『作家』這兩個字我擔當不起啊,畢竟我只是在網路上寫寫自己想到的故事而已。」

 

「妳對自己真的很沒自信耶。」駱陽挑了挑眉,「對自己的外表跟才能都沒自信,這怎麼行?妳怎麼不跟『糟糕』學一下?」

 

拿我跟『糟糕』來比?正在喝水的我笑到差點把水從鼻孔噴出來。

 

「人不糟糕枉少年」這個部落格最近幾年爆紅起來,格主「糟糕」也成了媒體寵兒。從某方面來說,她是個「辣妹」。文風辛辣,什麼題材都敢寫,什麼事都敢公開批評嘲諷。近來糟糕一出書總直接拿排行榜冠軍,也經常上談話性節目高談闊論,在我的朋友圈裡也不乏糟糕的信徒,成天在嘴邊掛著「糟語錄」,像是:

 

「人不糟糕枉少年。」

「在糟糕的世界,只有用更糟糕的態度面對,才能讓自己不那麼糟糕。」

這種不痛不癢的口號比購物台還沒說服力,但不知怎麼的卻大受歡迎,其他像是「做人要是不糟糕,那跟鹹魚有什麼分別?」「我糟你老母!」擺明就是抄周星馳的電影經典台詞,我一點也不懂好笑在哪,但卻變成流行語不斷在電視上被引用。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討厭糟糕。一開始還挺欣賞她敢說的直率作風,也常被她神來一筆的幽默弄得哈哈大笑。不過,隨著她越來越紅,她的作風也越來越嗆辣,有種憤世嫉俗的感覺,好像全世界都看不順眼。此外,她老愛利用文字煽動網友,炒作事件,若膽敢跟她意見不同,她的粉絲便群起攻之,她則在背後看好戲。

 

本來像這樣的人視而不見也就罷了,但前陣子她卻在部落格攻擊我最愛的櫻桃文化作家右京大,說「某個暢銷水果出版社的女作家腦袋構造簡直像粉紅色的三流賓館,都一把年紀了還只會在腦袋裡談戀愛」、還順便連我們這些粉絲都一起罵下去:「買她的書的讀者應該也是欲求不滿!」她此話一出,她的信徒便灌爆了右京大的留言板,學糟糕的口吻酸溜溜的攻擊右京大、還有我們這群「右迷」,自此之後,我就恨死她了啦!

 

儘管右京大選擇默默吞下去,安撫大家不要意氣用事、不要對號入座,但我才吞不下去勒!用膝蓋想也知道,她是害怕右京大這次的新書賣出好口碑,威脅到她排行榜冠軍的地位,才會像小學生一樣亂吐口水攻擊她!

 

「拜託不要把我跟那女人相提並論,OK?提到她我就一肚子火。」

「怎麼,妳不喜歡她啊?呵,這就是所謂的『文人相輕』嗎?」駱陽笑著問我。

「並、不、是!所有的網路作家裡面我就只討厭她一個好不好,她喔,人品差又沒風度,真搞不懂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買她的書。而且她上次還公開批評我的偶像右京大,我現在想到還一肚子火!」

 

「喔,那件事我知道,但妳也氣過頭了吧,小芷本人都沒那麼氣。」

「小芷…難道你認識右京大嗎!!!不然你怎麼會叫他小芷!」我驚訝的快喘不過氣,只有她的朋友才會喊她小芷,一般人或粉絲都不會這樣叫她的啊!

「小芷是我高中同學。其實我就是從她的部落格連到妳的部落格去的呀,妳不是留言請她幫妳評文嗎?」

「天哪!右京大真的有看嗎!!!」我感激得真想馬上跪下來感謝天上諸神明,我的偶像右京大竟然真的看了我的作品!我就算現在馬上死掉也能含笑九泉了!

 

「還一直說我變態,我看妳跟我也沒兩樣嘛。」韋維在一旁好整以暇的邊切牛排,邊說風涼話,邊模仿我激動的用高八度的聲音喊「右京大」,我這才稍稍冷靜了點。

「她不但看過,還很喜歡喔。她特地推薦給我,還說她會聯絡櫻桃文化的編輯,看能不能幫妳找機會出書。」

 

真不愧是右京大!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我永遠的偶像右京大,竟如此佛心提攜後輩!更讓人感動的是她為善不欲人知,默默為我做了這麼多事,卻完全沒有跟我說!這樣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有辦法還清嗎?嗚…

「拜託喔,妳內心戲也演過頭了吧,這邊是高級餐廳,妳不要在這邊哭好不好,鼻涕都快流下來了。」韋維又適時的潑我一桶冷水,我趕緊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淚。

「呵,妳真的是小芷的死忠粉絲耶!」駱哥笑著說,「光講到她妳就這樣淚眼汪汪的,如果我下次約她跟妳一起吃飯,妳不是要哭到呼天搶地?」

我跟右京大同桌吃飯?我這樣卑微的人怎麼可以跟她同桌,我哪有這樣的福氣、我哪來的資格、我上輩子上上輩子得積多少陰德才能換來這樣的福份…

「駱哥,先換個話題吧。你看曉瑜一臉快腦充血的樣子,快繼續講那個糟糕的事,讓她冷靜一下。」韋維很嚴肅的說。

 

「抱歉抱歉,我玩過頭了。」駱哥清了清喉嚨,「我說啊,文壇的女作家裡,糟糕是大家公認最成功的吧!」

「成功個屁!她的作品,簡而言之就是『妖言惑眾』!」一聽到糟糕,我立刻從粉絲模式切換回來。

「一碼歸一碼,我知道你們之間有私人恩怨,但妳不能否認她是一個成功的作家啊。」駱陽反問我,「妳知道怎樣的作家,才叫成功的作家嗎?」

 

「得諾貝爾文學獎?」我沒好氣的回。

「不。讀者看到作者是他,就會二話不說掏錢買帳的,就是成功的作家。還有,作者的照片可以直接拿來當書的封面的,就是成功的作家。」

「那種把自己照片拿來當封面的,我絕對不會買。」我想起前幾天逛誠品時,電梯口擺著滿滿一桌幾百本糟糕的新書,封面是糟糕擠眉弄眼還叼根牙籤的大頭照,簡直就像靈堂,我氣得馬上掉頭就走。

 

「那如果小芷拿自己的照片當封面呢?」駱哥問。

「如果是右京大的話,那當然可以。」我毫不猶豫的說。

「妳根本是雙重標準嘛。」

「女神跟垃圾本來就不能一起比。」

 

「好吧,那回歸基本面,糟糕的書是去年書市銷售量最高的,可見她牢牢抓住讀者的心,就這點來看,我覺得她非常成功。」

「用銷售量去衡量一個作家是否成功,未免太膚淺也太現實了。」

 

「讀者買帳、作品暢銷才叫成功啊。反倒是妳說的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得獎又如何,對大多數人來講太艱澀,甚至對銷售有反效果,像我呀,要是看到書的封面上貼了得文學獎的貼紙,反而會馬上把書放回去呢。」

「為什麼呢?有得獎不就代表這本書一定很好看,所以才會得獎?」

「不,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有得獎代表這本書一定看不懂。」

 

「所謂的好或不好本來就是很主觀的,但某本書是你的菜,不代表不是別人的菜。」

「話是沒錯,但如果要把寫作當成一個吃飯的工具的話,就不能不考慮到大眾的口味。這年頭,凡事都要講包裝的,我很欣賞糟糕行銷自己的方式,她夠聰明,抓得住大眾的口味,我在書店觀察過,她的讀者群非常廣,學生、一般上班族、甚至婆婆媽媽都有呢。」

 

「照你的標準,糟糕當然是成功的。我承認她現在很紅,但那真的是她的實力嗎?她的人氣帶動銷售,就像在百貨公司、菜市場你看到一堆人排隊就忍不住湊過去看,然後跟著排隊。我認為肯掏錢買未必是因為真的喜歡或是覺得東西好,只是因為其他人都在買就而已。我敢說如果哪天有比她有話題性的人出現,她就玩完了。」

 

「那妳可要多加油了喔。」駱陽燦笑,「既然妳這麼討厭她,那妳就跟韋維就一起聯手打敗她吧!」

 

哎呀不妙,我好像中了駱陽的計,但現在渾身燃燒著鬥志卻是不爭的事實。

 

「對了曉瑜,趁著駱羽不在先提醒妳,千萬別告訴他我們的計畫喔,他是個死腦筋,要是知道一定會氣炸的。」

「死腦筋啊,那倒是跟曉瑜很像嘛。」韋維說。

「哼,愛說謊的人下地獄會被拔舌頭喔!」我不甘示弱的回道。

 

等等,雖然我是被逼的,但我也是他們的共犯之一啊,這樣被拔舌頭不也有我的份嗎?嗚!

 

「欸,哪那麼嚴重啊。」大概是我的心情全寫在臉上,駱陽貼心的拍拍我說道,「打個比方說吧,網路上很多帥哥美女的照片都是修圖修很大,本人跟照片根本差十萬八千里,那妳覺得這些人也通通要下地獄拔舌頭嗎?」

「這…」

「之所以把妳跟韋維湊在一起,是要讓你們各自的優點發揮到極致!毛利小五郎還不是都靠柯南破案,柯南得以維持低調不被黑暗組織發現,而毛利小五郎成了眾所週知的名偵探,以結果來說不是兩全其美嗎?柯南可沒像妳這樣老擔心被拆穿,老在那心虛愧疚覺得自己是騙子嘛!」

 

咦咦咦!駱陽說的也是齁!

我在看柯南的時候,從來不覺得柯南這樣當個隱形名偵探是在騙人,那我躲在韋維後面當一個隱形的作家,應該也沒我想像中的那麼不可饒恕吧!

 

「怎樣,心情好點了嗎?」

「你這例子舉得很好,我現在覺得沒那麼有罪惡感了。」我答,「沒想到你也會看柯南啊。」

「怎麼,我看起來有老到不像會看漫畫的人嗎?」駱陽先是皺起眉頭,隨即嘆氣,「也是啦,都快三十的人,是該服老囉。」

 

「實際年齡不重要啦,看起來年輕比較重要。駱哥看起來頂多二十五歲!」韋維趕緊說。

「謝謝妳啊,但妳說的話好像向來沒什麼可信度耶。」駱陽笑著轉向我,「我應該問在場最誠實的人,才知道我看起來到底老不老,對吧?」

 

「呃,駱哥你很年輕啊,聽的音樂、看的漫畫都跟我一樣,百分之百是年輕人啦!剛剛我在辦公室看到一堆Mr.Children的專輯,都是你的吧!真的很羨慕你耶,他們的專輯台灣沒有代理進來,都只能買航空版的,我想買都買不起。」

 

駱陽臉忽然一沉,「那些CD是以前買來送我前女友的。妳喜歡就送妳吧,全部拿走,算是幫我一個忙。」

 

晚餐在低氣壓下結束,回程的路上駱陽也一直很沉默,我跟韋維也識趣的不敢打擾他。

 

韋維還是堅持要我去她家住一晚「培養感情」,我只得撥電話回家騙老媽說我今晚住小蝦家,老媽完全不疑有他。理論上應該也撥個電話給小蝦免得露出馬腳,但小蝦可不像老媽那樣好騙,對她說實話的話恐怕又違反了該死的「保密條款」,只能賭一把了。

 

韋維的房間相當驚人,到處都是駱羽的週邊商品不說,四面牆上更貼滿了駱羽的照片和海報,簡直就像漫畫裡跟蹤狂的房間一樣。

 

「我的房間很棒吧!」韋維自豪的說,「妳可是這裡的第一個訪客喔!」

「妳應該請駱羽來看一下,搞不好他會感動到痛哭流涕。」

「不好吧,萬一他誤以為我是跟蹤狂怎麼辦?」

嘖,原來妳自己很清楚嘛!

 

「剛剛妳不該提什麼Mr.Children的,駱哥一聽到好像少了半條命似的。」

韋維從衣櫥裡翻出一件睡衣扔給我,說。

「怪我囉,我今天才跟他第一次碰面耶,哪可能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

 

「駱哥真的很慘。他跟女友交往十年、都已經訂婚了耶,女方卻移情別戀,而且對象還是駱陽簽的另一個新人阿超!本來阿超是要跟駱羽一起組成雙人團體出道的,專輯都錄好一半了,卻這樣一走了之。」

 

「妳們當粉絲的還真神通廣大,怎麼連駱陽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駱陽的前女友原本在公司當助理,她常常在部落格放一些駱羽跟阿超的生活照,所以我們粉絲都認得她啊。事情爆出來之後,大家都很生氣,灌爆部落格罵她,但那女的竟然還敢在部落格發文,說什麼希望有一天大家能祝福他們兩個,好像自己有多委屈似的。」

 

「那另個新人呢?就放棄出道的事了嗎?」

「他跑去另一家經紀公司,好像最近會出道吧。他是駱羽的高中死黨,駱哥把他當自家人看,沒有簽約,所以根本沒辦法對他怎樣。」

 

駱陽先前設陷阱騙我按下同意鈕,我還以為他是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沒想到他竟然栽過那麼大的跟斗。

 

「駱羽對駱哥一定很愧疚,畢竟哥哥的未婚妻是被自己的好友拐跑,不過駱哥從頭到尾都沒責怪駱羽。事情發生後他也從來沒有公開講過什麼,默默吞下這一切。其實只要駱哥一句話,我們這群粉絲絕對可以讓那對狗男女不得安寧的啊,一開始還有人提議大家揪團一起丟雞蛋呢。」

 

「那個提議丟雞蛋的不會是妳吧?」

「切,妳太看不起我了,我要是真的火大的話扔雞蛋哪夠啊,要扔炸彈才能消我心頭之恨!」韋維激動的說。

 

「所以駱陽找上妳,也是最近的事囉,在那個新人跳槽之後?」

「對呀,上個星期我剛好跟駱哥一起搭電梯,他就突然問我有沒有意願進演藝圈。」

「妳馬上就答應了喔,都不怕被騙啊?」

「拜託,要騙也是我騙駱哥,哪輪得到他騙我啊。駱哥表面上精明能幹,不過在我看來骨子裡跟駱羽根本沒兩樣,完全是那種被騙了還會幫人數鈔票的人。會被駱哥騙到的人啊,肯定是笨蛋中的笨蛋!」

 

原來我是萬中選一,笨蛋中的笨蛋啊!

真不公平,韋維明明跟我一樣,跟大雄同一天生,但為何只有我像大雄一樣蠢呢?

 

「現在這個社會,不騙人就會被人騙、就無法生存下去對吧。」我忍不住嘆起氣。

「嗯,也不是這樣說吧。雖然人要懂得保護自己,但太保護自己的話有時什麼事也做不了。就像我啊,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當個傻瓜被騙一次,就算最後像駱哥那樣遍體鱗傷也無所謂,至少嚐過真愛的滋味啊,可我偏偏就是沒辦法。」

 

「妳的意思是,妳沒談過戀愛嗎?」我很意外。

「當然不是,誰像妳年紀一把了還沒談過戀愛。」她生氣的白了我一眼。

「誰說我沒談過!」

「我有說錯嗎?」她挑戰的眼光射向我,我無言以對。可惡,我們認識還不到24小時,她為什麼老能看穿我,我卻完全不了解她啊?

 

「目前為止,我談過的戀愛十根手指都數不完,可是回想起來每次戀愛都是一樣的模式。我會突然莫名的喜歡上某個人,日日夜夜都想著他的事,接著,我會想盡辦法積極的接近他、讓他喜歡上我,甚至主動跟我告白,每次我都能很順利的和心儀的對象交往,可是在一起沒幾天那種戀愛的感覺就會突然消失,好像從夢裡醒過來一樣,前一天還愛得死去活來,下一天就突然連對方的臉都不想看到、聲音也不想聽到,就只好分手。」

 

「感覺沒了是不該硬撐沒錯,但這畢竟是妳自己的問題,難道妳那些前男友都能接受妳這樣任性的分手嗎?」

「他們怎麼想我不知道。」韋維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因為跟著我爸工作的關係,在每個地方都不會待太久,只要不接電話,對方根本找不到我,通常消失個一兩星期,對方就不會再打電話來了。可見我在他們心裡,也沒有多重要吧。」

 

「我們同一天生日,但個性還差真多。」我說,「我不太容易喜歡上別人,但一旦喜歡上就很難忘掉對方。」

「我想我是喜歡戀愛的感覺吧,那種時時怦然心動、完全無法思考其他的事的充實感。雖然也知道該改改自己的壞習慣,可是一遇到就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追駱羽的程度,妳覺得很不可思議吧,但我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很激烈很瘋狂,就像煙火,一點火就馬上炸開,華麗、燦爛,但沒兩三下功夫就煙消雲散了。」

 

「我還以為妳只是純粹的粉絲,原來妳想要追他啊!」

「是啊,不過駱羽太難追啦!以前我追一個人,最多半個月就追到手了,而現在駱羽可是每天都在更新記錄唷。我從來沒有喜歡一個人這麼久,對我來說是未知的世界,所以我也不確定,未來我對他的喜歡,有沒有可能冷卻成粉絲的崇拜?依照過去的經驗,感覺一旦沒了,我應該會馬上人間蒸發吧。」

 

「喂,妳可不能蒸發啊,少了妳,出書的事怎麼辦?」

「說得也是,我倒是沒想到這點。好啦,我答應妳要是我突然不喜歡駱羽了,我會努力負起責任,不管有多不想看到他也不落跑,這樣可以了吧!」

 

「這個…妳答應得太快反而讓人覺得很可疑耶。」

「因為我不想被妳討厭。」韋維關了燈,房間一片黑暗。「妳還記不記得我想偷看駱羽的電腦的時候,妳罵我『別把喜歡當成擋箭牌』?那瞬間我真的覺得很過癮耶!」

 

「蛤?」普天之下越被罵越開心的我以為只有建寧公主,難道韋維跟她一樣?

「我的意思是,妳罵得很一針見血。每次談戀愛我都只想著怎麼讓對方更喜歡我、眼裡只有我;但妳的話讓我明白,成熟的感情應該是為對方著想,把對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如果我不改變自己的態度,即使遇到對的人,感情也無法維繫下去。」

 

聽到她這麼感性,我既不好意思也不習慣。

「妳不要把我捧太高,我很害羞。」我說。

「妳以為我為什麼要把燈關掉?跟妳講這些我才害羞呢。」

 

託駱羽的福,我的部落格甚至登上了Yahoo首頁,參觀人次如碼表般每秒不停竄升,文章下的回應也很熱烈,甚至有好幾則來自國外的留言,然而驚喜過後,卻是無限的心虛。光以數字來看,這故事的人氣甚至超越我的偶像右京大的新作,但我當然明白,我寫的東西跟右京大根本不能比。

 

駱陽來了電話,要我下課後先到銀行開戶,再來一趟公司討論出書的事。一見面,他拿了一些文件出來要我簽,反正都已經中了他的計,那疊厚厚的文件應該也沒仔細看的必要,我很快簽好。

 

「怎麼啦,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駱哥接過文件,問。

「我剛看到網友留言,說我的文筆完全不輸右京大。這樣的留言對右京大太不禮貌了,我哪能跟她相提並論啊?但如果刪掉留言,對那位網友來說又很不禮貌,所以我很煩惱。」

「何必刪呢,小芷才不會在意這種事。妳呀,如果覺得自己不夠格,那就爭氣點,讓自己變成夠格就好了啊。」駱陽聽完我的抱怨,安慰道。

「就是啊,妳的偶像右京可是寫了十年了耶,妳要是寫得跟她一樣好,她才要哭吧。」韋維在一旁附和。

 

真是如此嗎?我會有追得上右京大的一天?這怎麼可能嘛!

 

「剛剛新開的戶頭帳號抄給我,待會我把之前說好的十萬匯進去。」

十萬耶...沒有打工過的我,第一次賺到這麼多錢,那應該是老爸兩個月的薪水吧?

「駱哥未免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我才拿五萬、她卻可以拿十萬?」在一旁的韋維抱怨道。

「因為要幫妳做造型得花不少錢,所以得先扣掉;她寫作又花不到錢,拿多點是應該的啊。」駱哥解釋道。

 

「那如果我在寫作上有必要的支出,可以報公帳嗎?」

「什麼意思?妳電腦壞了嗎?」駱哥眉頭一皺。

「不是,我電腦沒壞,但是…」

「既然電腦沒壞,那還會有什麼得花錢?」

「我需要一個好的寫作環境。平時我寫很慢,所以趁三更半夜我爸媽都睡了之後再寫就行,可是現在我要趕稿,就得找個安靜適合寫作的地方…」

 

「妳們學校沒有圖書館嗎?」

「有是有,可是我平常的習慣是要邊吃零食邊寫,圖書館裡不能吃東西…」

「真不曉得我到底是跟人簽約還是跟豬簽約…」駱哥白了我一眼,然後打開抽屜拿出厚厚一疊咖啡券遞給我,「吃吃吃,這疊都給妳,妳就去星巴克寫吧。不過可不要吃飽喝足就走人啊,別忘了妳是為了寫稿才去星巴克的!」

 

「哇,這麼多啊!」我吃驚的捧著一大疊的咖啡券,少說也有五十張以上。「這要不少錢吧?你怎麼會一次買這多啊?」

「粉絲送的啦,妳拿去用也好,不然太多了用不完,擺到過期也可惜。」

「那個…都是星巴克的嗎?有沒有別家的?」

「都已經給妳星巴克了妳還嫌!?」

「不是啦,因為我覺得星巴克的餐不太好吃,有沒有伯朗或怡客的券啊?」

 

「粉絲都嘛送最貴的,像餐券也只會送大飯店或王品的好嗎?不要就還我。」

「我開玩笑的啦。」我趕緊把咖啡券塞進口袋。

「沒別的問題了吧?聽好了,一本書差不多要十萬字,一個月內完成,ok?」

「一個月?不可能的啦!」

 

「打鐵得趁熱,好不容易在網路上打出知名度了,當然要趁大家印象深刻的時候出書,才能延續這股氣勢。妳要嘛想辦法把花無缺這個故事加到十萬字,要嘛就想辦法另外寫八萬字的故事出來。」

我死命搖頭,「等等,你一開始不是跟我說,要把花無缺改成偶像劇或電影的劇本嗎?」

 

「也對,花無缺這個故事已經大紅了,還是留著改成劇本好了。那剛剛說的十萬字,就全寫新的故事吧!」駱哥愉快的說。

我簡直是自尋死路啊!不要說的話還可以少寫兩萬字…

「呃,其實我仔細想想,把花無缺放進去應該跟改成劇本並不衝突喔,而且這故事累積了一點知名度,等於已經幫書做了免費宣傳。」

 

「隨便啦,妳寫啥我不管,反正一個月後妳交十萬字給我就好了。」

「喔。」

「幹嘛一臉世界末日的樣子,給妳一個月已經很久了好嗎!妳的對手糟糕不是說她每天都至少寫五千字,十萬字人家半個月就寫完了,我已經給妳兩倍時間了耶!」

「你不要拿我跟她比喔!我最恨別人拿我跟她比了喔!」

 

「別吵了,不一定要十萬字那麼多嘛。駱哥,排版鬆一點、上下左右留白多一點、字大一點、不夠厚的就用插圖補齊頁數,不就好了嗎?」韋維挺身而出為我打圓場,「不然裡面放一些我的藝術照也很好吧,我們鎖定的客群本來就是男生,對他們來說照片多一點應該更能刺激買氣吧?」

 

「妳的照片已經規劃要做成書的預購贈品,六十頁的彩色寫真集。」駱哥沒好氣的說,「好吧,如果她這麼廢、妳也支持她擺爛,那就給我寫好啦。」

「蛤?」

「沒辦法啊,既然『小魚兒』的第一本書,小魚兒自己不肯寫,那就只好由我這隻『雜魚』代筆啦。反正妳說妳寫得很爛嘛,剛好,我也寫得很爛啊,既然一樣爛,改由我來寫讀者也不會發現嘛,對吧。」

 

「幹嘛這樣,我又不是不想寫,是你強人所難啊。」我很委屈,「寫作無關努不努力,沒有靈感就是寫不出來啊。」

 

「好啦,不然妳平常怎樣才會有靈感?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駱陽不甘願的問。

「不一定耶,有時候是看書、或是看電影的時候,突然就靈機一動;或者是聽到別人的愛情故事,突然很想寫成故事這樣。」

 

「那妳寫我的愛情故事吧。」韋維興奮的跳起來,「我經驗可多了,這樣妳一定湊得到十萬字!」

「嗯,是可以聽聽看啦,不過妳不是說妳每次戀愛的模式都差不多嗎?重複性太高也不行喔。」

 

「嘖,也對。那一半寫我的故事、一半寫駱哥的故事好了。」

「為、為什麼,我才不要。」駱哥板起臉。

「哎唷駱哥,我會把主角的名字換掉,不會有人發現是在寫你的。」

「妳還敢插嘴,照道理妳應該寫自己的戀愛史最快吧?就這樣了,一半寫韋維的故事、一半寫妳自己的故事,一個月後交給我!」

「我的戀愛史早就都寫完了啦!從小到大暗戀過的人我都寫過兩輪了,真的寫不出來了。」我哀號道。

「那妳就給我想辦法去談個新的戀愛!」

 

「等等,駱哥!我們剛剛怎麼沒想到,只要把曉瑜以前寫過的故事放進書裡就可以了嘛!」

「對啊,不如直接把部落格文章列印下來、然後拿去影印個幾千本再加個封面就好了,好簡單喔。」駱陽越罵越大聲,「錢最好是有那麼好賺!」

 

我跟韋維不敢再吭聲。

 

要談場新的戀愛談何容易?我又不像韋維那樣隨時隨地都會愛上別人。

慢著,這週末的國中同學會,不就是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理論上來說,「同學會」是讓愛的種子萌芽的絕佳場合。

 

一方面老同學有著相同的青春回憶,見了面不怕冷場沒有話題;再者,不單只有昔日的大眾情人能成為場內焦點、過去在班上毫無存在感的阿貓阿狗,也常如毛毛蟲變蝴蝶般,蛻變成讓人忍不住問「你哪位」的帥哥美女。

 

自從國中畢業後,開過幾次同學會,開始的幾次我恰好有事不能去,之後再接到要開同學會的通知,卻變得興趣缺缺。畢竟常聯絡的、比較熟的同學平常就會約著聚會了。而斷了聯絡的同學裡,我唯一想見卻也怕見的,就只有那個當年被我吞拳頭的舉動嚇跑的男生。這些年來「怕見」的念頭總是戰勝「想見」,但這次,主辦的同學在聯絡時偶然提到過,每年同學會都會參加的他,因為要出國玩所以不會來,這下我更能安心參加了。

 

這次同學會辦在東區的咖啡廳喝下午茶,我穿著新買的洋裝,準時在約好的下午兩點半到達,但店裡卻空無一人。和店員確認訂位名單,也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熟悉的名字,我正想打電話給說好一起來的國中好友,問清楚是怎麼回事,一張熟悉的臉孔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嗨,好久不見。」他笑容滿面,我心裡卻直發寒。莊楓新,那個我想見又怕見的人,他不是不會來的嗎,怎麼該來的同學都一個也沒來,不該來的卻半路殺出來?

 

「咦,你不是不會來嗎?」我很努力的隱藏內心的波濤洶湧,問道。

「因為每次同學會妳都不參加,我猜或許是因為妳不想見到我,所以這次我才拜託阿偉騙妳我不會來…」

 

「那其他人呢?」我急忙打斷他,「依珊跟我說她今天會到啊,孟孟也說會來呀?」

「阿偉跟其他的人都約在隔壁巷子的1號店,只有跟妳約在2號店。當然如果妳跟孟孟她們約好一起過來的話,也許就會穿幫,但幸好妳們是分開來的,可以說是老天幫忙吧!」

這樣費盡心思的單獨約我出來,是何居心?八成是想跟我和好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良心發現,如此千方百計想見我一面,但「好馬不吃回頭草」,當年是你先對我無情,休想讓我回心轉意!

 

「既然妳沒有生我的氣,那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單獨聚聚吧!」他親熱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往外走。

「我們應該趕快跟大家會合才對吧。」我急忙甩開他的手,「孟孟她們還在等我呢。」

 

「妳果然還在生我的氣。」他垂下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生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還有,你好像誤會了,之前我沒參加同學會是因為剛好有事不能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幾年不見,妳變了。」他用戲劇化的口吻說道,還嘆了口氣。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我心裡一把火熊熊冒上來,老娘之所以從天真無邪的夢幻少女,變成畏畏縮縮對戀愛退避三舍的宅女全是你害的,你還好意思在那邊感嘆我不是以前那個唯你是從的賴曉瑜?

 

「都畢業這麼久了,誰沒變?你還不是一樣變了。」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如果揍人不犯法,我真想揍他一拳以洩我心頭之恨!

「妳總算發現了嗎?我跟國中的時候比,變了很多對吧!」我說他變了,他竟然高興得不得了,這是哪招啊?喔不,難道你以為我是說你變帥,所以開始沾沾自喜?雖然平心而論他是比印象中帥沒錯,但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自然…

「我們是老同學了,好東西當然要跟好朋友分享啦!」他冷不防抓住我的手,貼上他的臉頰。

 

我又羞又氣,雖然我此行的目的是想來個美麗的邂逅沒錯,但是我們重逢還沒五分鐘,講不到幾句話你就動手動腳的,這進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妳摸看看,我的皮膚跟國中比起來好很多了,不是嗎?以前很容易出油長痘痘,但現在都不會了!之前阿偉介紹我用一個產品,說很有效,我本來也不信,但誰知道一擦就馬上看得到效果耶…」

 

三小時後,我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和一紙袋直銷保養品回到家。原來同學會是幌子、直銷說明會才是真正的目的,我天真的以為他想要挽回我的心,沒想到他的目的是吸收我成為他的下線。但最可恨的其實不是他,而是不爭氣的自己,我本該給他一巴掌或是飛踢他的要害,但我卻故做大方的掏出錢包裡所有的錢,買了整套人氣商品組合增加他的業績,錢財散盡後還裝作若無其事,跟他一起和其他同學會合。

 

身上只剩零錢的我,連MENU上最便宜的冰紅茶都點不起,只能騙同學說牙齒痛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甜的,眼睜睜的看著老友們大啖如同寶石般閃閃發亮的各式蛋糕,自己默默喝著溫開水,強顏歡笑的待到同學會結束。

 

因禍得福的是,心情跌落谷底的我靈感源源不絕,我一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裡寫稿,清脆的敲打鍵盤聲如同打擊樂,在我的小小房間迴響一整夜,所有的無奈和不甘心全化作文字,等我總算精疲力盡,抬頭一望時鐘,已是清晨五點。我竟不眠不休的寫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寫了足足三萬字。

 

「痛」果然能激發一個人的潛能,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能寫得這麼快。寫完之後我像電池用光一樣,連走到床邊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趴在電腦桌上睡著了。

 

或許是日有所思太嚴重,我做了很長的夢,夢裡又回到國中時代,所有的往事重演一遍,結局停格在我把拳頭放進嘴裡,他飽受驚嚇的表情,我哭著醒來。

 

本以為早已淡忘的記憶,原來自己竟不曾忘記。當初每件讓我感動的小事,都還鮮明如昔。

 

借給他的課本還回來時,裡面總多了片美麗的楓葉、或可愛的書籤,說是利息。

他的名字有個「楓」字,所以他很愛收集楓葉,別人上課傳紙條,他則是在楓葉上寫字傳楓葉,還很得意的說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我生日的時候,他送我自己做的卡片也是楓葉。比他平常用的楓葉大上許多、手掌大鮮紅的一片楓葉,還特別護貝起來,偷偷放在我的書包裡,我直到回家才發現,臉紅心跳的把它藏在枕頭下好幾天。

 

平常午餐時間,我們總會邊吃邊聊,也常交換彼此便當裡的菜換換口味。老實說他媽媽的手藝比我媽好多了,但他總是一直抱怨自己的便當菜,把它們挾給我,然後把我媽燒焦的肉挾去吃。有一次我忘記蒸便當,本想就勉強吃冷便當好了,但他卻細心的發現了,硬把他的便當讓給我,自己吃我的冷便當。

 

因為他愛聽Mr.children,所以我才成了Mr.Children的歌迷。因為台灣沒有發行他們的CD,很少有同學知道他們,當他哼起他們的歌,只有我能跟著唱。

 

和其他男生相比,他各方面都不是最好的人,但卻是所有男生裡對我最好的人。

在被考試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裡,他是我的精神支柱,只要想到他的笑臉,陰暗的心裡就像射進一道溫暖的陽光。

 

遇到了麻煩,只要看到他在一旁就會覺得安心。

 

還記得班導曾在課堂上說他認為「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即使不講話也不會覺得尷尬的,就是真正的好朋友。」

 

那天下午,從外掃區回教室的路上,他突然說,「剛剛我們兩個都沒講話耶。」

「對啊,怎麼了嗎?」

「妳會覺得不講話很怪嗎?」他問。我搖搖頭。

「我也覺得不會。」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來我們果然是好朋友耶!」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覺得我們是互相喜歡的。

 

他突然不跟我說話那段日子,我很受傷。一點小事就會讓我觸景傷情,特別是楓葉和Mr.Children。那段日子我會刻意避開有楓樹的幾條路,也完全無法聽Mr.Children的歌,因為只要一聽到那些熟悉的旋律就會忍不住想到他,即使曲子再歡樂我也會泣不成聲。

 

但比起當時,現在的我更難受。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記憶永遠停留在過去,可以反覆回味他種種優點該有多好。如今那些美好的回憶都變了調,貼心男變成了直銷男。

 

我打開那袋保養品,赫然發現袋子裡面有片楓葉,上面像過去一樣寫了字。

 

「使用產品後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都可和我聯絡喔!09XX-XXXXXX 」

我真想傳簡訊告訴他,對我來說有問題的不是產品,是你啊!

 

熬夜寫了整晚的稿,補眠也沒睡好,原本很不想去上課的,但下午要小考不去不行。幸好考的是英聽,沒準備成績也還過得去。小蝦見了我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擔心的追問出了什麼事,我忍不住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她。

 

「真是太過分了!小魚妳別難過,早點知道那種人的真面目是好事!」

「我也是這樣安慰自己,可是還是覺得…唉!我真沒想到才五六年沒見,他竟然會變成這樣;以前他在班上是公認的熱心,從來不會利用別人的。」

 

「也許他有什麼苦衷也不一定,比如說家裡欠很多錢,不得已只好找高報酬的打工。」小蝦歪著頭想了想,問道:「妳那個同學,看起來像缺錢嗎?」

「呃,看起來不像缺錢吧,我記得他的包包跟手錶看起來都很貴。」

「那就不值得同情了。王、八、蛋!」小蝦誇張的怒吼替我一吐怨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別難過啦,現在騙錢的人很多。喔對了,早上我才聽說乙班那個王博喻他媽被詐騙了十萬,而且歹徒用的是最老套那一招,找一個人在電話那頭哭說自己被打,他媽打給王博喻,剛好他在上課手機關機,他媽就衝去匯了十萬給詐騙集團,幸好後來他看到未接來電打給他媽,不然他媽被騙的就不只十萬了。」

「這種爛招電視不是都一直在宣導嗎,還真的會有人被騙喔?」

「他媽就說聽起來聲音跟王博喻一模一樣呀!而且上次王博喻自己才被騙,對方騙他他身分證被人盜用,接著自稱是警察、銀行、檢察官的人陸續打給他,他嚇到傻傻的把郵局帳戶的錢全轉給詐騙集團了。」

 

真是一慘還有一慘慘,一糟還有一糟糟!我突然覺得我的遭遇一點也不慘了。

糟糕!我怎麼可以想起糟語錄呢,呸!

「他們家還真好騙,八成被詐騙集團加到『我的最愛』了吧!」

「哈,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早上我也是這樣虧他。」小蝦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

 

接下來還有一堂課,但我決定蹺掉回家睡覺。等捷運時,我又接到小蝦的簡訊。「往好處想吧小魚,妳只有被騙財,沒有被騙色。」

「那是因為沒有色可騙吧。」我邊笑邊回,還不忘在句末加上淚奔的表情符號。多虧了小蝦的安慰,我心情好多了。

 

到家後,我把剛寫好的稿子EMAIL給大魔頭駱陽,便倒頭就睡。這次我安安穩穩的睡了八小時,沒有做夢,倒是餓醒的。爸媽都睡了,我輕手輕腳的泡了杯麵,然後開電腦上網。FB上孟孟在塗鴉牆抱怨,某位「植物」同學在同學會後單獨約她到另一間店續攤,結果聊沒兩句就開始推銷保養品,一堆國中同學也跟著大罵,我看之後的同學會,大概不會再找他來了吧。

 

吃完泡麵,我準備去睡,駱哥剛好上線,敲我跟我說他已看完稿子。

 

「妳吃了什麼仙丹,一下字就變出三萬字?之前還哎哎叫,說絕對寫不出來,妳真的太小看自己了。我就說了,只要有心一定做得到吧!

「這是偶發狀況,我可不是每天都能這樣寫。」

「不過這篇跟妳之前的風格未免差太遠了,妳受了什麼打擊嗎?」

「看得出來嗎?」

「女主角被男主角背叛、又被騙去所有積蓄這邊,寫得還真是字字血淚啊。」

「不瞞你說,我寫這段時可是淚流滿面。」

 

「但結局未免也太超展開了吧?妳安排男主角在和小三一起夜遊時遇上飆車族,男主角被五花大綁在樹上,然後飆車族再輪流騎車撞他,未免太殘忍了。」

「好吧,我承認是有點殘忍。但不這樣,對女主角就太不公平了。」

「別忘了,小魚兒是要以清新形象出道,結局不改一下,你寫的半死的這篇根本不能用。最後這段已經不是愛情小說,是驚悚小說了啦!」

「好啦,那我改一下就是了。」我勉為其難的答應。

「一定要賜死的話,讓他用淒美點的方式死吧?總之辛苦妳了,繼續保持這樣的效率好好寫喔。」

「嗯。」

 

駱哥或許是猜到我發生了什麼吧,沒頭沒尾的丟來一句:「曉瑜啊,眼前的糟糕其實不算什麼,未來還有更多糟糕的人事物等著你。」

「…拜託,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糟語錄』的安慰,ok?」

「我還以為妳對她改觀了呢。因為妳新寫的這篇充滿恨意,很有糟糕的風格嘛!」

 

「駱哥…」雖然知道這問題可能會在他傷口上灑鹽,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當初你是怎麼走過那段很慘的日子呢?」

「你是指什麼?沒頭沒腦誰聽得懂。」

「就…你跟你前女友分了的時候啊…」

 

「切,韋維都跟妳講啦?這群粉絲真的很愛撈過界耶!我的私事也要拿來講!」

「沒有啊,你誤會了,是駱哥你請吃飯那天,自己講出來的啊。」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我只說那些CD是前女友留下來的,可沒說到是她甩了我。」

「我剛也沒說你被甩啊,我根本不知道,你看,是你自己說的,自己都沒發現。」

 

「少來,妳剛明明說我『很慘』,不就表示妳知道我是被甩那個?」

「也不一定啊,分手之後不都是雙方都痛苦嗎。」

「才不呢,提分手的一方必定是覺得在一起比分開痛苦,才會提分手的不是嗎?」

「…好啦,反正都過去的事了,你就看開點吧!」我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只好開始安慰他。

 

「其實跟妳說實話也不要緊,妳簽過保密條款,所以我跟你講過的每句話,妳都不能說出去。」

「保密不是僅限於不能對別人說我是小魚兒嗎?」

「妳一定沒看清楚合約吧?合約最後不是有寫『乙方得隨時調整保密範圍,甲方不得有異議』。」

「我還以為只有清朝才存在這種不平等條約呢。」我酸溜溜的說。

「歷史本來就會一再重演的嘛。」

 

「我要說囉,我可沒跟任何人說過,要是傳了出去,我一定找妳算帳!」

「知道了啦。」

「老實說…分手是她提的沒錯。但真正的原因不是她移情別戀,而是我不肯結婚。」

「是嗎?所以她跟駱羽的好朋友在一起,只是個幌子?」

「當然是。Maggie大我一歲、我跟駱羽差了六歲,駱羽跟阿超同年,這樣很明顯了不是嗎?」

「明顯什麼?」我一頭霧水,「這樣算起來他們差七歲,然後呢?」

 

「學著點,剛剛我不著痕跡的示範了如何把一件簡單的事,講得很複雜。妳寫故事的毛病就是妳的句子都太簡短,所以字數老是湊得很痛苦。妳要多練習把一件簡單的事,拐彎抹角的說,並且對周遭每樣事物都鉅細靡遺的描述,比如說在吃西餐的場景,你就要從湯、麵包、主餐、甜點飲料都寫得很詳細,還有餐廳的擺設、菜單有沒有中英對照、服務生帥不帥、穿什麼衣服、服務態度怎麼樣、甚至其他桌的客人有沒有吵架,通通都寫進去,這樣字數一下就會倍增好幾倍。」

「但這樣讀者讀起來,不就抓不到重點了嗎?」

「抓什麼重點,又不是在準備考試。讀者看到沒興趣的段落,本來就會自動跳過去的,只要適時的在讀者不耐煩的時候,加入爆點吸引他們看下去就好了。」

 

「慢著…你是在轉移話題嗎?」

「當然不是啊,我剛剛已經講完了不是嗎?我們分開是因為我不肯結婚,所以她故意找了一個小弟弟激我,希望我鬆口跟她結婚。這種老梗連續劇跟小說都很常見嘛,虧妳還是寫愛情小說的,悟性怎麼這麼低呢?」

 

「差七歲是蠻多的,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差七歲的意思是你讀國一時,對方才幼稚園中班耶!幾乎是不同世代的人,怎麼有辦法溝通嘛!」

「但等到老了,比如七十九歲跟七十二歲,就不會有什麼違和感、也不會有你說的代溝啦!」

「…好吧,妳說的是有點道理,但我跟Maggie在一起都10年了,我很瞭解她,她跟阿超不可能是真的。」

 

「就算她是演戲好了,你究竟打算怎麼辦?你在等她先投降,告訴你『雖然我們在一起10年、也訂婚了,但既然你不想結婚、那我們就不要結』?」

「原本我有這麼期望過,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長痛不如短痛,就算她回來,同樣的問題恐怕還是會再發生,我不想一直耽誤她。」

「為什麼你這麼不想結婚呢?都訂婚了不是嗎?」

「訂婚是個錯誤,但那時情況特殊。兩年前我們一起到餐廳吃飯,結果餐廳突然起火,到處都是濃煙,雖然我們都有用濕毛巾摀住口鼻,但還是吸了不少煙,昏昏沈沈的。想逃出去就得往頂樓爬,爬沒兩層她就放棄了,要我自己一個人先走,為了鼓勵她,我就跟她說如果我們能逃出去,就結婚吧。」

「結果你們順利逃出去,但你卻反悔?」

「才被放上擔架,我就後悔了。本來期望她睡醒就忘了,但她記得可清楚了。我只好用緩兵之計,跟她說她那年29歲,習俗上那年結婚對我們兩個不好,先訂婚就好。所謂的訂婚也沒有什麼儀式,訂婚戒指還是她自己偷偷買好,趁我睡著時偷偷幫我戴上的。」

 

「本來以為今年換我29歲,可以用這理由再拖個一年,沒想到她竟然開始準備起結婚的事,她說結婚是終身大事,當然要提早準備。看場地、挑婚紗、選喜餅,還加入了什麼結婚論壇,成天掛在上面。這些我都還可以視而不見,但她更變本加厲,整天抱著本字典狂翻。」

「翻字典跟結婚有什麼關係嗎?」

「我一開始也沒會意過來,直到她拿了一張寫得滿滿的紙問我喜歡哪個字,我才知道她在幫未來的寶寶取名字。」

 

聽到這邊,我深深的感受到那位傳說中的Maggie有多麼渴望結婚,怪不得駱陽攤牌說不結婚之後,她會氣到和他分手。

「你是怎麼跟她挑明說你不想結婚的呢?」

「我也苦惱很久,一直在想怎麼做會讓她打擊小一點。後來,我決定在我們交往十周年的那天攤牌。我訂了氣氛很棒的餐廳,吃完主餐,侍者推著點上蠟燭的蛋糕過來。她很開心的問我,為什麼蛋糕上插著的蠟燭不是10而是100?我對她說,那是因為我希望我們可以繼續在一起直到100歲。她眼眶含著淚,又哭又笑的,她那天精心打扮,在燭光下看起來真的好美好美,有一瞬間我甚至想終止計劃,就這麼和她結婚算了。但蠟燭吹熄後,我又恢復理智,我要她把手伸出來,輕輕的把她的訂婚戒指拔下來,接著我又把我的訂婚戒指拔下來,把兩個戒指放進我的西裝口袋裡。」

「然後我握著她的手說,我們永遠在一起,但永遠不要結婚好嗎?結果她突然發飆,把蛋糕扔到我臉上,然後甩頭就走。」

「你活該啦!哪有人用求婚的情境、去跟一個滿心期待結婚的人談『我永遠不會娶妳』的!」我突然覺得我在同學會受的那點傷根本不值一提。我不過是被初戀情人騙走了三千六百八,那個Maggie可是被駱陽騙走了十年的青春啊!駱羽的粉絲們要是知道她是在多麼絕望的情況下做出那些事,肯定也會改站在她這邊的。

 

「我那時沒想那麼遠,只是想說越浪漫她應該會越開心嘛!被砸得滿臉奶油之後我也反省過了,即使她那樣做讓我很難堪,但我完全沒怪她,心想再找機會和她繼續溝通。只是等我回到家,她已經收好東西搬走了,接著過沒幾天,她就在部落格宣布她跟阿超交往,阿超也跑去跟別的經紀公司簽約。雖然我們分開了,但畢竟在一起那麼多年,我還是希望她找到好男人結婚,那個阿超玩世不恭的,我很擔心她會再次受傷。」

 

再怎麼受傷也不可能比你那致命一擊傷得重啦。我很想這麼說,但暫且忍住。

「你不是說他們兩個是演戲嗎?」

「是沒錯,但不是有很多假戲真做的例子嗎?妳看過那麼多小說,應該可以理解我的擔心吧。阿超對女生來者不拒,女朋友一個接一個的換,不是什麼好東西。」

「唔,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只能先再觀察一陣子吧。就算我拉下臉去勸Maggie,她也聽不進去的。」

 

「駱哥應該知道駱羽的粉絲對Maggie很不諒解吧?我覺得你應該出來澄清,她明明才是受害者,你的惡行她完全沒提,對你已經很寬容了,既然你也還算有心,怕她受傷難過,你就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而不是眼睜睜看她被大家罵。」

「以女生的角度看這件事,是不是會覺得我很過分?」

「當然過分啊!而且不是普通過分,是非常過分!」

 

「太不公平了,要是我和她立場交換,不肯結婚的人是她,一般人也不會責怪她吧!交往多年的情侶,要是男方不肯結婚,就會被視為不負責。但反過來換做是女方不肯結婚的話,大家卻不會用不負責批判她,不是嗎?」

「如果一個女生不肯和交往多年的男友結婚,我會猜她是因為心中另有喜歡的人,所以不肯結婚。」我以看小說多年的經驗說道。

「看吧,完全的雙重標準。如果是男生不肯結婚,就會被認定成還不想定下來,耽誤女生的青春,該死的自私這樣。」

 

「如果你不是不想定下來,那為什麼死也不肯結婚呢?」

「再重申一次,我今天跟妳說的,加上妳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如果傳了出去,我一定會跟妳沒完沒了喔!」

「知道了啦,我簽了保密條款嘛。」

「我是我媽未婚生下的小孩,講白點就是私生子。因為這件事,我媽被家裡斷絕關係,一個人帶著我到外面生活。」

「一定很辛苦吧!」我壓根沒想到會是這樣勁爆的內容,連該回啥都想了半天。

「我是很辛苦啊,但我媽才不辛苦呢。我爸每個月都會給她不少錢,她根本不用工作,整天自我感覺良好的沉醉於『為心愛的人犧牲自己』的感覺中,生活重心就只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電話。電話一來,她馬上就出門,扔下我不管,甚至整晚都不回來,久了我也習慣了。」

 

「國一時,有個女人到我家大吵大鬧,我才知道原來我媽是我爸的外遇對象。之後我爸再也不和我媽聯絡,家裡頓時沒有收入,我媽整天失魂落魄,只會躺在床上哭,要不是鄰居阿嬤覺得我們很可憐,常常拿吃的過來給我們,我們早就餓死了。過了差不多一年,我媽才稍微正常點,肯出家門,去阿嬤的麵店幫忙,後來老天保佑,我媽遇到我繼父,他來店裡吃麵,一眼就愛上我媽,交往之初我媽騙他沒有小孩,規定我在店裡不准叫她媽媽,要叫阿姨,後來繼父還是發現了,但他說自己也有小孩,不在乎她帶著孩子嫁過來,和繼父一起生活之後,我才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家的溫暖。」

 

「你繼父的小孩就是駱羽囉?」

「是啊,很少人知道我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駱羽完全遺傳到他爸,又高又帥又心地善良;我則是遺傳到我爸,不高不帥個性又愛騙人。」

「愛騙人應該不是遺傳的吧,少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哼。」我開玩笑道。

「啊,被發現了。我這麼可憐,你怎麼不安慰我其實看久了也蠻帥的,只比駱羽少帥一滴滴?」

「你忘了嗎?我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說謊。」

 

「呼,講了這麼久,現在妳應該懂為什麼我不想結婚了吧?」

「呃,你是講了很多事,但看不出來跟你不想結婚有什麼關係耶?雖然幾經波折,但你媽跟你繼父結婚之後,你們大家不都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嗎?」

「我媽跟我繼父結婚才兩年,就和我親爸復合了。某天她滿臉笑容的拿著離婚申請書,要我繼父簽名,說她總算等到我親爸離婚,可以和他結婚了。我繼父人很好,雖然震驚還是簽字同意離婚了,我媽連東西都沒收,就這樣拍拍屁股走掉,離開前還跟我說,你先住這吧,我跟你爸好不容易能在一起,想好好享受一下兩人世界,然後就人間蒸發,再也沒跟我聯絡。幸好繼父完全不在意,一樣把我當自己的小孩照顧,甚至供我讀到大學。」

 

身為外人的我,都覺得有夠誇張了,駱哥本人受到的打擊肯定更大。本來覺得駱哥很可惡的我,聽完他慘痛的過去之後,總算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了。駱陽看著一心想結婚的Maggie,就像是看到媽媽的翻版,所以才會覺得受不了吧!

 

「過去這些事,你沒對Maggie說過對嗎?如果你把這些往事告訴她,我覺得她一定也能理解你不想結婚的苦衷吧!」

「不,她跟我媽一樣,是沒有愛情就活不下去、而且認為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要是告訴她這些事,她要嘛想盡辦法改變我的想法、要嘛勉強自己,明明想結婚得要命卻絕口不再提結婚的事,不論是哪種,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然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結婚再說,要是不開心再離婚嘛。」我提議道。「你跟你爸媽又不同,何必因噎廢食?婚姻幸不幸福又不是看遺傳,而是看兩個人是否用心經營吧?」

「抱著不和就離的態度結婚,未免太兒戲了吧。」

 

「啊啊慘了,聽你講完這些,我也覺得結婚好可怕。」

「是嗎?抱歉,不過結婚真的不是像辦家家酒一樣簡單。我在妳這年紀的時候,談戀愛也沒想那麼多,喜歡一個人,自然就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如果我當初和Maggie告白之前有想那麼遠,可能會選擇默默欣賞她,不說出來吧。」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聊到早上五點,天都亮了。下線前,他突然客氣起來。

「不好意思,把妳當垃圾魚倒了一堆垃圾。」

「還好啦,說出來你應該也比較輕鬆吧!」

「那我以後可以叫妳垃圾魚嗎?」

「當然不行,我才不要被叫成垃圾魚!」

「小魚不就是小隻的垃圾魚的簡稱嗎?」

「小魚其實是小隻的美人魚的簡稱喔。」

 

「呵,可愛的小垃圾魚晚安。」

「是小美人魚!欠揍又死不結婚的駱陽先生晚安。」

「小魚啊,對長輩不可以沒有禮貌喔。」

「大十歲才算長輩吧,駱哥大我八歲,還不算長輩。」

「嘴挺甜的嘛。」駱哥心花怒放的丟了好幾個笑臉跟飛吻過來,原來討厭被叫老的心情,男生女生是一樣的。

 

「小美人魚小姐,妳很睏嗎?要不要一起吃早餐?我開車去接妳。」駱哥突然拋出這麼一句,我有點嚇到。

「這麼早喔…」

「早起的魚兒才有早餐吃喔,我請妳!」

「我剛剛才吃過一堆垃圾,飽得很耶。」

「長輩約妳不可以拒絕啊,這樣沒有禮貌。」

「剛剛說過大十歲才算是長輩喔,所以拒絕不會不禮貌。」

「那從小缺乏家庭溫暖、最近又被未婚妻甩掉的苦命人約妳,妳總不會拒絕了吧?」

「少裝一副很可憐的樣子,被甩是你自找的不是嗎…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你找駱羽嘛!」

「妳陪我吃早餐,我就拿小芷高中時代的作品給妳看。」

「我去我去我去!!!!」

 

一大早路上都沒車,駱陽二十分鐘後就出現在我家樓下,我以為他會開車,沒想到他竟然是騎車。

「你不是有車嗎?」我問。韋維曾對我說過,駱羽的粉絲們都會背駱哥的車牌號碼。

「兩個人開什麼車,騎機車比較節能減碳嘛。而且早上空氣多好,窩在車裡太可惜了。」

「…好吧。」我嘆口氣,乖乖戴上他遞過來的粉紅色安全帽。

 

「這安全帽未免也太小了吧。」我忍不住抱怨,雖然我頭不算小,但平常戴同學的安全帽都沒啥問題,但這頂一戴上去就好像戴上緊箍咒一樣,扣環更是完全扣不上。

「Maggie頭很小,當初要找合她尺寸、又不是兒童用的找了很久。」駱陽把安全帽拿回去,幫我把帽帶調長,邊幽幽地說。

 

為什麼戴個安全帽都會那麼傷感啊,我開始後悔為什麼要答應跟他一起吃早餐。

「你待會要帶我去的,該不會是你們兩個常去的早餐店吧?」

「我是有想好兩個方案啦,兩家我們以前都很常去。一個是忠孝新生站那邊的阜杭豆漿、一個是晶華飯店的早餐。看妳想吃平價一點還是豪華一點。」

 

「那兩家我都不要。待會你沿著市民大道一直騎,快到松江路的時候應該會有一家中式早餐店,我們就吃那一家。」

「好啊,那家店很有名嗎?」

「我不知道有不有名,但我的好朋友很喜歡那家,而且重點是我不希望去你們去過的店,免得你又觸景傷情了。」

 

這家永和豆漿很好找,生意也很不錯,雖然還不到六點,店門口已有人在排隊等外帶,我們把車停好,也跟著排隊,排在我們前面的一對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情侶,女生一直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要吃啥,嗲聲嗲氣的一直跟男生撒嬌,在後面的我等得超不耐煩的。

 

好不容易輪到我們,我很快的決定要一籠小籠包、九層塔蛋餅、和冰的豆米漿,駱陽則點了飯糰蛋和熱豆漿。

「妳平常早餐都吃這麼多啊?這家小籠包很有名嗎?」駱陽問。

「我朋友是跟我推薦九層塔蛋餅跟飯糰蛋啦,小籠包我沒吃過,點好玩的。」

「妳是故意點給妳前面那一對看的吧!」駱陽湊過來,賊賊的笑著說。

剛剛那對男女還在等外帶,聽他們剛剛的對話,是剛夜唱回來,在KTV已經吃過東西,但看到這家店又打算再買些早餐。

 

「我剛剛心裡可是源源不絕的冒出OS呢,她真的很有梗。」我怕被他們聽到,不敢講得太明。店家動作很快,很快做好他們的外帶,我們點的沒五分鐘也都上齊了。

確認那對情侶走了,我開始模仿起他們剛剛的對話。

 

「欸,你想點什麼,人家都不知道要點什麼耶,看起來都好好吃喔,點一份燒餅油條就好嗎?可是人家有點想吃小籠包耶,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可是剛剛我們不是才吃過東西嗎,人家怕吃不下,老闆你們小籠包一籠有幾個啊,八個?好多喔,不能點半籠嗎?八個太多了。不行嗎?一定只能點一籠嗎?可不可以破例一下,我們真的剛剛才吃過東西,吃不了那麼多,真的不行?唉,那怎麼辦嘛,不然我們點一籠,但你幫我吃六個好不好?你吃不下?不行啦,那這樣會很浪費耶,剩下的晚點再熱來吃?但那樣就不好吃啦,要現蒸的才好吃嘛…厚,怎麼會有這麼龜毛的人,如果我是店員,我就塞兩顆包子到她嘴裡,趕快打發她走算了!」

 

「學得很像。妳記性還真好,幾乎一字不漏的背下來了嘛。」駱哥讚賞的說。

「我很受不了這種女生。看她的身材也沒特別瘦啊,幹嘛裝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就說小籠包是一籠一籠賣,她硬要點兩顆?兩顆小籠包一口就吃掉了好不好。」我邊說邊挾起兩顆小籠包陸續塞進嘴裡,但我天兵到忘記小籠包裡面都是滾燙的湯汁,一咬下去就燙得我哇哇大叫,我趕緊把嘴裡的小籠包吐到盤子上,然後趕緊大口吸了好幾口冰豆米漿。

駱哥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不好意思,因為太燙了。」

「那兩顆,妳等下還要吃嗎?」他用筷子指了指我盤子裡那兩顆沾滿我口水的小籠包問。

「當然要啊,丟掉多可惜。」這次我學乖了,先把小籠包放到湯匙上吹涼,才放進嘴裡。

「妳還真是不顧形象耶。」駱哥嘖嘖稱奇。

「總不可能為了顧形象、硬忍著讓嘴巴燙傷吧。」

「Maggie就會。」駱哥一臉有感而發,「她總是非常優雅,可能是家裡從小的要求吧,舉手投足都是個千金大小姐的樣子,體態、化妝、髮型、服裝搭配永遠都很完美。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連擤個鼻涕都要轉過身去背對我,唯一一次失態就是砸我蛋糕那次,妳或許不相信,交往十年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發脾氣。」

 

化妝、髮型、服裝搭配永遠都很完美是嗎…我低頭看看自己,微微起毛球的T恤、短褲、運動涼鞋、肩膀上有點頭皮屑、膝蓋手肘腳後跟都有黑黑的硬皮、很久沒修的眉毛、就算化妝也遮不住的黑眼圈、不知該算是黑還是黃的暗沈皮膚、激凸的小腹…唉,我的直屬學長每次看到我,都說我看起來好像剛去夏威夷回來,我一直以為他是讚賞我的休閒風格,現在想想,他應該是想告訴我別把在海灘穿的衣服穿到學校來吧…

 

「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跟她比起來,我很像歐巴桑吧。上次我去開戶,銀行的警衛還以為我是送快遞的。」

「嗯…妳好像也不適合走她的千金路線,還是自然點比較適合妳。」

「我當然不可能像她那樣,雖然誰都希望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但要做到她那樣的程度,未免也太累了。連擤鼻涕的樣子都不敢讓妳看到?萬一是不可控制的,像是放屁、流鼻血,她不就會懊惱到死?」

「我覺得她對自己的要求高到連放屁都可以控制住吧。」駱哥苦笑,「我也跟她說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以放輕鬆點,但她說她已經習慣了,一般人的輕鬆對她來說反而不輕鬆。」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你們交往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對你發過脾氣喔?這還真稀奇。」

「意見不合才會吵架,像她,永遠以我的意見為意見,怎麼吵得起來。」

「駱哥覺得這樣的女生比較好嗎?」

「當然好啊,溫柔的女生誰不愛。」

「那像剛剛那種很假仙的女生呢?」

「或許妳看來是假仙吧,但在男生眼中那叫撒嬌。」

 

我就知道,男生都是這樣。

表面上都說得很好聽,說自己喜歡的是有個性、有主見的女生;

但事實上他們喜歡的明明是漂亮、聽話又溫順的小貓咪。

表面上說,喜歡在自己面前不會只點沙拉,而是開心大口享用美食的女孩;

但事實上,他們喜歡只吃得下兩個小籠包的女生,覺得一口把兩個小籠包塞進嘴裡的女生很恐怖。

 

「昨天是我生日。」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駱哥突然說。

「喔。」

「妳不祝我生日快樂嗎?」

「都過了不是嗎…好啦,生日快樂。」我勉強堆出虛假的笑容,敷衍的說道。

「昨天是十年來,我第一次一個人過生日。」他邊攪著冰豆漿邊嘆氣。

煩不煩啊,剛不就說過那是你自找的不是嗎…我真想這麼回。

 

「分開都三個月了,本來以為自己應該已經習慣一個人,不過遇到特別的日子,還是會覺得特別寂寞。」駱哥握著飯糰,把它當成麥克風似的發表起長篇大論,「之前每年生日,Maggie都挖空心思替我慶祝,總給我不一樣的驚喜,有時會約一群朋友到家裡、有時則是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度過。雖然分手後我們都沒聯絡,但我還是以為她不會忘記這麼重要的日子的,我三十歲的生日耶!結果不但連通電話或簡訊都沒有,更別說是卡片了。昨天我設成離線掛網等她整晚,還是沒等到一句生日快樂…」

「所以今天才找我吃早餐嗎?因為不想一個人?」

他窩囊的點點頭。

 

「本來想說我都已經和妳說了那麼多秘密了,妳應該會了解我的苦衷,可是妳一點都不可憐我,好像還覺得我很活該,結果搞得心情更差。」

「你應該把那個小籠包女留下來的,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很有耐心的聽你吐苦水,說不定還會摸摸你的頭安慰你,跟你說『哥,打起精神來嘛,我們現在就幫你補過生日吧!』」我嗲聲嗲氣的學起小籠包女的聲音說。

「好主意耶!」駱陽啪的拍了一下手,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妳幫我補過生日吧!」

 

「為什麼我非得幫你補過生日不可,要找也是找那個小籠包女…」

「幫我製造一個生日驚喜吧!對妳只有好處的!妳不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點子嗎?妳可以寫在故事裡:一直暗戀男主角的女主角,得知男主角因為女友忘記他的生日非常沮喪,於是便為他策劃了一個生日驚喜,男主角因此非常感動,總算注意到一直默默守候在她身邊的女主角!」

 

咦咦咦!!!確實是個好主意啊!!!我的腦海裡開始浮現畫面了!!

垂頭喪氣的男主角踢著腳邊的小石頭,在上學途中,向從小一起長大的女主角抱怨女友竟然忘記自己的生日,一直默默守候他的女主角鼓起勇氣,提議要幫男主角補過生日、為他打氣…

 

「發什麼呆啊,快說好不好啦?」

「不要吵!我腦袋裡好不容易開始有畫面了!」我摀住眼睛,試圖專心在腦海裡浮現的畫面。

「如果妳幫我補過生日,我就把這本送妳。」駱陽硬把一本書貼上我的臉,我睜開眼睛,發現那是一本年代久遠的校刊。

「小芷高一的時候參加校內文學獎,打敗高二高三的學長姊,得到短篇小說組第一名,妳知道這件事吧?」

我猛點頭。每次右京大被問到是從何時開始創作時,都會提及這件事。只是她從沒公佈過這篇作品,所以我們這群死忠粉絲從來無緣拜讀右京大這篇初試啼聲的夢幻逸作。

 

「她的得獎作品就在這本校刊裡面喔,從沒公開過,有錢也買不到的。因為我也只有這本,本來只打算借妳看一下的,但我現在改變心意了,只要妳幫我補過生日,我就送給妳。」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這太沒問題了!!」我死盯住那本珍貴的校刊,一個作家初次的創作,往往對日後的寫作風格有很大的影響,身為右京大的頭號粉絲,這無價之寶我非弄到手不可!

「先說,隨隨便便的生日驚喜我可不接受喔!妳好好想想要怎麼讓我驚喜,決定好了再打給我。」

 

駱哥送我回家,一路上他都哼著歌,心情好得很。我則是拼命苦思,究竟該用怎樣的生日驚喜,才能贏得獎品?

 

回到家,爸媽反常的還沒出門上班,板著臉要我坐下。

「說,妳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老爸滿頭大汗、漲紅了臉,好像氣到快冒煙了。不,仔細看的話他真的在冒煙,過完端午一大早就熱得不得了,胖胖的老爸體溫本來就高,但真的冒煙也太神奇了…

「爸,你冒煙了耶…」我忍不住說。

「別扯些有的沒的,老老實實給我把話說清楚!」老爸邊大吼邊站了起來,我嚇得不知所措。

「沒頭沒腦的,要我說什麼嘛…」

「曉瑜,妳說清楚,妳哪來這些錢?」老媽口氣冷靜的拿出一本存摺,放在我的面前。「妳沒帶手機出門,早上手機設的鬧鐘響個不停,我翻妳的包包找手機,無意間發現這本存摺。」

嘖,還真倒楣,本來另外開戶就是怕爸媽發現會問,結果還是藏不住啊。

「那個是我打工賺的,是當行政助理。」我說。

「妳缺錢用嗎?為什麼瞞著我跟你媽,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打工?」老爸氣呼呼的,「妳一個女孩子家,出入那種不良場所就是不對,況且說什麼助理都只是幌子吧,最後還不是要你下海去脫衣陪酒!」

 

「上面寫的『雙星娛樂』不是酒店啦,是經紀公司。」

「傳播公司、娛樂公司,還不是都一樣!」

「爸,我去的那家是正派經營的啦,就像王偉忠、柴智萍開的公司一樣,是藝人的經紀公司。媽記得駱羽嗎?就是中視上一檔週日偶像劇演男配角那個啊,雙星娛樂就是他的經紀公司。」

聽完我的解釋,老爸老媽的臉色一下子由青轉白,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老媽子啊,我就說了要相信曉瑜嘛,妳看看妳胡思亂想的,害我也跟著慌了。」

「是我先說要相信曉瑜的好不好,是你一直說娛樂公司就是酒店的!」老媽反駁,「但還是有點奇怪啊,發薪水怎麼會一次發十萬呢?妳應該才剛開始做沒多久吧?」

 

「咦!妳說是十萬嗎?不是一萬嗎?」我裝出驚訝的樣子,從老媽手中搶過存摺瞪大眼睛瞧,「哇,真的是十萬耶,我刷簿子看到錢有匯進來就放心了,沒仔細注意金額,原來匯了十萬給我喔!那一定是銀行的人不小心多按一個零啦!還好被你們發現了,不然等老闆發現弄錯了,說不定會怪我不誠實,多A了九萬也不講呢!」

 

「真是好險啊,妳今天就趕快把錢還給人家喔。」

「放心啦,我下課就去公司一趟。」

「話說回來,妳剛剛一大早上哪去了?五點半就不見人影,沒先講一聲又沒帶手機,我跟妳爸真的嚇壞了。」

「喔…我同學約我去吃早餐,就忠孝新生站旁邊那家很有名的阜杭豆漿啊,說太晚去要排很久,所以我一早就出門了。」

「是喔,那妳怎麼兩手空空,沒順便帶一點回來給我們?」和我一樣愛到處吃美食的老爸問。

「還沒說完呢,那家店在二樓,我到的時候人已經排到一樓了,我排了一小時才總算上到二樓,結果上了二樓才發現前面起碼還有一百個人,想到可能要再排好幾個小時我就放棄了。媽,我肚子餓扁了,家裡有沒有吃的啊…」

 

呼,幸好上次看電視時偶然看過關於阜杭豆漿的報導,才能說得頭頭是道。老爸老媽出門後,我爬上床想小睡一下,明明累到眼皮都睜不開了,但我卻睡不著。

 

怎樣的生日驚喜才能讓駱陽滿意呢?說到送給男生的生日驚喜,一般就是請辣妹躲在蛋糕裡,再蹦出來對著壽星跳艷舞吧?這麼老套Maggie小姐一定早就用過了啦,而且就算她沒用過,我到哪找會跳艷舞的辣妹啊?

 

我決定先上網搜尋看看,但也只得到「金牛座的人無法忍受浪費揮霍的事情發生,注重實際性,喜歡收到的禮物是可以馬上就用得上的東西,一點也不會浪費掉,愈實用愈開心。」這樣的建議。

 

「送個實用的禮物」感覺一點都不像駱陽指定要的「驚喜」,我該怎麼辦才好?

而且更困難的是,我無從得知過去Maggie是怎麼幫他慶生的,駱哥只提到有時會邀朋友、有時是只有兩人一起過,慶生的內容他完全沒提。如果我想到的點子和她重複,那就不算驚喜,而且更可能帶來可怕的副作用---讓駱哥又神經兮兮的在那唏噓怨嘆個沒完沒了。

 

就先從Maggie不可能想到的點子開始吧!以她那麼ㄍ一ㄥ的個性,應該會避免一切會破壞形象的人事時地物,例如得張大嘴巴咬的巨無霸漢堡、會把頭髮吹亂的戶外運動、會把妝弄花的水上活動、人擠人容易弄髒衣服的夜市。這些地方駱哥大概都配合著很少去了,安排在生日驚喜的行程中應該不會重複到。

 

那…先去打漆彈、再去海邊看泳裝辣妹、最後去逛夜市吃小吃,這樣安排如何呢?不不,這樣安排雖然很充實,但好像觀光客一日遊的行程,沒有慶生的味道。完美的慶生該讓壽星覺得「今天我是主角」,才能使這天成為難以忘懷的一天。

 

早上一度出現在我腦海的那對男孩和女孩,像被按了暫停的電影又被按下REPLAY鍵一般,無預警的再度出現了。

 

女孩自告奮勇提議要幫男孩補過生日之後,完全無心上課,拚命思考要如何要男孩有個難忘的生日。光是吃大餐、切蛋糕,感覺太普通了,但現在也沒有時間親手準備禮物,頂多只能做張手工卡片吧。

 

自己悶著頭想不是辦法。她靈機一動,悄悄傳了張紙條給附近的三個男生:「你生日的時候,收過什麼讓你驚喜的禮物嗎?」

「沒有耶,妳想幫我過生日嗎,我生日還很久呢。」左邊的男孩傳來這麼一張完全沒有參考價值的紙條。

「我的好朋友故意找我吵架,到放學才拿出禮物給我,讓我嚇了一跳。」右邊的男孩這麼寫。男生似乎會故意整壽星,但女孩才捨不得那樣做。

「我女朋友送了一個超大的紙箱給我,包了一層又一層,像俄羅斯娃娃一樣好像永遠拆不完,拆到最後才發現禮物是一個她親手烤的生日蛋糕,讓我很開心。」後面的男孩的經驗讓女孩靈機一動,儘管正在上課中,她還是無法掩飾興奮,趴在桌上咯咯笑了出來—她總算想到該怎麼給男孩生日驚喜了!

 

我趕緊打開電腦,趁著記憶猶新,把剛剛想到的故事打進去。打完之後我又另外開了新檔案,開始準備給駱哥的生日驚喜。接著我急忙出門,跑了好幾個地方設下關卡,全部準備好已經是下午五點半,我趕緊打給駱哥。

 

才響了一聲他就接起電話。「總算準備好了嗎?我等了很久耶。」

「駱、陽、先生,您要求的生、日、驚、喜已經準備好了。」我模仿電話語音沒有高低起伏的音調,慢條斯理的一字一字說道。他在電話那頭大笑。

「請到北投區駱、小、兒、科尋找第一個提示。」我繼續說。

「地址呢?」他憋著笑問。

「地址請自行、上網搜尋。」我鎮定的講完,不給他多問的機會,連忙結束通話。

 

在第一關駱小兒科,我把提示卡寄放在診所的櫃檯,但駱哥必須先完成護士小姐提出的任務,才能拿到提示。

「妳對你男朋友真有心耶!」當我厚著臉皮拜託護士小姐幫忙時,她興奮的這麼說。

「只是好朋友啦。」我尷尬的苦笑。

「喔…應該是朋友以上吧,我懂我懂!」護士小姐笑得更開心了。

不,是朋友以下…我在心裡OS道。

 

接下來到每一關拜託人家時,大家的反應如出一轍:「你們感情好好喔」「妳男朋友一定會超感動的啦」「真希望我女朋友也能這樣用心幫我過生日」…到最後我都懶得解釋了。

 

如我預期的,駱哥花了4個小時才跑完前面六關,拿到的六個提示重新排列組合便是「星巴克松機店」。9點45分,他氣喘吁吁的出現在松山機場的星巴克櫃檯,埋伏在店裡最角落的我,趕緊跳起來對著店裡的顧客大喊「一、二、三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店員和所有的顧客都照剛剛拜託過的,一起大聲唱起生日快樂歌,唱完了一遍中文版,大家又熱情的加贈一遍英文版,接著又自動加唱了兩遍超快板和一遍特慢版,歡樂到樓上樓下的航警都跑過來關心到底發生什麼事。

 

看駱陽笑得合不攏嘴,我鬆了口氣。我的精心安排應該有達到他的驚喜標準吧?再等一下下就能拿到我朝思暮想的那本校刊了!

震天價響的掌聲結束後,店員從冰箱拿出之前就打好冰著的特調星冰樂,但卻沒有照先前講好的,直接拿給駱哥。

「小姐,妳準備的禮物要親手拿給人家才對啊!」她踮起腳尖,笑嘻嘻的招手要躲在人群後面的我過去,我只好親上火線。

「生日快樂!」我從店員那接過杯子,遞給駱哥。

「這是什麼?」

「期間限定的特調星冰樂,保證沒人做過也沒人喝過。」我故做神祕。

「妳到底在裡面加了什麼怪東西?」他狐疑的拿起杯子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總之是好東西啦。我們到外面去吧,他們要打烊了。」

 

「你們要幸福喔!」聽到我們要走,在我們背後熱情的大喊,其他顧客也跟著鼓譟:「要好好珍惜她喔!」「趕快娶回家啦!」「親一下、親一下!」嚇得我趕緊加快腳步,冷汗直流。

駱哥可能是High過頭了,竟然一把摟住我的肩膀,高舉著星冰樂和大家揮手道謝,在大家面前推開他也太煞風景了,我一直忍到下了手扶梯才溜出他的臂膀。

 

「謝謝妳,妳真是太厲害了,這是我過過最棒的生日。」他拉住我的手,用力的握了握。

「還好啦,你喜歡我就放心了。」

「都來到機場了,看一下飛機再回去吧。」

「觀景台已經關了喔。」

「那隨便找個地方坐一下啊,至少陪我把這杯喝完嘛。」

「可是太晚回家我媽會罵耶。」

「半小時就好,十一點一定送妳到家。拜託啦。」

他雙手合十,用像小狗一樣無辜的眼神拜託,我只好答應。

 

機場大廳空蕩蕩的,沒幾個人,我們隨便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這裡面到底放什麼?」駱哥拿吸管攪了老半天,就是不敢喝。

「先說就不好玩啦,你喝就知道了嘛。」

他勉為其難的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

「很難喝嗎?」我問。

「也不是難喝,就粉粉的,喝不出來裡面有什麼。」

「呵,裡面放的是太陽餅喔。」

「真的假的!?」

「你叫駱陽嘛,不放太陽餅難道放鳳梨酥啊。」我理直氣壯的說。

「虧妳想得出來,其實還不難喝。」

 

「這樣幫你補過生日有及格嗎?」

「何止及格,完完全全超出我的預期!我每到一關,大家都誇妳很有心,也都熱情的祝我生日快樂。之所以能得到那麼多陌生人的祝福,都是妳的功勞。像剛剛在星巴克,真的嚇到我了,妳竟然拜託了整間店的人一起幫忙,大家也都那麼配合,真的讓我好感動喔!」

其實事情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啊。因為怕現場的客人抱怨,給店員添麻煩,每個內用的客人我可都是以一張咖啡券收買的呢。

 

「這樣一路玩下來,開車也得花上4個小時,妳為了準備這些,想必花了更多時間吧!」

「搭捷運其實也還好,除了一開始的兩關在北投比較遠,其他都在市區。」我說,「你有發現嗎?駱小兒科、陽明大學、生計月餅、日日興羊肉爐、快可立、樂雅樂這六關裡,隱藏了我精心設計的訊息喔。」

「跑到一半就發現啦。每關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成了『駱陽生日快樂』,對吧?」

「有發現就好,不然我就白想囉。」

 

「昨天跟今天的心情,真像地獄跟天堂的差別。昨天覺得自己好孤單,和Maggie分開之後,所有的朋友都站在她那邊,沒人想理我,想到世界上有幾十億人卻沒人關心我,就覺得自己好失敗。但今天,妳幫我做了這麼多,雖然我知道妳是為了獎品才這麼努力,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真的有什麼交情,但我還是很感謝妳,當我到每個地方,好像都可以看見妳跑在我前面、為我低頭拜託別人的樣子。想到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想著如何給我驚喜、讓我開心,我就覺得又能振作起來了。」

「一開始我也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又不知道Maggie以前是怎麼幫你慶生的,很怕剛好想到一樣的點子,對你來說就不算驚喜了。其實我一開始試想帶你去打漆彈、然後再去海邊看比基尼辣妹的。」

「噗,虧妳想得出來,這點子未免也太MAN了吧。那妳後來怎麼想到這次的點子的?」

「早上我在跟你聊天的時候,不是說我腦海有畫面嗎?其實我寫作的靈感來源就是那個,我無法預料它什麼時候會出現,腦袋一旦開始有畫面,就會像放電影一樣,我自己也變成觀眾,不知道之後會怎麼發展、會有怎樣的對話。」

「這麼神?聽起來好像通靈。」駱哥笑著說。

「哈,我也不知道那算什麼,我覺得那或許是我的潛意識吧。每天接受到的各種訊息和刺激累積到一個量,就會自己排列組合成一個故事。」

「潛意識啊,怪不得妳寫的東西和妳本人落差那麼大。第一次看妳的作品,我還以為妳是多愁善感、心思細膩的純情少女,結果本人卻…嗯…我可以說實話嗎?」

「一點都不像女生是嗎?」

「不只如此,妳還帶有野生的感覺。」

「什麼野生,把我講得像非洲動物一樣。你是指小籠包的事吧,那對我來說是小意思啦,要不是因為太燙,一次吞八顆也難不倒我的。」

「妳在喜歡的人面前也敢這樣做嗎?」

「一開始應該不敢吧,但我最後應該還是會露出本性,如果對方被嚇跑那也沒辦法囉。」

「妳還真矛盾。如果連在喜歡的人面前都不怕破壞形象,為什麼那麼害怕在讀者面前現出真面目呢?」

 

這問題還真把我問倒了。

 

「人本來就是矛盾的生物嘛。」

「不過,我覺得有反差的女生很迷人喔。」他微笑著凝視我的臉。

「唔,你是說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房間卻像垃圾堆的女生嗎?」

「妳真奇怪,一般人被誇獎都會很高興的接受,但讚美妳反而會被妳擋回來,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因為你是大騙子啊,你說的話怎麼能信,就算讚美我也只是應酬話吧。」

「原來我在妳心裡形象那麼差啊。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扳回一城嗎?」

「應該沒有吧。」

 

「渴不渴?要不要喝一點?」駱陽把喝到一半的星冰樂遞到我面前,我搖搖頭推開。

「我去投販賣機就好。」大廳裡有一大排的販賣機,駱陽也跟過來。

「喝這個太寒酸了,我去買別的請妳吧。」

「才不要,別看不起販賣機喔,我對販賣機可是有特殊感情的呢。」

「怎麼說?」

 

「駱哥有仔細聽過Mr.Children的歌嗎?有一首歌就講到販賣機喔。」

「Maggie是常放來聽啦,但我又聽不懂日文。」

「他們有一首歌叫Worlds End,裡面有段歌詞是這樣的:佇立在城市中,像販賣機一樣重複吞下、吐出的單純動作,即使沒有誰會為我的存在感到特別喜悅,但我仍想用身上散發的光芒,試著照亮你的腳下。」

「小子,原來你蠻有想法的嘛。」駱哥打趣的拍了拍販賣機,對著它說話。

 

「我希望自己就像販賣機一樣,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卻珍惜自己的小小力量,就算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也不要緊,只要能默默在一旁守護對方,就心滿意足。」我彎下腰從取出口撿起冰涼的咖啡罐,說。

「噗,妳理想的愛情是這樣?希望喜歡的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是啊。」

「妳還真奇怪。正常來說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的吧?談戀愛的時候,大家都希望對方眼裡只有自己,巴不得能時時刻刻待在對方身邊才對。」

「如果對結果抱著越高的期待,那失戀時也會傷得越重,我寧可單純的享受喜歡一個人的過程。當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心頭常常會暖暖的,好像溫泉一樣咕嚕嚕源源不絕湧出感情,不管遇到多糟的事,只要想到對方煩惱就一掃而空,得到對方的一點點回應就能高興很久。喜歡不一定要擁有,就像世界名畫,純欣賞就已經很愉快,硬把它搬回家掛在寒酸的房間裡,對畫來說不是很委屈嗎?」

「一下子用販賣機、一下子用寒酸的房間來比喻自己,妳到底是多沒自信啊!」駱哥突然對我說起教,「年紀輕輕就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妳只是為自己的膽小找藉口而已吧。」

「這跟自信無關,我的感情觀就是這樣。」我固執的說。

 

回去的路上,氣氛有些僵。

駱哥好像不太高興,我覺得莫名其妙。

我的感情觀又不關他的事,就算我如他所說的自卑膽小,那又如何?

 

到我家樓下,駱哥把車停下,轉身伸手到後座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給我,裡面應該是說好的校刊。

「謝謝。」我開心得合不攏嘴。

「下午我又把小芷的作品看了一遍,即使是十年後看一樣覺得很感動。」

「那當然啊,每次我看右京大寫的作品,旁邊都要放衛生紙才行。」

「每看必哭?那妳現在坐在這邊看好了,我想看妳哭的樣子。」

「你什麼意思?」我賞他一個白眼。

「想看看妳難得不Man的一面啊。」

「…懶得理你,我回家看,掰。」

 

「等等,我抄個東西給妳。」他從口袋掏出筆,冷不防的把我的手抓住,在我掌心寫字。

「幹嘛啦!」我甩開他的手,卻又馬上被抓住。

「我是在報恩耶,今天妳對我那麼好,所以送個大禮給妳。」

「這是誰的email?」我狐疑的瞪著手上的一串email地址,問。

「妳的偶像的MSN。」

「右京大的MSN!?真的假的?!」

「妳回去加看看就知道啦。」

「可是這樣不好吧,這也算是右京大的隱私,我這樣沒頭沒腦加她太奇怪了。」

「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和妳一樣閉俗好嗎?前幾天我跟她說我和妳簽約了,她還很高興的說那改天約妳一起出來喝茶呢,只是我考慮到妳們見面的話,就勢必得告訴她我們的計畫,所以才沒答應她。」

 

這麼說來,我是永遠無法以真面目見到右京大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能和右京大在網路上聊天已經是幸福至極了。

 

回到家,我先洗了個戰鬥澡,才端坐在書桌前把珍貴的校刊打開。翻到目錄頁,所有的作品都是以本名刊登,我因此得知從未公開過的右京大的本名—林依伶。我這才恍然大悟,右京大的ID之所以取成小寫的olo,應該是從自己的名字唸起來是0、1、0變化出來的吧。

 

右京大的作品篇名是:「遺失了一棵樹」。

 

我遺失了一棵樹。

好心的人哪,如果你看到我的樹,請告訴它我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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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我老是忘東忘西。

當學生時,作業寫好卻忘記帶、音樂課忘記帶笛子、書法課忘了帶書法用具,

老到了學校才對自己的粗心懊悔不已。

 

出了社會,還是一樣少根筋。

明明買了車票,但到上車前、身上卻遍尋不著。

到便利商店點了咖啡,只記得把零錢發票收好,回到家才想起咖啡沒拿。

雨傘,從來不敢買太好的太貴的,因為沒有一把傘能跟著我超過三個月。

 

大學時我的室友曾經笑我,

「我看妳以後還是不要生小孩好了,不然我怕妳生小孩的速度,追不上妳丟小孩的速度。」

 

事隔多年,我一樣迷糊。

然而遺失了我心愛的樹,無關我的迷糊。

幾週前,這棵陪著我長大的三公尺高大樹無端端的從娘家的院子消失了。

 

樹,不是能夠帶著走的大小,它是爸爸在我出生那一年,在院子裡種下的樹。

和我一樣29歲,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樹。

 

小時候,爸爸教我它叫「鹿角樹」。

因為當葉子落盡,它粗粗的枝看起來就像是糜鹿的鹿角。

 

上了小學,鄰居都管它叫「雞蛋花」。

因為這棵「雞蛋花」,我被班上的男生取了莫名其妙的綽號叫「蛋蛋」,

他們老是取笑我「她家裡種雞蛋!」

 

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好笑,但當時的我卻氣得不得了。

身為資優生的我,走在學校卻被叫成「蛋蛋」這樣愚蠢的名字,成何體統?

 

「爸爸,為什麼我們家不是種梅花,要種雞蛋花?害我在學校被同學笑!」

「雞蛋花很好啊,好養、花又漂亮!妳看妳的皮膚就像雞蛋一樣白白嫩嫩,這是雞蛋花的功勞啊!」

 

「可是爸,我覺得種梅花也很好啊!梅花是國花耶!聽起來就很氣派,如果我們改種梅花的話,同學就不會笑我了,而且我會像梅花一樣堅忍不拔,越冷越開花喔!」我試著說服爸爸。

 

「就是啊,當初我就反對種雞蛋花,瞧瞧我們女兒跟雞蛋花一樣,粗枝大葉的。」在廚房煮飯的媽媽在一旁附和。

 

媽媽當時說的話,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在取笑我「粗枝大葉」吧!不過當時我沒聽出來,只覺得有媽媽這有力的一票,爸爸一定會聽我們的了。

 

「哎唷,妳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我才不要妳『堅忍不拔』那麼辛苦呢!想要什麼時候開花就什麼時候開花,不用忍到越冷越開花啦!」

 

到了國中,我在書上看到,「鹿角樹」、「雞蛋花」其實都是俗稱,樹真正的名字其實是「緬梔」。

 

當遇見以前的國小同學又喊我「蛋蛋」時,我會很有智慧的糾正他們:「什麼蛋不蛋的,我家院子那棵樹叫做『緬梔』!」

 

算是日久生情嗎?

我不再討厭這棵樹,我變得和爸爸一樣,把樹當成我的化身。

 

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摸摸它,覺得樹也跟著垂頭喪氣。

當我心情好的時候,拍拍它,樹枝晃啊晃,看起來和我一樣精神奕奕。

我的個性粗枝大葉也不盡然是壞事呢─個性粗枝大葉的人,不會鑽牛角尖、不會記仇,我的人緣很好,多虧了粗枝大葉的個性。

 

上了高中,這棵樹曾受到一場無妄之災。

 

某天爸爸發現樹幹上被刻了字,雖然不是刻在很明顯的地方,但他氣炸了。

而樹上刻的名字剛好是我們隔壁鄰居小孩的名字,爸爸想都沒想便衝到鄰居家興師問罪。

晚上,鄰居的媽媽壓著兒子來我家道歉,爸爸勉為其難的原諒他,我則是躲在房間不敢出去。

 

在樹上刻字的人其實是我。

那時很流行星座占卜雜誌,上面說,「晚上十二點邊默念著I Love You,邊在樹幹上刻上自己暗戀的人的名字,對方就會喜歡上妳」。

 

我看到的時候一開始是想,哪有這麼神奇的事。

但晚上在床上翻來翻去睡不著時,我又覺得,試一下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於是在爸媽都熟睡的十二點,我摸黑溜到院子,偷偷拿著美工刀在樹上刻下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家裡就有一棵樹,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從小學校就一直教導我們,不可以在外面的樹上刻字,那是沒有公德心的行為。

 

但刻自己家的樹,應該不要緊吧!

或許,這個咒語之所以沒有廣為流傳,是因為很少人家裡就有種樹。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蠢得可以。

但話說回來,如果那個咒語不靈驗,那個我暗戀的男孩為何要乖乖來我家道歉?

 

那個男孩是我隔壁鄰居,我房間的窗戶正對著他房間的窗戶。

小時候我對他其實沒什麼感覺,只知道他是隔壁張媽媽家的小孩,比我大兩歲。

 

直到上了高中後的某個星期天,我在房間寫功課時,他的房間突然傳來小女孩的尖叫聲。

我好奇的撥開窗簾,看見對面房間裡的他正雙手拉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腳尖對腳尖的原地轉圈圈。

小女孩一邊尖叫一邊開心的咯咯笑,他也笑得很燦爛,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就在那瞬間突然覺得他好帥,我也搞不懂是中了什麼邪,我就此迷上他。

想了解他的一切,但我努力了半天也只偷看到他制服上繡的名字而已。

雖然只是這麼一點點情報也夠我樂的,偶然在報紙上、電視上、甚至課本裡,只要出現了「雄」「武」,我就會忍不住傻笑起來。

 

或許他也喜歡我,不過或許始終是或許。

沒過多久,他到外地讀大學,我們幾乎沒再見過面了。

樹為我保留了我初戀的印記,讓健忘的我能永遠記住他的名字。

 

和大多數人一樣,初戀總是無疾而終,新的戀情毫無預警的翩然降臨。

讀大學時,我喜歡上系上的助教,而他也對我一見鍾情。

談了幾年甜蜜的戀愛,大學畢業後,在大家的祝福下,我們結婚了。

之所以一畢業就結婚,是因為他足足大我十歲,父母希望他早些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四個字總是被連在一起,娶妻接著就會生子,就像瓜熟就會蒂落一樣,是自然不過的事,但我從沒想過對我們這對夫妻來說,「生子」竟如此艱難。

婚後兩年,我始終沒懷孕。

婆婆對我越來越不友善,懷疑我是否因為不想太早生小孩,偷偷動手腳。

去好幾家醫院做了檢查,從台灣頭到台灣尾,中醫西醫各種偏方都試了,大小廟宇都拜過了,但就是無法懷孕。

 

到了婚後第七年,公公生病住進醫院,某天丈夫從醫院回來,一臉嚴肅的對我說:「醫生說爸頂多剩一年,他說他希望在走之前能抱到孫子。」

 

和我說這些有用嗎?

我也想有孩子,但是老天爺不幫忙又有什麼辦法?

 

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叫進房間。

「一開始我就反對阿榮娶妳進門,夫妻同姓不好、妳瘦成那樣看起來就不會生,老婆娶來是要顧家顧小孩,書讀那麼多有什麼用。我不知道妳動什麼手腳還是有什麼毛病,如果再生不出來,不要怪我們阿榮去外面找別的女人。」

 

「媽說如果再生不出來,要你去找別的女人。」滿腹委屈的我私底下對丈夫訴苦。

「她很早就這麼對我說了。」丈夫苦笑,「媽是刀子嘴豆腐心,妳別在意,我怎麼可能去找別的女人。」

我正覺得稍稍安慰,他卻一臉嚴肅的問我:「妳老實說沒關係,妳真的沒有偷偷避孕嗎?醫生明明說我們都很正常…」

 

連自己的丈夫都不相信我,要一心想抱孫子的婆婆信任我更是奢求。

 

一個月後,我受不了壓力,收拾了行李躲回娘家。

還沒進家門我就發現我的樹不見了,地上只剩新填過土的痕跡。

 

媽支支吾吾的告訴我,婆婆前陣子來過一趟。

跟媽下了最後通牒,說不會生的媳婦,他們許家不要。

臨走前她還指著我家的樹大罵:「這樹就跟你女兒一樣,光會開花,結不了果。」

 

「連在我這個親家面前都一點情面也不留了,對妳態度一定更差吧。我想到這裡,就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她有機會借題發揮。」媽媽邊說,邊抱著我大哭。

那天晚上爸剛好出差不在家,媽便偷偷拜託附近的花店老闆,請他介紹專門移樹的公司,隔天我的樹就被移走了。

爸爸到家發現樹不見非常生氣,儘管媽哭訴她是迫於無奈,但爸堅持要把樹移回來。

 

但聯絡當初移樹的公司,對方卻說樹不見了。

司機原本依照媽的吩咐,要把樹移植到南部的林場去。

比起濕冷的的台北,一年四季總陽光普照的南部應該更適合緬梔。

但是樹在路程中不見了,司機只能確認他開上高速公路前樹還在。

他說也許是沒綁緊,掉在路上。我們當然不信這麼離譜的說詞,但怎麼問都只得到同樣的答案。

司機說他可以賠我們一棵更貴的緬梔,但我們當然不接受。

 

在別人眼中,也許只是一棵隨處可見的樹。

但對我們家來說,它是無可取代的,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樹何其無辜,要不是因為我,它也不會被逼著離開生活了近30年的家。

每當我望向樹原本在的那個位置,就忍不住掉淚。

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永遠,就連樹也無法抵抗命運的安排。

 

搬回娘家之後,下班後和假日,我們總是全家出動找樹。

穿梭在一條又一條的巷弄間、跑遍公園、林場、園藝行。

樹依舊下落不明。

 

三個月後,先生約我出來,談離婚的事。

本來以為會很難過,但我出乎意料的冷靜。

簽好協議書,他有些尷尬的告訴我,他新交的女朋友已經懷孕。

 

好快啊。我忍不住讚嘆。

說心裡完全沒有一點嫉妒或羨慕是騙人的。

或許婆婆說得對,我天生就是一棵只會開花、不會結果的樹。。

 

「恭喜你了。等小孩子出生後,為他種一棵樹吧。」我說。

「為什麼?」他問。

「因為和樹一起長大,就像多一個手足一樣。」

「如果是那樣就不需要了。其實我們打算多生幾個孩子。」準爸爸滿足的笑著。

 

一晃眼,我和樹分開一年多了。

這天在家門口,我遇見好久不見的隔壁鄰居---大名曾被我刻在樹上、還無辜挨了我爸一頓打的那位張武雄先生。

他幾乎沒變。和十幾年前一樣,笑起來還是一樣燦爛,硬要說有啥不同的,就只有眼角和嘴角多了些討人喜歡的皺紋吧。

 

「嗨。」他叫住我。

「你好。」我有些意外,畢竟過去他從沒主動找我交談過。

「我聽我媽說,妳搬回來住一陣子了。」

「嗯,去年離婚了。反正我爸媽年紀也大了,搬回來剛好可以多陪陪他們。」

「……還好嗎?」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以苦笑帶過。

 

「妳家的樹移走了呢。」他望向圍牆,說。

「移走的當天我爸媽就後悔了,想把它追回來,但移樹的公司卻說樹在運送途中搞丟了。我們一直在找,跑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樹幹上有傷痕,照理說應該賣不掉,但不知怎麼會不見了。」

「你們在找樹?那當初又為什麼要移走呢?」

「說來話長,總之是我的錯。但我們現在真的很希望能把它找回來。那棵樹和我一起長大,就像是我的兄弟姊妹一樣。」

 

「樹一定也很想回來吧。」他說,「我曾經聽我妹說過,如果在半夜十二點,一邊祈禱一邊在泥土上寫下自己的願望,再用樹枝把字抹去,願望就會成真。」

「我會試一試的。」我笑著說。

 

隔天早上,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我的樹自己回來了。媽媽早上開門,就發現它靜靜的躺在家門口。

根部的泥土還很濕潤、樹枝沒有損傷、就連葉子也沒有枯黃。

媽媽興奮的忘記才早上五點半,是不該大吵大鬧擾人清夢的時間,她穿著鞋子就跑上樓,邊跑邊喊:「樹回來了!我們的樹回來了!」

 

我和爸爸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直衝門口,看到樹毫髮無傷的躺在那,我們都激動得哭了。

昨天晚上我確實許了願,希望樹能回來,但我怎麼也想不到願望會這麼快成真。

我們打給移樹的公司,請他們幫忙儘快把樹種回去,他們很快就派人來了。

 

從卡車上跳下來的,除了穿著公司制服的年輕師傅之外,還有我的鄰居張武雄先生,他走向目瞪口呆的我,為我解開謎團。

 

「那間移樹公司是我丈人開的,那天伯母打電話來,正好是我老婆接的。一聽地址在我舊家隔壁、又是緬梔,就打定主意要把樹留下來。她聽我說過那棵樹的故事,知道那棵樹上刻了我的名字,想說既然你們不要那棵樹,那麼與其移植到南部,不如移到我新家的院子。」

我目瞪口呆,很難想像竟有這麼巧的事。

「你們去公司問,司機不肯說,是因為樹已經在我家,怕說出來得罪我老婆吧。昨天我親自向妳確認之後,跟我老婆說你們家找那棵樹足足找了一年,該讓樹回家了,於是我就請司機在半夜偷偷把樹放回妳家門口,給妳們全家一個驚喜。」

 

「一大早聽到我媽大叫樹回來了,我還以為在做夢,沒有比這更棒的驚喜了!」

「本來我沒打算搞得這麼戲劇化,但我老婆堅持要這樣,我也只好聽她的。她原本想跟來的,說想看看我當年暗戀的對象長怎樣。」他爽朗的笑著說,「但她還在做月子,我想還是別亂跑比較好。」

「恭喜你當爸爸了。還有,真的很謝謝你們,把樹照顧得這麼好。」

「哪裡,你們不計較我們綁架妳家的樹,我們就很開心了。喔對了,我想給妳看個東西,方便嗎?」

 

他帶我到他家院子,他家種的是桂樹,每到夏末總開滿馨香的桂花。

在緊依圍牆的樹幹上,我赫然發現自己的名字。除了我的名字外,還有好幾個我不認識的名字。

「那本占卜雜誌我妹也有買,她看完隨手放在廁所,我想說寧可信其有、不試白不試,就把妳的名字刻上去了。沒兩天妳爸就跑來我家興師問罪,雖然被打很痛,但我心裡其實超開心的。我媽聽說我到妳家搗蛋,本來要再用家法揍我一頓,我只好跟她講實話,結果隔沒幾天再來看,上面竟然多了我爸的名字,喏,就這個張敬強,我看到時差點沒笑死。」

「這個林光修是我妹刻的。我向她吹噓,她就跟著有樣學樣,幸好她刻了沒效,不然依她見一個愛一個的個性,十棵樹都不夠她刻。」

「那你的名字是你老婆刻的?你名字旁邊這個方慈瑄就是妳老婆嗎?」我問。

「是啊。我們正式交往沒多久她來我家,我講這個故事給她聽,她就硬逼著我跟她一起在樹上刻上對方的名字。不只這樣,她還勸我爸在上面刻我媽的名字,我爸只好照辦,這個黃麗華就我媽。」

 

我忍不住笑出來,「你們家的人都好可愛喔。」

「不用安慰我啦,我知道我們一家都是笨蛋。」他搔搔頭,「我也打算幫我女兒種棵樹,不過在她刻上別的臭男人的名字前,得先逼她把老爸我的名字刻上去才行。」

看他用無比認真的表情那麼說,我笑彎了腰。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

 

離開前,他交給我一封信,說是他老婆寫的。

「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她叫我務必交給妳,還不准我偷看。」他很不好意思的說,「我老婆很天兵,如果寫了什麼不禮貌的話,請多多包涵。」

 

那天下午,我在我的鹿角樹下讀這封信。

 

許妙馨小姐妳好:

冒昧寫這封信給您,希望您別見怪,我本想親自拜訪,

但外子不准我亂跑,只好先以這封信問候您。

  

首先必須向您致歉,因為我的任性,使得樹和您分開一年之久,

真是不好意思。當時我只是單純的想將外子珍貴的回憶保存下來,

才做了那樣任性的決定。

 

從外子那兒,我得知您的近況。

我看得出他很擔心您,但我相信您一定沒問題的。

緬梔的花語是「孕育希望」、「復活」、「新生」。

充滿希望的未來定在不遠處等著您。

 

樹似乎也想為我加油。

讀信的時候,好幾朵花落在信紙上。

我拾起其中一朵,戴在髮上。

 

「好看嗎?」我頑皮的仰頭問樹。

「非常好看喔。」樹揮舞手臂、興高采烈的這麼說。

 

 

看完右京大的處女作,已經是半夜了。

趁著記憶猶新,我連上右京大的粉絲專頁,想和右京大分享我的讀後感。

等等,我不需要再透過粉絲專頁公開留言了,我有右京大的MSN啊!

我對右京大寄出邀請後,滿足的倒進棉被堆裡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我睡到九點才起床,一睜開眼便急著上網。

「早安。」丟來問候的是駱哥,不是我期待的右京大。

聯絡人清單顯示右京大不在線上。她是還沒看到我的邀請,還是不想加我,抑或是已經加了我、但正好不在線上?我有點緊張。

「小芷在線上喔,一起聊吧。」駱哥說完便把我拉入多人聊天。

「嗨,小魚早。」右京大的問候讓我渾身雞皮疙瘩,這是夢嗎?我竟然可以和右京大私下聊天耶!

 

「右京大早!」

「哎唷,不要叫我右京大啦,會不好意思的。」右京大的語氣搭配上臉紅的表情符號看起來好萌喔!我都快融化了。

「我現在在吃小籠包喔。」駱哥全然破壞了美好的氣氛,「小芷,妳知道嗎,這隻魚會不得了的特技,她可以一口氣塞兩個小籠包到嘴巴裡耶!」

「哪有,那次是特殊狀況。」我趕緊澄清。

「你們一起去吃早餐喔?是哪一家啊,我也想去吃。」

「不是什麼有名的店啦,市民大道上的永和豆漿大王。」我說。

「市民大道那麼長,講得不清不楚誰找得到。小芷,那家永和豆漿在市民大道跟松江路口喔,很好找的。」

「那邊從我家好像沒車直接到耶,你們下次要去的時候,可以找我一起去嗎?」

我正心花怒放的想回當然好,駱哥卻搶先一步拒絕。

「這隻魚哪還有閒功夫吃早餐啊,我叫她要在一個月內趕出十萬字,現在進度連一半都不到,只有吃魚飼料的份!」

「別對她這麼嚴厲嘛,一個月寫十萬字太趕了啦。為了趕稿把身體弄壞就不好了。」

「就是說嘛。還是右京大最好了!」

「妳少囉嗦。好了,我得叫駱羽起床了,小魚妳記得下午要來公司一趟喔,要決定書的封面。掰。」

 

駱哥匆匆忙忙的下線,剩下我和右京大,我的手都緊張到出汗了。

「總算可以好好聊天了呢。」我說。

「呵,妳跟駱陽感情真好啊。」

「我們關係超差的好不好,妳剛剛也看到了,他對我超兇的。」

「那是因為很熟所以才能這樣毫無顧忌的啊,他對我就總是客客氣氣的。」

「不,那是因為右京大是美女啊!駱哥對美女的態度跟對我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我聽他說妳也很漂亮啊,是塊璞玉,只是還沒大改造。」

右京大一提我才發現我差點露出馬腳了,「我就算改造十次也比不上右京大啦。」

 

「以前或許還能樂觀的覺得自己很漂亮,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接受自己了。」右京大丟來好幾個哭臉,「都快30了,還是剩女一個。」

「右京大妳是眼光高吧,喜歡右京大的人明明多到數不清,繞地球一圈都行。」

「哈哈,妳真的太抬舉我了啦。」

「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只說實話喔,右京大妳又漂亮又有氣質,又那麼有才華,下輩子我真希望能變成像妳一樣的人。」

「我倒是很希望能變成妳呢。雖然沒見過妳,但感覺妳是個大而化之的開朗女孩,怪不得駱陽那麼欣賞妳。」

 

「說到這個,我還沒正式謝謝妳呢!駱哥說是妳向他推薦我的作品,他才找上我的,要不是右京大的幫忙,我才不可能有機會出書呢!」

「別這麼說,我只是幫忙穿針引線,妳是真的很有實力啊!前幾天妳的作品不是還登上Y!首頁嗎,可見喜歡妳的作品的人真的很多!」

「才不呢,大多是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啦。」

「小魚啊,不可以這麼想喔,這樣對讀者太失禮了。在網路上創作的人這麼多,作品能被讀者看到就是一種緣份,妳應該好好把握住這個時機,寫出更多好故事把讀者留下來。」

「我當然也希望自己可以爭氣點,但卻經常力不從心。如果能像右京大一樣,那麼有才華、永遠有用不完的靈感就好了。」

「謝謝妳的誇獎,不過我才不是天才型的作家,天才型作家的代表,應該是糟糕才對吧。」

「糟糕那種垃圾作家寫的垃圾文跟右京大的作品怎麼比啊?整天只會酸人,好像這世界已經沒救了,既然看什麼都不順眼,幹嘛還留戀人世,趕快去死一死啊,哼!右京大妳就別再謙虛了,不瞞妳說,昨天我看了妳高中時的作品,感動到不行,完全無法想像那麼棒的故事是16歲的人寫的作品呢!」

「咦,妳看過了嗎?那篇只在校刊發表過,而且是用本名發表的,妳怎麼會知道呢?」

「校刊是駱哥給我看的。他也說妳寫得很好,還說過了這麼多年再重看一樣好感動。」

 

「好高興喔,他竟然還留著那本校刊。謝謝妳告訴我這件事,我不知道他還留著呢。」

「右京大不知道嗎?我以為你們一直有聯絡耶,因為駱哥都叫妳小芷,只有熟人才會那樣叫妳不是嗎?」

「我跟駱陽不同班,會認識其實就是因為這個故事。駱陽跟妳說過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沒有。」

「這個故事原本沒有打算投稿的,寫它只是想鼓勵我們班的國文老師,故事前半段其實大半是她的真實故事:初戀無疾而終、嫁給年紀差距很大的老公之後卻因不能懷孕而夫妻失和,故事後半部才是我的創作。我想透過故事告訴老師那樣的婚姻不要也罷,妳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沒想到老師偷偷幫我把稿子拿去投校內的文學獎,當我發現自己得獎的時候非常錯愕,因為其他老師很容易就會發現我是在寫我們老師,這樣等於是公佈老師的隱私。但老師卻說無所謂,她已經從我的故事得到勇氣,決定離婚,所以她也想為我做點事,就把我的故事拿去投稿了。」

「能得獎固然是一種肯定,但高興的日子一下就結束了。我的故事帶來負面效應,學校的樹被刻得亂七八糟,校長大怒取消了我的得獎資格,更糟的是老師離婚後反倒更憂鬱,眼睛總是紅紅腫腫的,也不跟我說話。悶悶不樂了好一陣子之後,有天駱陽拿著校刊跑到我們班找我,一見面就說他很喜歡我寫的故事,問我還有沒有別的故事可以給他看。我說沒有別的、也不打算再寫。他問我為什麼,我隨口說學校裡的樹、甚至附近的行道樹都因為我受到池魚之殃,我沒有心情寫了。隔天放學,他又來找我,還帶了一大袋的布,他說他不知道樹受傷要怎麼醫,但幫它把傷口包起來的話,樹應該會很高興。接連好幾天放學,他都來找我,然後我們一起分工合作,一棵接一棵的把受傷的樹包紮起來。他總是邊包邊幫樹打氣,跟樹說傷口一定會很快好起來,那樣鼓勵的話聽多了,我也跟著振作起來。我答應他,我會繼續寫作,只是我不想公開發表,他建議我可以在網路上發表,匿名就可以沒有顧慮的創作,又能讓更多人看到,於是我才開始在網路上創作。沒有駱陽,就沒有今天的我。」

 

「右京大妳印象中的駱哥好好喔,跟我認識的駱哥完全不一樣!」

「哈,那我倒想看看我沒看過的、駱陽的另一面是什麼樣子。自從我開始在網路上創作之後,和他的交流就只限於網路,而且他平常都潛水,只有我發文時他才會浮出來給我意見,要見面也只有簽書會的時候,驚鴻一瞥看到他,打招呼、簽名、握手不到一分鐘他就走了。」

「最近為了妳的事,開始比較常留言給我,昨天更跟我要我的msn,我嚇了好大一跳。本來想說總算有點進展了,但從今天的情況看來,他是為了妳才跟我要MSN的。」

 

「右京大…妳該不會是喜歡駱哥吧?」我顫抖著打下讓我有不祥預感的問句。

「要很精準的形容的話,應該還不到喜歡,但非常的在意他。他是我非常想接近但卻始終無法接近的人,我想要更接近他、更了解他一些。」

啊啊慘了,這樣明明就是喜歡了啊!右京大怎麼會喜歡上駱哥這個大騙子呢?

就算駱哥對她不像對我那樣謊話連篇,但駱哥是不婚主義,註定是不會修成正果的啊…

 

「跟妳說這些,嚇到妳了嗎?不過,我有求於妳,也只能完全對妳坦白。」

「呃?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不瞞妳說,我有一群要好的朋友,這幾年陸續結婚,和我最好的朋友下個月也要結婚了。前幾天我們一群人一起聚會,慶祝她即將結婚,她對我說,她希望我以後不要再寫小說了。」

「為什麼?」

「她突然那樣說,我也嚇了一跳。她說之所以不希望我再寫,是因為她覺得我寫的小說害了我。因為我一直投入純愛小說的角色裡,所以面對愛情太被動,就像糟糕說的,我只在腦袋裡談戀愛。以為默默的守候,對方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說,對方也會跟自己心靈相通;就算不聯絡,在茫茫人海中也一定會巧遇。愛情不能強求,但也不能永遠只是等待;要是不想失去對方,就要主動去爭取,而不是像我這樣一年見上一次面就心滿意足。她說與其一直掛念連對方生日、電話、住哪、有沒有女朋友都一無所知的夢中情人,不如快點清醒過來、好好珍惜身邊一直對我很好的人,那才是我的幸福。」

 

「我覺得右京大應該接受好朋友的意見才對。人家不常說『當局者迷』?右京大喜歡駱哥多半是距離產生的美感,跟他這個路人比起來,你的好朋友推薦的人選值得信賴多了!」

「我無法這麼簡單死心,在我弄清楚他究竟是怎樣的人之前,我不會考慮其他對象。如果妳希望繼續看到我寫的小說,請幫幫我。我和好友約好,我會跨出幻想的框框,想辦法接近他,在婚禮那天,我會帶他當我的男伴。如果我辦不到,我就從此封筆,再也不寫小說。」

 

「右京大妳千萬不能不寫啊!我一定會幫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幫?」

「妳先幫我打聽他有哪些常去的店、興趣、還有喜歡哪類型的女生好嗎?先知道這些之後,我才好進行下一步計畫。」

「聽起來還蠻刺激的耶。」

「小魚追過男生嗎?」

「當然沒有啊,我跟右京大一樣,喜歡是放在心裡的。不過如果右京大是認真要追的話,應該沒兩三下就會成功吧。」

「怎麼說?」

「連我這個女生都被右京大迷得團團轉了,男生哪可能抵擋得了右京大的魅力。而且他現在剛好單身蠻寂寞的,有女生主動示好的話,一定會上鉤的。」

「要是真像妳說得那麼順利就好了。」

 

和右京大聊完,雖然很興奮但也覺得壓力沈重。

右京大要是真的封筆,以後就再讀不到那麼撫慰人心的文字。雖然網路小說家如林,但我對右京大寫的故事總是特別有感覺。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幫右京大牽成紅線,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我下定決心,就算是動用暴力,也絕對要把駱哥綁到婚禮會場!

 

上完早上的課,我和小蝦一起吃午餐。好久沒吃頓好的,下午又沒課,我們決定到學校旁邊的四季趕集,邊吃簡餐邊看漫畫。

「啊對了,我昨天去吃妳之前說很好吃的永和豆漿耶。」在等餐時,我邊翻漫畫邊隨口和小蝦閒聊。

「是喔,那妳怎麼沒順便叫我出來。跟男生去的齁。」

「是男的沒錯,不過是長輩,唉。」

「長輩喔,是帥氣的大叔嗎!」小蝦眼睛閃閃發亮,「最近我看了不少韓劇,裡面的大叔都好帥喔,雖然三、四十歲,但超有魅力的,那些偶像花美男反而都被比下去了。」

「算帥嗎…」我仔細回想駱陽的長相,「眼睛有點垂、有一點點向井理的感覺。」

「哇,那很帥嘛,妳怎麼認識的?有沒有照片?我要看!」

 

「喔,他是我打工的地方的老闆啦。我昨天找到一個打工,沒課的時候幫忙遛狗、接電話就好,很輕鬆。」反正以後沒課大概都得到公司,我還是先跟小蝦報備一下,免得她日後追問我怎麼下課後就不見人影。

「是怎樣的公司啊?妳可要小心耶,這種打工陷阱很多,搞不好會在廁所裝針孔偷拍妳喔!」

「偷拍我也不會有人想買吧。」我悲哀的垂下頭,「妳不用擔心啦,是很正常的公司。妳知道駱羽吧,就是他的經紀公司,他們最近養了狗,舊的助理剛好離職了,所以請短期臨時助理,我剛好是第一個報名的,就錄取我了。」

「是喔,妳還真好運耶。他的粉絲一定很羨慕你,可以每天看到他。欸,妳幫我問問還有沒有缺人?我也想賺點外快,不然等下個月交了畢旅的錢後,就山窮水盡了。」小蝦的生活費是靠自己打工,比起我這隻米蟲辛苦多了。

「好,我幫妳問。但妳原本的打工怎麼辦?」

「也是,自助餐那邊突然辭掉阿姨會很困擾的。那妳幫我要張駱羽的簽名照吧!」

「妳喜歡他喔?都沒聽妳說過。」

「沒啦,我是想把簽名照貼在自助餐店,假裝他有來過,這樣店裡生意應該會更好吧。」

「哈,虧妳想得出來。」

 

「對了,妳晚上有空嗎?可不可以陪我去聽LIVE BAND?」小蝦說著臉越來越紅,「有人送我免費的票,是VIP區,可以帶一個朋友去。」

「臉紅成這樣,是有豔遇了齁。」我搶走她手上的票,「Reeeed?有這個字嗎?是不是打錯了?」

「是店裡的客人送的。他說他今天第一次表演,希望多點人給他捧場。」小蝦雙手托腮,笑得很甜,「那個字他說是故意的,我也搞不懂。」

「妳有照片嗎?我看看帥不帥再決定要不要去。」

「當然帥。我可是因為交情好才約妳,不然多帶一顆電燈泡去幹嘛。」

「好啦好啦,說正經的,我待會要進公司,不確定要待到幾點,我問問老闆再打給妳。」

 

吃飽喝足看爽漫畫,我才懶洋洋的往公司去,結果到公司,竟是抱著小白兔的駱羽開的門。

他說駱陽帶韋維去試造型了,他也正準備出門。

 

「我哥說以後妳就是助理,再麻煩妳多幫忙喔!」駱羽很乾脆的把狗狗交給我抱,然後開始收拾包包。狗狗一點都不怕生,猛舔我的嘴巴,有夠撒嬌。

茶几上放著一張綠色包裝的CD,我好奇的瞄了一眼,真有趣,這樂團叫Greeeen?

「你現在放的是桌上這張Greeeen的專輯嗎?」我問。

「是啊,好聽吧!」

「我喜歡這種風格。Mr.Children有幾首也是這種聽了會想跟著跳起來、扯開嗓子大聲唱的歌。」

「那我就先不收起來,妳慢慢聽。」駱羽高興的說,「他們在台灣知名度還不算很高,不過我相信喜歡他們的人一定會越來越多。」

「唔,他們在日本很紅嗎?沒看過他們上音樂節目。」

「他們是很神祕的樂團,出道到現在五年,從來沒有露臉過,就連開感謝歌迷大會也是喔,只露聲不露臉。」

「好酷喔!」

「有機會再慢慢說給妳聽,我真的得走了。喔對了,如果我哥打電話回來,妳就跟他說我跟朋友去吃飯。」駱羽匆匆忙忙,邊穿襪子邊說。他的襪子竟是紅色的底配上妖怪的臉,有夠高調的。

「好。啊對不起,請問駱哥有說我要待到幾點嗎?我晚上有點事。」

「他沒說耶,妳打電話問他好了。」

 

駱羽出門後,我打電話給駱哥。

「妳聽不出來挑封面是藉口喔,韋維造型又還沒弄好。」

「那請問是為了什麼偉大的原因,要我今天下午非進公司一趟不可呢?」

「今天要幫韋維做造型,本來想說順便帶妳去啊。」

「我去幹嘛,我又不用露臉。」

「妳不嚮往從垃圾魚變成美人魚嗎?」

「我已經是美人魚啦。」

「切,反正後來造型師打來,說臨時有事要延期,我就只先帶韋維到服裝師那邊量身,我們快好了,大概再半小時就可以回去。」

「喔,那我七點可以走嗎?我同學約我去聽Live Band。」

「聽Live Band?太好了,一定是妳又多寫了一兩萬字,所以才有那個閒功夫去聽吧?」

「呃…我剛好需要在劇情裡面放入聽Live Band的情節,所以還是去實地取材一下比較好。」

「我看沒必要吧,上Youtube看不就好了。」

「當然有必要啦,駱哥不是教過我,我的缺點就是人事時地物描述得不夠詳盡?我去現場聽一次Live Band,才有辦法去描述台下有多少歌迷、男的帥不帥女的美不美、舞台上有幾盞燈、音響有幾座、主唱牙齒有沒有刷乾淨、吉他手用的吉他有幾根弦…」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沒聽到耳聾不要回來!」

駱哥兇我一頓,啪的就切斷電話。

 

厚,有夠沒禮貌,為什麼右京大偏偏要喜歡他啊?

他會溫柔的對樹說話,幫樹打氣?實在難以想像。

右京大絕對是把夢和現實搞混了。

 

我和小白兔一起躺在沙發上,邊聽音樂邊幫牠按摩。

小白兔非常有女人味(或該說母狗味)?牠舒服的仰躺著,用千嬌百媚的眼神望著我,潔白的肚皮大喇喇的敞開,好像在呼喚我趕快摸下去,輕輕按摩耳後時,牠還會閉上雙眼,雙唇微啟,一臉陶醉,就像在拍性感照一樣。

 

我活了二十一年,論性感竟然還輸一隻剛滿三個月的母狗。

想到這裡,我不禁悲從中來。

 

「還睡?起來了啦。」被駱哥一吼,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小心跟著小白兔睡著了。

「啊慘了,幾點了?」

「六點而已啦。」駱哥說著把一袋衣服扔到我身上,「拜託妳別每天穿得像掃地的出門,妳沒聽過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

「這衣服是你買的喔?」我狐疑的翻了翻袋子,裡面有一件白T恤、一件黑色卯釘背心、一條軍綠色褲子、還有一條簡單的十字架項鍊。

「借的啦。服裝師聽我說妳打算穿夏威夷裝去聽Band,就很熱情的說她可以先借妳衣服。」

「那時候你又沒看到我,怎麼知道我穿這樣?」我嚇了一跳。

「妳還有哪招? T恤、短褲、運動涼鞋,從第一次見面起妳哪次不是這樣穿?」

「也是。」我不好意思的搔搔頭,「天氣太熱了,不想搭別的東西。」

「明明就自己沒品味,不要怪到天氣頭上。好了,趕快換上,別辜負人家的好意。」

 

我乖乖的進了廁所,換上新衣服。專業的服裝師還真厲害,這些單品看起來都很樸素,但質料摸起來很舒服,也不是我駕馭不了的貼身版型,鏡子裡的自己確實比平常有型多了。

 

我蹦蹦跳跳的跑出廁所,在韋維和駱哥面前轉了一圈。

 

「還不錯嘛。」駱哥滿意的點頭,韋維則是只瞄了一眼,就把臉轉回懷中的小白兔面前,她嘟著嘴,把臉湊到牠面前硬要索吻,但小白兔別過頭去,就是不肯親她。

「別動,讓我親一下!」

「喂,妳該不會是因為剛剛牠親過駱羽,所以打算親牠吧。」

「當然是因為這樣,不然我幹嘛特地去親一隻母狗。」

「牠剛剛親過我喔。」我冷靜的說。

「妳……妳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妳竟然搶走了!」她歇斯底里的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扔向我,「我從出門之後就一直期待到現在,妳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做這種事…」

「我哪知道那麼多啊,是牠自己要親我的啊,而且狗狗嘴巴其實蠻臭的,根本聞不到駱羽的味道。」

「這是感覺的問題!駱羽親過的東西妳再親就是不對!」

「妳小學生喔?那種事有什麼好在意的!」我忍不住回嘴。

「那我問妳,如果待會小白兔再親駱哥,妳不會覺得心裡怪怪的嗎?」

她發飆的當下,駱哥剛好抱起小白兔,小白兔竟配合演出,伸長頸子親了駱哥一下。

我們三人都不禁沉默了。

 

「我出門了。」

「等一下,頭髮綁好再走吧。」駱哥拉住我的頭髮,硬把髮圈扯下來。

「我綁好好的你幹嘛故意拆掉啦!」

「好個頭啦,要嘛綁高、要嘛綁低,妳綁的不上不下就像阿婆。」

是怎樣?現在男生都有收看女人我最大嗎?我不甘願的接過他扔過來的梳子,重新把頭髮梳整齊。

「綁這樣高可以嗎?」我學乖了,先問駱霸王的意見,免得白綁。

「太高了,史豔文喔?」

「那這樣?」我把頭髮稍微放低些,駱霸王才總算點頭。「這樣好看多了。」

 

「那我出門囉。啊慘了,我沒鞋子。」

駱哥也楞住了,「韋維,妳的鞋先借小魚穿好了。」

「我今天穿細高跟,跟她的衣服不搭啦。」韋維說。

「那駱哥,跟你借鞋好嗎?」

「妳腳有這麼大嗎,我穿26號耶。」

「還好啦,差1號半而已。」

「妳等一下。」駱哥進小房間去拿了一個NIKE鞋盒出來,「穿這雙吧。」

 

鞋盒裡是一雙全新的駝色NIKE球鞋,從大小很明顯可以看出是女鞋,鞋側繡的「Maggie」說明了它的主人是誰,我聽說過Nike接受訂製球鞋,但是是天價。

「這…不太好吧。」

「還好啦,反正她應該不要了。」駱哥聳聳肩,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我和小蝦在華山門口會合,看到我時她驚呼連連。

「小魚妳穿新衣服喔!好好看喔!」

「我們老闆幫我跟服裝師借的啦。」我有點害羞又有點得意。「妳穿這套也非常好看喔。」

「哇,你們老闆人超好的耶!」小蝦羨慕的說。

「會說這種話的人都是不了解他的人。」

 

演唱會七點開始進場,觀眾比我想像得多。對我來說這是個全然陌生的樂團,真好奇大家為何會特地花錢來聽名不見經傳的樂團表演呢?

「來聽的幾乎都是女生耶。」我觀察了一下排隊的人群,對小蝦說。

「是啊,而且大家都特地打扮過。」小蝦附和。

 

從入場處貼的大海報,只看得到四個樂手的影子,無從得知小蝦口中的帥氣主唱到底長怎樣,這樂團還真是保密到家...慢著,這個樂團該不會是想學Greeeen吧?

 

表演開始後,我更加確定剛剛的假設。這個Reeeed樂團很明顯是想學Greeeen,所有的人從開始就都戴著紙做的面具和棒球帽,曲風也和Greeeen很像,是輕快容易帶動氣氛的歌。

 

「妳的白馬王子是哪一隻啊?」在短暫的中場休息空檔,我問小蝦。

「我想是中間那個主唱吧。」

「太強了,矇著面妳也認得出來?」

「因為手錶啦。我在自助餐店裡等客人掏錢時,很自然會注意到客人的手錶。還有聲音,雖然沒聽過他唱歌,但聽起來很像是他。」

「中間那個剛剛好像一直看這邊耶。」

「我也有發現。但我聽說舞台燈很亮,站在台上其實看不太到正下方的人。」

「很帥還特地矇面,不知道是什麼用意喔?」

「可能是希望大家不要只看外表,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的歌上吧。」

 

一首接一首的High歌過後,主唱宣布接下來的歌是今晚最後一首歌。這首歌是比之前的幾首更加歡樂的歌,在台上的四個人聚集在舞台最前方,使出渾身解數演奏電吉他。當最高的那位仁兄SOLO時,我驚訝的發現他穿著紅襪子,而且和駱羽那雙一模一樣。

 

這人是駱羽!?仔細一看身型的確像駱羽,但從頭到尾都沒聽到他唱歌,無法百分之百的確定是他。但如果真是駱羽,他為何要偷偷摸摸的來,要我騙駱哥說他是跟朋友吃飯去?

 

最後一曲唱完,安可聲不絕於耳。

「今天是我們Reeeed樂團第一次公演,感謝大家特地來和我們一起同樂。」主唱一開口,全場立刻靜了下來。「我們樂團之所以取名為Reeeed,是想效法日本的Greeeen樂團,不露臉、保持神祕,使大家可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我們創作的歌上面。接下來讓我一一介紹Reeeed的成員。從最左邊開始,我們團裡最帥的阿Wing!」

阿Wing=駱羽?從名字上來推敲,很有可能。

 

介紹完三名團員之後,主唱自我介紹,「最後是我,我叫阿超,請大家多多指教。」

阿超?好耳熟的名字,我記得駱哥說過,駱羽的高中死黨就叫阿超!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根據我的推理,駱羽之所以不讓駱哥知道自己來這裡,一定是因為卡在好友和哥哥之間,怕駱哥心有芥蒂才不得不這麼做!

 

慢著,如果這是阿超的第一場公開表演,Maggie應該也在現場吧?

我四處張望,都沒看到感覺是Maggie的人。

待會散場得加速逃逸才行,要是被Maggie看到我穿著她從沒穿過的訂製鞋,就太尷尬了。

 

「接下來是簽票會,小魚妳趕著回家嗎?不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安可曲結束後,小蝦問。

「不了,我還是趕快回家好了。今天謝謝妳喔,他們的歌很不錯,我聽得很開心。」

「嗯,我也是耶。路上小心喔!」

 

我心虛的逆著人潮往出口走,好不容易走出大門,鬆了口氣時,卻被叫住。

「小姐,可以留步嗎。」

一個穿著裸粉色雪紡紗洋裝、全身上下無一處可挑剔的長髮正妹,像招財貓似的招手要我過去。

 

Maggie。她一定就是Maggie。

感覺像是從MINA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兒,穿著最新款的洋裝、手裡勾著最新款的小提包、腳上是最新款的高跟鞋,深褐色的及肩大波浪捲髮搭上有很有夏天感覺的花朵髮箍,臉上的妝看起來很淡,五官立體又精緻。

我想起駱陽說過,感覺她對自己的要求高到可以控制不要放屁,那時我覺得他形容得太誇張。但如今看過她本人之後,我覺得她應該連流汗都能控制。從人擠人的會場走出來,我滿身臭汗,她的妝卻一點都沒花。

推算應該是31歲的她,看起來比21歲的我還要年輕。

 

「不好意思,請妳留步是因為我剛注意到妳的鞋,和我寄放在朋友家的一樣。這雙鞋是特別訂製的,照理說不會有一樣的,所以我忍不住攔下妳。妳怎會有這雙鞋呢?」

「妳好,妳是Maggie對吧?這雙是駱陽哥借我穿的。」

「這麼說來,妳不是小偷囉?那你跟駱陽是什麼關係?」

「我是公司新請的助理。」

「抱歉,恐怕無法這樣就相信妳,我想打個電話跟駱陽確認一下,好嗎?」

「請打。」被說成小偷感覺超差的,早知道我就穿涼鞋來。

 

「喂,是我。我是問鞋子的事,你把我留在你那的鞋子,借給你的助理?嗯,嗯,好,我知道了。」

既然連絡上駱哥,那應該解釋清楚了吧。

「他說鞋子是他借給妳的沒錯,不過他搞錯了一件事。」Maggie說,「鞋子的主人是我,所以要不要借應該是我決定,而不是他決定。我不認識妳,所以沒打算借妳,請把鞋子還我。」

「現在?」我楞住。

「當然。」她伸出手,「脫下來。」

我猶豫了一下,當然在大庭廣眾下光腳很難堪,但她說得也沒錯,她有權利要回她的鞋子。我乖乖彎下身去,把鞋子脫掉。

「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她又說。

「好好的一雙鞋,丟掉太可惜了,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沒鞋穿耶!妳如果是嫌棄鞋被我穿過的話,我幫妳把鞋捐出去給慈善團體,好嗎?」

「不好。妳不扔進去,我報警了。」她固執的說。

「好啊,叫警察來啊。」我不服輸的說。「看警察會站在誰那邊。」

「妳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警察會以偷竊現行犯逮捕妳喔!」

「妳…之前聽說妳是Mr.Children的歌迷,還以為妳一定是好人,沒想到妳這麼不講理又霸道,糟糕透了! 」

 

「噗。」她突然爆笑出來,「敗給妳了,我演不下去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被人耍了嗎?

「抱歉,剛剛騙了妳,快把鞋子穿回去吧。當助理反應要快,所以剛剛故意嚇妳,想測測妳夠不夠機靈。」

「早說嘛,我都嚇到腿軟了。」

「駱陽和妳在交往嗎?」她又拋來一顆震撼彈。

「當然沒有,我只是助理,而且妳看我這樣子也知道,駱哥不會對我有興趣的。」

「妳很自然。」

「他是用野生形容,把我講得像原始人一樣。」

「哈,他嘴就是這麼壞,但其實人不錯的。」她笑得很開心。「剛剛打電話過去,他也被我嚇得半死,還一直說都是他的錯,要我千萬不要罵妳。」

 

她伸手撥頭髮時,我注意到她手上閃閃發亮的銀戒。

「訂婚戒指喔。」她主動把手伸到我面前,「我男朋友剛剛送我的。」

「哇,恭喜妳喔!」

「謝謝。其實我們應該不會太早結婚,但他有這樣的心意我很高興。本來和他交往只是想氣一氣駱陽,但實際相處之後,我發覺他比駱陽更愛我、更珍惜我,就不知不覺也喜歡上他了。」

「駱哥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用刻意說他的壞話給我聽啦。」

「我沒有刻意,是真心的這麼想。」

 

「那雙鞋,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送他的生日禮物。我特地訂做了情侶鞋,想說這代表我們兩個以後可以一起走到白頭。我的好朋友勸我別送鞋,她說習俗上送鞋是忌諱,送了對方會跑掉,但我聽不進去。剛分手時,我很後悔送了鞋子,但現在想想,多虧了這雙鞋,才遇上了另一段緣份。妳剛剛說,鞋子可以捐出去送給需要的人對吧?我覺得這點子很好,如果不會太麻煩妳的話,可不可以幫我把鞋子捐給需要它的人?」

「當然沒問題。我想捐到物資比較缺乏的地方,小朋友收到一定會很高興。」

 

「對了,妳剛剛一開始脫了鞋子,是真打算光腳回去嗎?」

「怎麼可能。我朋友在裡面簽票,我打算在這邊等她出來,再請她幫我去便利商店買雙拖鞋頂著。」

「呵,原來如此。妳朋友是REEEED的歌迷啊。有特別喜歡哪個團員嗎?」

「她喜歡主唱。」

「也是,REEEED的歌迷多半都是衝著阿超來的,不過老實說其他的團員都比他帥喔。」

「其中一個是駱羽吧?」

「是啊。」出乎我意料的,她很乾脆的承認。「不過駱陽還不知道就是了。」

 

「為什麼要瞞著他呢?」

「說來話長。駱陽本來的計畫是讓駱羽和阿超搭成雙人組出道,但後來阿超和駱羽認識了另外兩個朋友,剛好他們都很喜歡日本的GREEEEN,覺得不露臉既能免去當公眾人物的麻煩,來自家裡的阻力也會小很多,所以他們才組成了REEEED。不過那時剛好遇上我和駱陽分手,駱羽怕駱陽聽到他跟阿超組團會不舒服,所以沒說。今天我聽他說起,他旁敲側擊問駱陽,對阿超加入的不露臉樂團REEEED有什麼看法,結果駱陽跟他說,一開始不露臉或許可以當成話題,但不可能永遠這樣,現在歌手光靠賣唱片是無法生存的,發唱片已經變成曝光的手段而已,真的要賺到錢要靠代言,連臉都不肯露,廠商怎麼可能願意花幾百萬請你,隨便找幾個路人戴上面具不就好了?」

「錢錢錢,還真像駱哥會說的話。」

「別這樣,他說的其實也沒錯。我也覺得REEEED光靠唱歌是無法長久維持的,不過我希望可以用多角經營的方式,比如說經營潮牌服飾、或是餐廳,來補足不露臉所減少的收益。我也不敢說一定會成功,但他們四個都還很年輕,還有本錢花個三四年為自己的夢想衝刺。」

「妳想得很週到耶!幸好他們有妳這個軍師,我覺得一定會成功的!」

「希望如此囉。」

 

「恭喜妳訂婚了。」臨走前,我衷心向她道賀。

「謝謝,我現在真的覺得好幸福。每次在路上看到感情很好的爺爺奶奶,肩並肩或手牽手一起散步,我都好羨慕,和心愛的人廝守一生,是最美好的事。現在我總算也拿到幸福的門票了。」

 

我會有這一天嗎?開心的想向全世界宣告,我即將成為某人的新娘?

 

隔天下午,我上完課從包包拿出手機,赫然發現有五十幾通未接來電,全都是韋維打來的。

「妳有沒有看到駱羽?」回撥過去,韋維劈頭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句。

「什麼啊?」

「大事不好了,駱羽不見了!」

「妳別這麼緊張,他又不是小孩子,就算跟你們走散了也會自己回家啊。」

「不是!剛剛我們一起錄影,有個魔術表演,駱羽上去幫忙,魔術師把他變不見,然後他就真的不見了!」

「蛤?那是那個魔術師搞鬼吧?」

「當然是啊,可是那個魔術師也不見了啊!」韋維如連珠炮的說著,「那個魔術是魔術師把自己跟駱羽分別關進兩個箱子,原本是說最後兩個人會交換位置,但助手打開箱子之後卻發現兩個箱子都是空的!」

 

「妳冷靜點,這怎麼想都太離譜了,應該是製作單位故意整人吧?」

「我原本也是這樣猜的,可是製作單位慌張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演出來的啊。駱哥說先不要報警,還騙其他粉絲說這是節目效果,要他們先回去。可是我還是怕駱羽會出事啊!那個魔術師是外國人,萬一把駱羽賣到國外怎麼辦?」

「妳的想像力未免也太豐富了,哪可能有這種事啊。對了,駱羽的手機在身上嗎?你們有沒有試著打電話給他?」

「錄影前手機都是交給駱哥保管的。」韋維哽咽的說,「早知道我就在他身上裝發信器,如果裝了就可以追蹤他的下落了。」

 

「那現在駱哥打算怎麼辦?」

「他說駱羽可能是離家出走。錄影前他們吵了一架,可能因為這樣,駱羽才會跟魔術師串通鬧失蹤。所以駱哥才不想把事鬧大,萬一記者抓到機會作負面報導,很難收拾。他說駱羽一個人靜一靜之後應該就會自己回來。」

「駱哥說得有道理啊,妳就別瞎擔心了。」

「才不呢,駱哥根本不懂,那個魔術師一定是假裝答應幫忙駱羽,但駱羽到她手裡之後,她肯定不會放她走的!」

 

「駱哥跟駱羽究竟為了什麼吵架?」搞不好駱羽的失蹤和吵架的原因有關。

「我也問過,但駱哥不肯說。」

「你們現在在哪?都在外面嗎?」

「駱哥說先到駱羽常去的店找一遍,所以我們分頭在找。」

「那我到公司等看看好了。」

 

往公司的路上,我推敲著駱羽和駱哥吵架的原因會是什麼,都這個節骨眼駱哥還不肯說,一定有什麼原因。

 

會不會是駱羽想去探望只剩一口氣的粉絲,駱哥卻逼他錄完影才能去?

又或是駱羽背著駱哥談起禁忌的戀愛,被駱哥發現了所以乾脆私奔?

駱哥想逼駱羽拍寫真集海撈一票,但駱羽覺得尺度太寬拒絕配合露兩點?

也不能忽略現實的金錢糾葛。駱羽不滿駱哥把錢都收進自己口袋,自己的零用錢卻始終沒有調漲?

啊…會不會是駱羽加入REEEED的事被駱哥知道,駱哥反對,所以他們大吵一架?

我正打算打給駱哥,駱羽竟然回來了,不過臉超臭,連小白兔瘋狂的歡迎他他都愛理不理。

 

「喔,妳在喔。」他煩躁的搔搔頭,「算了,沒差。」

「大家都在找你耶。」我正要打給韋維,他卻一把把我手機搶走。

「抱歉,先別打,我先收東西,等我走了你再打給他們。」

「出了什麼事嗎?你要搬走?」

「我先問妳,Maggie姊說妳知道我加入REEEED,是妳跟我哥說的嗎?」

「不是我,我從昨晚到現在都還沒跟駱哥聯絡。怎麼,駱哥發現了嗎?」

「那也許是看到我官網上的粉絲留言吧。昨天有些粉絲去看演出,簽票的時候當面問我是不是駱羽,雖然我搖頭否認,但騙不過她們。」

 

「一早我哥就把我叫起來,拿著昨晚演出的照片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跟他說我只想玩音樂,不想像現在一樣過著一點隱私都沒有的日子,他就對我大吼不要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是誰之類的話。」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我也覺得走到哪都被人認出來會很累。」

「是啊,但我哥認為在這圈子本來就是要忍耐那些,還說每種工作本來就都是有甘有苦,沒那麼好混。後來去錄影,我靈機一動,騙魔術師說製作人改了橋段,要把我變不見來錄觀眾的反應,就這樣跑出來了。我這樣胡來,各製作單位一定會把我列入黑名單,一年不上電視,就沒人會記得我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捨棄駱羽的身分,消失在螢光幕前?」

「嗯。」

 

「那你的粉絲怎麼辦?」

「沒差吧,反正比我帥的人多的是,他們可以喜歡別人啊。」

「你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嗎?」

「為什麼要?坦白說吧,我常覺得他們莫名其妙,花那麼多時間和金錢在我身上幹嘛,那麼有錢有閒怎麼不去做善事呢?明明就一點都不了解我,卻還一直留言要我做這做那,其實我早就想走了,只是顧慮到我哥剛失戀,拋下他一個人太可憐了,才一直拖到現在。」

 

「當你的粉絲還真倒楣,支持一隻狗都比支持你好。」

「妳這話什麼意思?」

「對狗狗好,狗狗都會記住,但對你好,你卻一點也不愛惜!你說粉絲不了解你,那你又了解他們嗎?就算他們只是喜歡你的臉,那又怎樣,我也覺得你很帥,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為你做任何事,可見粉絲對你的愛不單單只是因為你的外表,而是有其他的原因。他們絞盡腦汁留言,你不屑一顧,有沒有想過人家花多少時間在為你著想?只會抱怨人家不了解你,但部落格是駱哥寫的、留言是駱哥回的,你要他們怎麼靠著別人寫的東西了解你?自己想辦法通靈嗎?你覺得這些心意太沈重是一回事,但瞧不起他們、踐踏他們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Reeeed的粉絲就是真心、駱羽的粉絲就是膚淺?好啊,最好他們趕快從駱羽的粉絲變成REEEED的粉絲,這樣就不用像現在這樣,為你掏心掏肺還被你嫌棄到不行!」

 

「妳激動什麼,妳是我的粉絲嗎?進公司是為了接近我嗎?」

「…你不如去寫小說好了,不要以為全世界的女生都對你有意思!我會生氣是因為我也當過粉絲,粉絲是用怎樣的心情在追著偶像我很清楚。像我,當初之所以會變成右京大的死忠粉絲,是因為在我最難過、心情最低落的時候,她寫的故事救了我,我一邊讀一邊哭,從中得到再站起來的力量,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很希望有機會能夠為她盡一份心,出一點力。你的粉絲和我的心情應該一樣,能支持你這麼久,必定是曾經從你那獲得了心靈的滿足、曾經被你感動,所以才想要回報你,也許是從你嘴巴說出的某句台詞、也許是你偶然露出的笑容,那些你毫無所感的一舉一動抓住了他們的心…」

 

我罵得喉嚨都痛了,但駱羽根本不為所動,在我面前啪的一聲甩上門。

本來是回來收拾行李的他,結果什麼也沒拿就走了。

你以為我會追出去,抱著你的腿叫你不要走啊?

我才不幹!

 

「妳說妳讓駱羽跑了?」我打給韋維,她在電話那頭快要崩潰。

「妳跟駱哥說,駱羽應該是去找那個叫阿超的。如果不在阿超那,就是在阿超的朋友那。」

「好好,我知道了,小魚謝謝妳喔!」

 

一小時後,駱哥和韋維都回到公司。

「Maggie打給我說駱羽有打給她報平安,要我們先別吵他,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哼,他太任性了。心情再怎麼差,也用不著引發這種軒然大波吧。」我說。

「我警告妳,不准在我面前說駱羽的壞話!」韋維惡狠狠的說。

「小魚,這邊沒事了,妳就先回去吧。」

「我沒關係啦,等下沒什麼事。」

「呃,其實是剛剛Maggie跟我說,駱羽說妳臭罵他一頓,他不想看到妳,要我Fire妳。」

「好啊,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他!」我氣呼呼的拎起包包準備走人。

「他是小孩子脾氣,過了就好了。這幾天妳就先避一避吧,我會好好照顧小白兔的。」

「妳再讓駱羽生氣,我就不理妳了。」韋維說。

為了你們這些粉絲我才跟他大吵,結果你們竟然恩將仇報…真是好心沒好報!

 

那天之後,我沒再踏進公司。

從駱哥那得知駱羽失蹤隔天才回家,到現在都不肯說他昨天去了哪裡。

而讓駱哥奇怪的是,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部落格的密碼改掉,然後發了新的文章。接著他又請駱哥陪他一起向製作單位道歉,雖然製作人一開始並不接受,但連著七天駱羽都親自去買便當和飲料請大家、還幫忙整理道具和打雜,最後工作人員們也原諒了他。

 

「也許是被妳罵醒的吧。」駱哥這麼認為。

「我想不是吧,如果是我的關係,應該會叫你不要Fire我。。」

「也對。妳最近好嗎?稿寫得怎麼樣?」

「還不錯。拜駱羽之賜,這幾天又寫了快三萬字,晚點我整理一下寄給你看。」

「我發覺妳受到刺激的時候,寫得特別快喔。看來以後不能對妳太好。」

「你對我有好過嗎?」

「我對妳一直都很好啊,是不是太久沒請妳吃飯,開始想念我了?」

「絕對不是。」提到吃飯,我猛然想起右京大拜託我的事。這幾天我陸陸續續的把駱哥的喜好整理成一張表給她,滿滿記載著諸如馬尾的高度要適中、吃東西要優雅、要會撒嬌等芝麻蒜皮的小事,但右京大把它當葵花寶典一樣,開心得不得了。

 

下一步是要製造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原本右京大是拜託我陪她一起約駱哥出去,看是唱歌、吃飯、或看電影都行,不過我不方便在右京大面前現身,所以我決定替他們兩個安排一次約會。

「對了駱哥,我拜託右京大幫我寫序,她答應了耶。」

「喔,那很好啊,妳一定很開心吧。」

「你能不能找一天,請右京大吃個飯謝謝人家?」

「可以是可以,可是這樣妳就跟不到了,不覺得可惜嗎?」

「不會啊。反正你還有很多餐券嘛,機會很多啦。」

「那我就帶韋維去囉。」

「慢著,帶韋維去幹嘛?」

「…她應該不會想單獨跟我出去吧。」

「駱哥你怪怪的喔,把美女往外推,不是你的作風。」

「才沒有,別亂說。」

「你之前對右京大做了什麼吧?」

「…她跟妳說了?」

「不用說我也猜得到,你一定是非禮人家。」我開玩笑道。

「叮咚,猜中囉。」

「什麼啊,你這個禽獸!」

 

「你聽我說,我跟她認識是因為她第一篇寫的小說,就是校刊裡那篇。其實那篇雖然得獎,但卻招來無妄之災,很多人學著在樹上刻字,校長很生氣就取消了她的得獎資格,我看完小說,好奇她是個怎樣的人,就跑去她班上找她,結果她跟我說因為樹的事她決定再也不寫了。我為了幫她打氣,就提議一起用布幫樹把被劃傷的地方用布包起來,忙了好幾天,到最後一天時我又問她,能不能再寫新的故事,她總算答應,還說她其實已經開始寫了,但卡在男女主角接吻的地方,她不知道該怎麼寫。」

 

「然後你就親了她?」

「嗯。我以為她是因為喜歡我才故意那樣說,所以才親的啊,結果才碰到一下下,她就大哭跑走了。雖然之後她沒有再提過那件事,但我覺得她心裡不可能沒有疙瘩的啦。」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右京大沒有把完整版告訴我,應該是因為害羞吧,如果主角換成一般的白馬王子,就會是段令人刻骨銘心的純純戀情,但因為主角是駱哥這個大騙子,故事的惹人遐想度頓時大減。

 

「現在妳懂了吧,我沒辦法單獨跟她出去的。」

「你們都幾十歲的人了,如果她真的覺得你是索吻狂,上次就不會說要跟我們一起去吃早餐啦。話說回來,你覺得右京大怎麼樣?反正你現在單身,有不錯的對象就趕快抓住啊。」

「什麼啊,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狀況。」

「談戀愛又不一定要結婚,你要是真有這麼古板,親了人家就負起責任和她交往啊。」

「賴小魚,妳怪怪的喔。怎麼突然這麼積極撮合我跟小芷?」

「我沒有啊。」

「號稱絕不說謊的人,要在今天破功嗎?」

「我才捨不得把我心愛的右京大送到你這隻禽獸嘴邊呢。」這句可是實話。

「…算了,找個美女陪我吃飯,總勝過只有手機陪我吃飯。我會再約她的,妳好好寫喔。」

「遵命!」

 

那個星期天,右京大留離線訊息給我,跟我說今天駱陽請她吃王品,他們聊得很開心,還說之後的事就靠她自己的力量,不用再麻煩我了。

聽到約會很順利,我由衷的替右京大高興。

不過她說要靠自己,不就表示我和她聊秘密的機會沒了?

想到這裡不禁覺得有些寂寞,但如果他們真的交往,一定還會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吧!

 

一個月期限的最後一天,我驚險的在最後一天及時完成駱哥要求的十萬字。

雖不能說是百分之百滿意,但絕對沒有辜負我的讀者,字字句句都是我用心寫的。

 

在我趕稿的這段期間,韋維也沒閒著。

在一流的設計師LUMI操刀下,她那顆花椰菜頭完美變身成復古又時尚的鮑伯頭。量身訂做的十套衣服也趕製完成。

 

大改造後的韋維已經美得讓人目不轉睛,駱哥還進一步要求韋維練習用眼神放電,從初級班的「拋媚眼」,到進階班的「摔死你眨眼」,韋維三兩下就學會了。

 

「為什麼叫摔死你眨眼啊?」看完韋維的示範,我提出問題。

「妳看過藝伎回憶錄嗎?裡面章子怡剛成為藝伎時,楊紫瓊帶她到街上要她對路人放電,結果好幾個男生一看到她就無法移開視線,忘了在開車摔得人仰馬翻。」

「原來有這樣的典故啊。」

「我覺得那真的蠻有用的耶,我覺得駱羽主動找我講話的次數變多了。」韋維笑得很甜蜜,「他最近心情很好的樣子,常在部落格發文,也會親自看留言和回留言。駱哥和他談好條件,只要他好好工作,就讓他繼續在Reeeed,前兩天又有一部新戲找他演男配角,看來駱羽接下來會很忙喔。」

「有得忙表示有錢賺嘛。他不是想存錢蓋小學嗎?」

「唉,後來我聽駱哥說,駱羽的小檔案很多都是他瞎掰的,他的夢想才不是蓋小學,是想到天體營去開開眼界。」

「噗,難怪駱哥不敢照實寫。」

 

「小魚,下星期就開始預購了,妳會緊張嗎?」

「當然緊張啊。」

「不會啦,有我在嘛。我會幫妳賣很多本出去。」

「也許讀者只會把附贈的寫真集留在書櫃,我寫的書則被拿去資源回收。」

「沒那麼糟吧,雖然我不常看書,但我覺得讀起來很輕鬆,就像茶泡飯一樣,清清淡淡的,一下就看完了。」

 

「喂,茶泡飯算是稱讚嗎?」

「算啊,像糟糕寫的就是很重口味的,像地獄拉麵。」

「的確,看完像走一趟地獄那樣心情很差。」

「也沒那麼糟吧,妳還真的很討厭她耶!」

「沒辦法,磁場不合,我現在只要看到她就轉台,但有時候轉來轉去都是她,真是氣死我了,我真不懂她整天在上電視,哪來的時間寫書啊。」

「駱哥說我們新書預購剛好和糟糕同天開始,我跟駱哥建議避開,但他說不要改,要讓妳們正面對決。」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血啊。」

「他說這樣要是我們贏了,糟糕才沒理由好講。」

「贏不了吧,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去年賣最好的不是她嗎?」

「駱哥說我們有勝算。第一,她這次的作品是報上的隨筆專欄集結,不是小說;第二,我們預購就送六十頁寫真集,她的書價格和我們一樣,但只送詛咒紙娃娃一張。」

「那種贈品還真是糟透了。」

 

開始預購後,我沒事就上博客來看預購狀況。

連著好幾天都是糟糕第一,我的新書「魚兒心事」則在九、十名徘徊,但到星期五時,我的新書突然爆衝到第一名,我重新整理好幾次,才確認這是真的。

 

「昨天晚上有人一口氣預購了三百本。」駱哥從博客來那得到消息,馬上轉告我和韋維,「有沒有讀者留言跟妳說是他訂的呢?有的話要趕快謝謝人家。」

「我剛看過,沒有人說。」

「會這樣大手筆的感覺應該是死忠粉絲喔。啊,搞不好是駱羽的粉絲捧場買的,他昨天下午剛好有在部落格放預購消息,請大家多多支持。」

有可能愛屋及烏到花幾十萬?三百本真的是難以置信的數量。雖然我是右京大的死忠粉絲,但同本書我頂多買兩本而已。

「等簽書會的時候就知道啦,拖個裝滿書的行李箱來的就是了。」

「確定會辦簽書會了喔?」

「當然要辦啊,就像簽唱會一樣,可以和偶像近距離接觸的話,對讀者來說錢花得比較划算嘛。」

 

「那小魚得趕快開始練簽名了。」韋維說。

「我幹嘛練啊,我又不出面。」

「妳寫個半死的書,當然要搭妳自己的簽名啦。放心,不管妳設計的有多複雜,我都可以模仿到看起來一模一樣。」

「前陣子駱羽的公關簽名照都是她簽的。」駱哥說,「不過最近駱羽都自己簽,她剛好有空學妳的簽名。」

「謝謝妳喔,那我設計好再告訴妳。」

 

「除了簽書會以外,駱哥還打算怎麼宣傳?」

「我想過在公車跟捷運打廣告,但問了價格實在不划算。韋維光造型跟拍照就花了不少錢了,妳們覺得呢?有什麼好點子嗎?」

「用免費下載的APP,提供五十頁的試閱,怎麼樣?」韋維提議,「這個很簡單,我就會寫了。」

「妳這麼厲害喔!」

「妳才知道。」韋維得意的說,「我幼稚園就開始摸電腦了。」

 

「小魚有想到什麼點子嗎?」

「沒有耶,頂多就是印一些文宣吧?其實我覺得銷售量不是很重要,大家看完喜歡,有感動到才是重點。」

「如果妳家開銀行,我就支持妳的想法。」

「『與其讓讀者將讀過的書保留下來,不如那故事留存在他們心裡。』我以前看過一個作家這麼說,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那我告訴妳另一個故事。有本美國作家寫的書叫「白狗的最後華爾滋」,在美國頗為暢銷,日本出版社買下版權翻譯出版,但在日本的銷量卻始終平平,三年後,某個小書店的老闆因為喜歡這本書,將它特別展示出來,旁邊還用手寫了推薦這本書的短文,搭上手寫廣告後,這本書第一天就賣出五本、三個月後賣出千本,出版社得知後,將那張廣告印發給全國六百間書店,最後那本書造成大轟動,一共賣了三百萬本。」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那個書店老闆真是那本書的救命恩人耶!」

「妳拿手的雙重標準又出現了喔。剛剛才說銷售量不重要的妳,現在又覺得書可以大賣真好?書一刷起碼都2000本,不想書最後被銷毀或被絞成紙漿,妳就乖乖的幫忙宣傳。」

「知道了啦。我會繼續在部落格努力宣傳的。」

「如果能上新聞,宣傳的效果會更好吧?」韋維問。

「有知名度的話當然容易安排,不過現在根本沒人聽過妳,沒人會發通告給路人。」

 

我的新書停在預購第一名才一天,就又掉回第九名,糟糕的新書奪回冠軍。

晚上看了粉絲的留言我才知道,糟糕在自己的塗鴉牆截了預購排行榜的圖,在我的書旁邊註解「雜魚寫的書也能進前十,連博客來也會被買榜嗎?」

這人真是沒風度到極點,你要截怎不截昨天我拿第一名的圖?

我氣呼呼的跟駱哥告狀,他倒是心平氣和。

「妳討厭她、她也討厭妳,不是剛剛好,有什麼好氣的?雖然她一向都是走毒舌路線,但這次做得過頭了,書店不會善罷甘休的。」

駱哥猜的沒錯,沒幾小時糟糕就刪了圖,但記者們早就把截圖備份好了。駱哥接好到好幾通記者的電話,都想要訪問我,這千載難逢的宣傳機會,駱哥當然不會放過。

 

「要把記者大哥和攝影大哥的心都抓住喔。」訪談前駱哥再三交代韋維。

「這是我的強項,放心!」

 

我以助理的身分,在一旁看韋維受訪。

她的確如她所說的很有一套,完全不怕鏡頭,回答問題時有條有理,平常犀利的記者大哥問的問題也越來越溫和,從一開始的「你有打算對糟糕的公然侮辱提告嗎?」變成「妳都是在哪裡找靈感?」「這本書裡最喜歡哪個故事?」

 

電視訪問一出來,韋維馬上一炮而紅,不但成為當天搜尋關鍵字第一名,還被網友封為「雜魚妹」。

她在被問到「這本書目標要賣幾本」時,還直接一字不漏的以我說的「與其讓讀者將讀過的書保留下來,不如那故事留存在他們心裡。」來回答,表情和口氣都十足誠懇,讓人覺得她說的不是場面話,而是真心話。

 

反觀糟糕這邊,她堅持不道歉,說自己懷疑是有憑有據,還放話說歡迎來告。有網友因為對她的傲慢不以為然,退掉原本預購的書以示抗議,還在臉書號召大家一起抵制糟糕。但糟糕的粉絲也不是省油的燈,同樣也在臉書發起抵制「雜魚妹」的活動,抨擊我們拿韋維的寫真集來當贈品,就像在檳榔盒上印比基尼美女一樣沒品味。

 

兩派勢力算是旗鼓相當,事件發展到隔天,討論區有人發表一篇文章,馬上被瘋狂轉載,我們讀完那篇文章,才得知預購量一天之內突然暴增的真相。

 

-----

我妹妹三週前因為車禍過世了,走的時候才18歲。

 

妹妹最喜歡的就是駱羽,但是因為忙著準備大考,從沒能參加駱羽出席的活動。

「啊,好想看到駱羽本人喔!」每每看到其他粉絲發的錄影心得,她總會邊跺腳邊這麼說。

 

人們常說頭七那天會回魂,所以我想如果頭七那天駱羽能來,妹妹一定會很高興。

媒體經常報導,偶像去探望生病的粉絲,但我沒聽說過偶像去為自己的粉絲上香的。

雖然知道我是在強人所難,但頭七那天早上我仍懷著一線希望,到駱羽的部落格留了悄悄話,希望他能來。

 

頭七法會得看時辰,因為辦在晚上,妹妹的朋友們大多待到十點就回去了。

十點半的時候,駱羽竟然真的跑來了,不但為我妹妹上香,還和我們一起唸經唸到十二點多,他的心意讓我們一家三口都很感動。

 

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臨走前還提醒我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他怕媒體知道了會找上我們,給我們添麻煩。

我和爸媽都很感謝他,覺得妹妹真的很有眼光,能看出他不單只有帥氣的外表,更有一顆體貼的心。

 

前幾天,在駱羽的部落格看到,和他同公司的新人出書了,他希望粉絲們能多多捧場。

我想,如果是妹妹看到這則消息,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預購一本,來支持駱羽。

我和爸媽都是老師,我們討論過後,決定預購三百本,送給我們的學生當獎品。

雖然還沒有看過書的內容,但書的簡介也挺吸引我,感覺是正向、溫暖的故事。

 

剛剛發現駱羽的部落格開始湧進攻擊的留言,所以我決定發文,希望澄清誤會。

如果有需要親自出面受訪,我也願意出面。

但願這段風波可以就此打住,衷心祝福駱羽未來一切順利。

 

兩週前,恰好是駱羽失蹤那天。

駱哥那天一早就和駱羽吵架,之後又出門錄影,所以沒看到留言,駱羽應該是被我罵的話激到恰好上部落格發現這則留言,於是臨時起意去了,回家後又把留言刪了,所以駱哥完全不曉得這件事。

 

沒多久,糟糕在網路上公開道歉,還大方的訂了十本我的新書說要送給粉絲當禮物。勇於認錯的她讓我刮目相看,原來她不像我想像得那麼糟糕。

 

簽書會那天,小小的場地從早上就陸續湧進幾百個粉絲排隊,我看著那樣的盛況,感動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來參加簽書會的讀者並非如我預想的是清一色男粉絲,而是男女各半,年齡層分布也很廣,從爸爸媽媽到國小的小朋友都有。

 

韋維一出場,現場的閃光燈閃個不停,尖叫聲也快掀了屋頂,但她卻一點也不受影響,始終掛著親切的笑容,還露了一手魔術,她手裡拿著新書,一翻動書頁就變出好幾隻鴿子,這意外的驚喜一下子就把氣氛炒起來了。

 

「她什麼時候練的魔術啊?」

「這對她來講是小兒科好不好,她爸是職業魔術師耶!」駱哥說。

「什麼?!我怎麼都不知道!」

「她不太愛提這件事啦,因為她回想到縮在魔術道具裡爬來爬去的那段日子就會不舒服,那麼辛苦,卻沒一個觀眾記得她,掌聲也不是給她、是給魔術師的。雖然她總說和我簽約是為了可以多認識駱羽,但我認為她心裡其實也很期待從道具變成主角吧。」

 

「對了,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喔。」駱陽今天竟然打了領帶,還穿了我沒看過的黑西裝。

「待會要去喝喜酒。」

「喔!跟右京大嗎?」

「是啊,她說參加好朋友的婚禮,要帶男伴才有派頭。」

「你今天夠帥,配得上右京大。」

「認識妳這麼久,總算被妳誇帥了。」駱陽笑得合不攏嘴

 

「駱哥,你以後要好好照顧右京大,不可以讓她生氣,也不可以讓她難過,更不能讓她受一點點委屈喔。」

「小朋友,妳在說什麼啊,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我只是陪她去喝喜酒,負責把其他人的男伴都比下去而已。」

「是喔?她只請你陪她一起去喝喜酒?」

「其實不只啦,還說了別的。她有跟妳提過她為什麼把筆名取成右京嗎?」

「不就是因為她喜歡右京這個卡通角色嗎?」最近剛重播過的亂馬1/2,裡面有個角色叫右京,是個綁著馬尾,整天拿著大鍋鏟的討喜角色。

 

「我們一起吃飯那天,我送她回家。她要下車前說,她把暱稱取為右京,有特別含意。日本的京都,在古代因為受到中國的影響,仿造中國的古都,貫穿城中央南北向的道路稱為朱雀大道,朱雀大道東邊稱為左京,又名洛陽。朱雀大道西邊稱為右京,又名長安。希望自己能時常陪伴在左京洛陽旁邊,所以她才取了右京這個暱稱。」

「為什麼不直接取名為長安呢?這樣會好懂很多啊!」

「哈,妳問的問題跟我一模一樣。她是擔心取為長安,我馬上就會察覺,她會很害羞,所以她故意拐彎抹腳的找了右京這個名字,希望我哪天會不小心發現,然後覺得很感動。」

「那你沒有很感動嗎?」

「我很感動啊。」

「如果很感動,那為什麼只是陪她喝喜酒的關係?」

 

「對她而言,這份感情已經放了十年,但對我來說,十年來我們相處的時間全部加起來也不到三天,我不想隨隨便便答應跟她交往,所以跟她說,想先當朋友,她看起來有點失望,但還蠻鎮定的。」

「你這樣做是對的。」我說,「與其隔了十年才告訴人家老子沒打算結婚,不如在什麼都還沒開始之前快刀斬亂麻。」

「我說的台詞才沒那麼粗魯,什麼老子不老子的。現在想想,學妳的感情觀也不錯,和喜歡的人保持距離,不要硬把世界名畫放到寒酸的房間,默默的欣賞她、保護她就好。」

「那,祝你早日找到屬於你的世界名畫。」

「妳弄反了,我當然是世界名畫。住慣了豪宅,突然覺得寒酸的房間很有吸引力,但我不會硬闖進去,我會等房間準備好再進去。」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們聊天的同時,韋維已經接受完媒體的聯訪,準備要幫大家簽名了。

我站在她的左邊,幫忙指引,順便近距離的觀察我的讀者。

大家看起來人都很好,感覺是磁場相同的人。

 

我暗自下定決心,下一本書的簽書會,我要勇敢的面對大家。

不想再像現在這樣,只能以一個路人的身分和讀者互動。

 

小魚兒只是一個名字,換成別的名字我一樣能寫作。

我想要像韋維這樣,一一握住讀者的手、一一詢問他們叫什麼名字、一一為他們簽名、最後一一誠心誠意的對他們說謝謝。

 

把膽子練大鐵定得花上不少時間,不排除到時會臨陣脫逃,或得戴著面具才敢出場。

但我會加油。

為了我珍惜的讀者們,我會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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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sspix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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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鍋子
  • 布丁大妳好~
    終於看到雙魚作的全文了,還是一樣很喜歡妳的作品:)
    我也是從你的文字裡得到力量的千萬人之一XD
    是我太久沒有更新消息嗎?最近感覺沒有在創作了?
    不管如何,祝你2013新年快樂!

  • 豬
  • 看到一半我有哭喔 :D

    樹那裡 :)

  • 那個部分我本來是想寫短篇的
    寫到一半卡住就先放著
    後來寫長篇又想到可以拿來用

    putin945 於 2013/03/17 21:22 回覆

  • 豬豬
  • 好開心布丁姊更新了>ω<
    前幾個禮拜還把無名小站所有的作品都挖出來複習一遍,沒想到今天就看到了雙魚作了!!!!
    好想知道有沒有後續哦駱陽該不會喜歡小魚吧~~~
  • 糖爱卿
  • 哈咯~ 布丁

    在无意间翻到布丁的部落格 就想大声欢呼 太开心
    会认识布丁 是因为多年前读过的 <不穿裙子的女生>
    很喜欢里面的黎老师还有那班小瓜们~ 可能以前有当过幼教 所以特别感概吧!
    故事很扣人心玄 就像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在我身边的感觉 很亲切

    翻到布丁的部落格后 最最重大的发现是 <不穿裙子的女生 see u again>!!!
    超激动的 马上细细的再从头品尝一遍
    虽然说第一部我已经看了很多遍 每每都会有新发现
    我介绍我好友看了 她也赞不绝口 很像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怪想法 哈哈~~
    很赞啦!

    最近也在慢慢品布丁的作品
    这部双鱼座也很赞欸~
    我很欣赏苇维敢爱敢追的个性 我就很踌躇不前 也跟右京大一样觉得我的他一定在某一处等着与我相遇 而我就只负责等而已 不敢去捉着在身旁的机遇
    很期待 双鱼座的续集
    应该还有续吧?~

    不好意思 剌了这么一大串留言
    很开心再发现到布丁的作品 ^.^
  • 哇哈哈 其實應該不會有續集了喔
    因為寫這篇我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隨著年紀增長人的心境都會慢慢改變
    像我現在還真難去喜歡上一個人
    所以我覺得如果你還有機會喜歡上一個人的話
    要好好珍惜那個美麗的心情喔!

    putin945 於 2013/03/17 21:25 回覆

  • LsK
  • 每次看布丁的書都覺得頻率很合
    十分認同小魚講的每一字每一句
    期待在書架上看到布丁的作品哦^^
  • 因為如果不取消悄悄話你會看不到
    所以就取消了
    謝謝你的鼓勵!

    putin945 於 2013/03/17 21:26 回覆

  • sasa
  • 你好啊!請問你的流氓班日記是真人真事嗎?真的有曾硯閑這個人嗎?
    你的書真的好好看。
  • 謝謝喔 真人真事改編
    名字是杜撰的啦

    putin945 於 2013/05/03 20:18 回覆

  • 蔡昆霖
  • 老師~
    不知你還記得我嗎?

    老師最近如何~
    已經國中畢業逼偪(消音)年了XDDDD
  • 取消悄悄話喔 不然你看不到
    我除了外表不停變老外 生活上都老樣子吧
    你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繼續念書還是工作當兵啊
    如果沒記錯你好像是4號?記錯別打我啊
    (逃)

    putin945 於 2013/05/03 20:17 回覆

  • 蔡昆霖
  • 老師~
    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加我的FB
    名稱就是我本名

    我現在跟您一樣都是文字工作者(笑
  • 河童
  • 您好您好!!我是您的粉絲 >///<
    前幾個月拜讀您的作品"不愛穿裙子的女生"真的好喜歡啊!!
    內容好幽默也很清新,每次讀書讀累了都會再看一遍,看完之後又有動力了~~
    我也好喜歡另一篇故事"流氓班日記",是幾年在網路上看到的,沒想到也是您的作品~(開心)
    真的很感謝您寫出這麼好的作品 ^ ^
    希望我有一天也能成為這麼優秀的作家,也能單純快樂的看待身邊的每件小事
  • 丁馬克
  • 布丁您好~
    你的作品我都有看!!不論短篇或長篇我都很喜歡~

    希望能看到您的更多作品!!
  • 野豬豬
  • 2016/6/14 我好想念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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