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一九一七】

(1)

每當人家問:「你是做什麼的?」老實說我都很不想回答。

「我是個歷史老師。」每次我說完大家都會咦的一聲發出驚叫,然後瞪大眼睛、倒退

一步,好像我是剛從某個古墓爬出來的木乃伊一樣稀奇。


「真看不出來你是個歷史老師。」他們擺出一副嘖嘖稱奇的樣子。被這麼評價老實說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我知道在許多人心目中,歷史老師等於老古板:

也就是必看的節目是大陸尋奇、抓到機會就滔滔不絕的演講八百年前誰打誰的那種人。

難過的是身為一個不像歷史老師的歷史老師,豈不表示我看起來一點專業素養都沒有?


接下來更是恐怖。百分之九十的人會接著問:「那你一定很喜歡歷史囉!」

「呃…其實也還好啦。」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雖然說做人應該要誠實,但是我實在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別人:其實我最討厭歷史了!


你沒聽錯,我真的很討厭歷史。大概是從高中開始,我就覺得歷史課一點都不有趣,

老師老是在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哲學意涵、文化背景,再不然就是政治戰爭。如果只聽

歷史故事就好的話,我一定不會討厭歷史,可是我必須要去探究、去背誦那些我根本

不想瞭解的、很有深度的東西。更糟的是我念了半天我覺得很重要的東西,考試卻還

是經常不及格,因為考題都出自非常枝微末節的地方,老師說那是要考我們細不細心;

因為重點每個人都知道,所以不是重點的地方,比重點更重要,更要背起來。



經過一而再、再而三考試的失敗,我越來越討厭歷史,或許是因為我的腦袋沒辦法

思考太複雜的東西吧,每次上歷史課我一專心頭就會痛,所以為了避免頭痛,漸漸的

我選擇完全不聽課,上歷史課的時候我就專心在課本上畫圖。某天老師點我起來問問

題,我完全答不出來,當老師發現我連教到哪一節都不知道的時候,她非常失望的

開始訓話,訴說她是多麼努力的想把先人的智慧傳授給我們,從教學中激盪出歷史的

火花,那漫長的半小時我就這麼一直站著,我不敢告訴老師我不是故意不聽課,我不

是要跟她作對,我只是不喜歡歷史而已啊!


經過了那一次的事件之後,我更不想讀歷史了,我的歷史成績變成班上倒數幾名。

我不想再勉強自己,我不再花時間背年代、條約,我只把歷史課本當故事書讀,結果

聯考成績出來,我的歷史竟然考了快90分,連我自己都很驚訝:原來我歷史還不錯嘛!


後來誤打誤撞的進了歷史系,大學的歷史課總算跳脫國高中那種年表式的教學,變成

歷史事件背後原因的探討,雖然還是有讓人昏昏欲睡的課,但是整體說來已經比以前

好多了,考試也沒有標準答案,就算不會寫也能掰些自己的意見寫上去,經過四年的

訓練,我瞎掰的功力突飛猛進,但是歷史知識卻因為太混而沒增加多少。


等到當上老師,我才發現我的歷史知識非常不足,我只好利用晚上和假日把大學時的

教科書全部翻出來重新讀一遍,還去圖書館找各種歷史故事書來惡補,這樣上課時才

不會在台上當機。我嘗試每一種方法試圖讓歷史課變得有趣:玩遊戲、帶活動、猜謎

、演戲、講奇聞軼事…我希望學生們不要討厭歷史,而我也成功了。很多老師告訴我,

他們班的學生最喜歡上的就是歷史課。


每次聽到學生們笑著說他們很喜歡歷史,我心裡總是百感交集。如果我能夠喜歡歷史

的話,該有多好?我不用強逼著自己把DISCOVERY當成教學節目邊看邊抄筆記,也

不用在吳姊姊講歷史故事上面畫重點,我不必滿心不甘願的排一個小時隊看美索不達

米雅文化留下來的幾塊石頭,我不必邊看雍正王朝邊擔心哪邊跟課本講的不一樣…,

如果我能喜歡歷史,那麼讀古書查資料對我來說就不再是可怕的折磨,我一定能成為

一個更棒更快樂的歷史老師!


很無奈的,歷史帶給我的壓力越來越沈重,特別是教到滿清末年那一段充滿了條約、

戰爭的章節,考卷上讓人眼花撩亂艱澀的考題讓我更加痛恨歷史,我狠下心要學生想

辦法背起來,因為不背的話考試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上不了好高中,我總不能自私的

因為我自己不喜歡就叫學生不要讀吧?結果學生們叫苦連天,我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慈禧太后和袁世凱三天兩頭就跑進我夢裡鬼吼鬼叫,義和團還

在一旁起乩表演神功護體,在我夢裡大叫:「老師公顯靈啊!」然後拿著刀子往自己

身上亂砍。一個星期以來,天天都做這種可怕的夢,我都快被逼瘋了!


這天,有個學生跑進辦公室請我吃蛋糕,她的生日蛋糕。她告訴我她每星期最期待的

就是歷史課,看到我最近憔悴的樣子讓她很擔心,希望我趕快打起精神來。


或許是因為忍耐已經到極限,她的體貼又讓我忍不住想向她訴苦,我竟老實的告訴她

我已經被歷史折磨得天天做惡夢,快要崩潰了。「其實我很討厭歷史。」我說。

她先是驚訝,接著很同情的看著我:「老師,妳好可憐喔。」


「請妳不要告訴別人,我不希望讓大家知道我不喜歡歷史。」她用力的點點頭。

「老師,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把一個願望送給妳。」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願道:

「神啊,請你讓歷史老師喜歡上歷史吧。」我很感動的跟著閉起眼睛、雙手合十的

拜託老天爺:「老天啊,求求你讓我愛上歷史吧!不然你至少也讓我夢幾個帥一點的,

像國父啊、譚嗣同啊、陸皓東啊都可以啊…」我誠心誠意的祈禱著。


或許是我的禱告老天爺聽見了,這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夢裡再沒有那些閒雜人等,

我舒舒服服的一覺到天亮。我滿足的睜開眼睛,習慣性的望向窗外,天才濛濛亮。


等等!窗戶外面那棟紅紅的東西是哪時候跑出來的?怪眼熟的…喂,那不是紫禁城嗎?

我環顧房間四周,這是我的房間沒錯啊,但是外面為什麼突然多出一棟紫禁城?

我還在困惑,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叫聲「咯咯咯~~」。雞叫?我家什麼時候養雞了?

我打開房門一看,看到房門外的情景,不由得呆了。


我的房門外是一棟三合院,我的房間突兀的立在人家家門口。我當場呆掉。

我的房門什麼時候變成小叮噹的任意門了?天哪!



(2)

我肯定是在做夢。

我用力把頭甩向牆壁,再狠狠的甩了自己兩巴掌,好痛!這麼說來我不是在做夢?

如果不是做夢的話,那我為什麼會在這?如果不是做夢的話,我得馬上採取行動才行!


「救~命~啊~!!」我站在房門口,扯開嗓子淒厲的大喊。院子裡面的雞啪啪啪的

拍著翅膀跟著亂叫,然後逃命似的往屋子後面跑。三合院的門跟著打開,一道藍影呼

的一聲竄出,「你這個妖怪,我跟你拼了!啊打~~!!」他用字正腔圓的京片子喝道。

我當場愣住,妖怪是不是指我啊?


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年輕男子邊喊邊揮舞著鋤頭朝我衝過來,我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不過他並沒有真的衝過來,只是站得遠遠的邊揮著鋤頭警戒著。一個背著小孩的婦人

跟著從側門出現,怯怯的躲在那個中年男子的身後,兩個人都打著顫。


我長得這麼嚇人嗎?我有點難過。老實說你們倆才像妖怪呢,都什麼年代了還穿這種

古人穿的衣服?一個是藍布長袍,一個是小碎花棉襖加黑裙,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

哪有人沒事還在穿古裝啊?


我舉起雙手,堆起滿臉笑容,說道:「你們不要怕,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只是迷路了。」

「誰…誰說我怕你來著?我才不怕!你別過來啊,你敢過來我一鋤頭劈死你!」那個

年輕男子說著又揮了兩下鋤頭。那個婦人盯著我看了會,「靖軒,我瞧她不像是壞人哪。」

她輕聲說。我拼命點頭,「我真的不是壞人,我也不曉得我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裡。」


「這兒是北京。」那個婦人說道,「妳說,妳也不知道妳怎麼會在這兒?」

這裡果然是北京。我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到北京啊?而且竟然連我的房間也一起過來了?

「秀蘭,妳別跟他囉唆!方才妳在屋裡也瞧見了,她又撞牆又刮自己巴掌的,我看他

分明就是義和團的餘黨!還有,昨晚上咱院子裡還什麼都沒有,今兒個一早卻無端端

的生出間屋子,不是他施法術變出來的,還會是什麼?!」那個年輕人還是一臉緊張。


「別急,我來跟她說。」那個婦人朝我走近了幾步,問道:「我問妳,妳打哪來的?」

「我從台灣來的。」我說。

「台灣?」那婦人偏著頭思考了一會,「喔,我想起來了,就是咱們先前戰敗,割讓給

日本鬼子的那個島?」天啊,這裡不是北京嗎,怎麼他們連台灣在哪都還要想一下啊?

而且他們對我們的印象竟然還停留在甲午戰爭之後割讓給日本的小島?我有點不高興。

可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跟他們翻臉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對不起,能不能告訴我哪裡有車可以到機場?」我很客氣的問。

我突然想到我身上沒有人民幣,台幣他們不曉得收不收?這裡看起來很鄉下,這兩個

人連台灣在哪都搞不清楚,別人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吧。我想起抽屜裡還有幾條人家送

的項鍊,還是先跟他們換點人民幣比較保險。


我回房間去把抽屜裡的項鍊全找出來,「不好意思,我身上沒錢,可不可以用這跟你們

換點人民幣?」我把項鍊舉高,它們在太陽底下看來閃閃發亮,漂亮極了。那個婦人

看得目不轉睛,不顧那個年輕男子的反對,走到我面前,「好美啊!」她讚嘆道。

「說吧,妳要賣多少錢?」她收起笑容,非常嚴肅的問。


「這個…賣一百元好了。」我試探性的問,老實說我對這兒的物價一點概念都沒有。

她一聽立刻變了臉,生氣的說道:「開什麼玩笑,我們是尋常人家,哪可能有這麼多錢?」

「好啦好啦,不然妳要出多少嘛?」我無奈的問,「不然妳隨便出個價,我便宜賣。」


她低著頭沈吟了一會,「五元。我出五元跟你買。」她臉上那種認真的表情像是要傾家

蕩產似的,就算物價再怎麼低,五元換五條項鍊也太離譜了吧!算了,反正附近也沒

其他人家,還是多少先換點,到市區再另外想辦法吧。「好吧,五元就五元。喏。」

我把項鍊交給她,她喜孜孜的跑進屋裡,拿了一個布包給我。


哇塞,大陸的硬幣還真重啊!我打開沈甸甸的布包,裡面有幾十枚硬幣,我拿起一個

硬幣仔細端詳,一面正中間印著「壹角」,上方還印著「每十枚當壹圓」的小字。哈哈,

人民幣還真有趣!又不是第一天用硬幣,有必要把這也寫出來嗎?翻到背面,跟我們

的硬幣一樣印著個人頭,上面的小字則是寫著:中、華、民、國、五、年。等等!!

中華民國五年?!


「同志同志!我要的是人民幣耶!妳拿這個給我不行啦,誰會收啊!」我急了。

「人民幣?什麼人民幣?我們就只有這種錢啊。」她一臉莫名其妙。

「不要以為我是台灣來的妳就唬得住我!民國五年的錢現在我們那邊都不用了,你們

這邊怎麼可能會用?」我氣急敗壞,「快把項鍊還我,我找別人換!」

她滿臉不甘願的拿出項鍊,放回我手裡:「妳不信我,就自己去換換看吧。妳跟誰換都

是一樣的,我們真的只有這種錢,現在很少人用銀子了。」


「我才不要什麼鬼銀子,我要的是人民幣!」「我們這兒真的沒有什麼人民幣啊。」

「你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用人民幣會用什麼?難道你們用新台幣啊?妳說啊!妳敢說

是我就敢叫公安抓妳!」我氣得滿臉通紅,開始耍狠。

「什麼公安?什麼新台幣?什麼共和國?你們台灣來的人講話還真難懂。」她抱怨道。

「秀蘭,別理她了,我們進屋去吧。別跟這個妖女靠太近,我還是覺得她有問題。」

那個年輕男子看我沒什麼威脅性,總算放下鋤頭,不過他對我還是有著敵意。


「民國五年的錢你們那邊已經不用了?才一年前的錢就不用,台灣那兒是怎麼搞的…」

那個婦人還在喃喃抱怨。

一年前?「妳是說現在是民國六年?」我整個人都呆掉了。

「是啊,民國六年,換成西曆是一九一七年。」她說。


我在民國六年!?為什麼我會無端端的從二00三年的台北跑到一九一七年的北京?

我想了半天,總算恍然大悟。哈哈,這全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3)

為了消滅眼前一切可怕的幻覺,我決定立刻去睡覺。


我回房間把門窗全都鎖上,用被子矇住頭,很努力的想馬上睡著,可是在這緊要關頭

我偏偏睡不著。我試著數羊數豬也沒用,最後我只有祭出我的必睡法寶:歷史第二冊

教師手冊!平常睡不著的時候,只要翻一翻這本教師手冊,立刻就會覺得頭痛欲裂、

然後身體的保護機制就會啟動,讓我自然而然陷入昏迷狀態,以免再讀下去造成腦部

細胞永久性的傷害。


為了讓自己在最短時間內睡著,我狠下心從鴉片戰爭那一章開始讀起,令人頭昏腦脹

的人名地名戰爭船艦槍砲國家名稱很順利的進到我的腦袋,很快的我開始頭痛、眼皮

越來越重、雙手一點力氣也沒有…我不行了…!我如願以償的攤在書桌上,進入夢鄉。


等到我醒來,天色已經有點暗了。我看了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多,我睡了一整天啊!

我滿足的伸了個懶腰,往窗外望去,咦!紫禁城怎麼還在那裡?難道睡一整天的力量,

還是不足以消滅這些可怕的幻覺嗎?我難過的打開門,門外還是那個三合院,那些雞

還是在那邊悠哉的走來走去,一整天沒吃東西的我,不自覺的被陣陣的食物香氣吸引

過去。那個叫做秀蘭的婦人正在大鍋子裡炒著菜,鍋子下面是燒得正旺的爐灶。


我在廚房外面站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我可以用項鍊跟妳換一點東西吃嗎?」

她搖搖頭,「不用啦,遠來是客,招待妳吃頓飯是應該的嘛。」她笑吟吟的說,「早上

我去城裡,聽人說台灣那兒刮起風來可是會把屋子捲上天的,我想妳應該就是遇上了

大風,才被吹到我們北京來的吧。」「大概是吧。」我苦笑著說。這個風把我吹到北京

就算了,幹嘛還把我吹到民國六年啊?為什麼不把我吹到未來,偏要把我吹到這個沒

有電視冷氣電腦的時代?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妳別嘆氣啊,總有辦法可以回去的。說起來我們還真有緣呢,怪不得我一看到妳就

覺得妳不是壞人,還有種親切感。」她抓起我的手握著,「還沒請教妳貴姓啊?」

「我姓黎。」我說。

「真巧,我們也姓黎呢。我叫秀蘭,背後這是我兒子,單名一個棋字。就圍棋那個棋。」

「真巧!我爺爺也叫黎棋啊!」換我驚叫了,「而且我爺爺他小時候就是住北京耶!」

「這麼巧啊!」她笑得很開心。「是啊!真巧啊!」我也笑得很開心。


我逗弄著這個跟我爺爺同名的小朋友,他好像很喜歡我似的,伸出手來摸我的臉。

我抓起他肥嘟嘟的小手掌,發現他手背上有一塊黑色的胎記。真巧,我爺爺也有耶!

等一下,這個形狀、這個位置、跟我爺爺手上的那個胎記根本是一模一樣!這不是

什麼巧合,眼前這個小朋友真的是我爺爺!那秀蘭跟靖軒不就是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怪不得我也覺得他們兩個很面熟,沒認出來是因為我只看過他們倆老了以後的照片!


我突然覺得很感動,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有機會見到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他們

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了,而現在我竟然有機會可以和他們面對面聊天,真是太神奇了!

我真想馬上告訴曾祖母我是她的曾孫女兒,可是突如其來這麼說,她一定不會相信我

的,更別提開口閉口都叫我妖女的曾祖父了。


我回到房間拼命翻著抽屜、櫃子,我必須找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證據,證明我是從未來

來的,而且我確實是他們的曾孫女兒。我從相簿中找到一張我們全家在爺爺生日時照

的合照,照片上面的日期可以證明我來自未來,而且這張照片剛好有照到爺爺手上的

那塊胎記。


我拿著照片走到大廳,曾祖父一見我走近,馬上扔下筷子拿起椅凳威嚇著:「妳這個

妖女,不要過來!秀蘭,快去把門關上,然後把棋兒抱進房間裡,免得她施什麼法術

把棋兒嚇壞了!妳快滾!」

曾祖母趕緊幫我說話:「靖軒啊,她哪是什麼妖女,我看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嘛。

我聽人說昨兒夜裡台灣起大風,她肯定是被風吹到咱們這兒的;我看她一個人沒得吃怪

可憐的,才叫她一起過來吃,你別這麼大聲,當心嚇著人家。」


「真會有這麼大風?真是奇了。」曾祖父放下椅凳,還有點懷疑的樣子。

「可不是嗎,我本來也不相信啊,聽人說昨晚還有個小伙子被吹到天津那兒去,摔在

人家屋頂上把屋頂都撞破了呢。」曾祖母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曾祖父完全不疑有他,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忍不住偷笑。我瞎掰的功夫肯定是她遺傳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曾祖父總算露出笑容,「小姑娘,對不住啊,之前我對妳有些誤會,

你別介意,快進來吃飯吧。」他笑起來的樣子跟爺爺好像好像,讓我忍不住想起爺爺。

我的爺爺其實就在眼前,只是眼前這個爺爺才一歲大,連筷子都還不會拿,只會咿咿

呀呀的跟媽媽撒嬌,要媽媽餵他吃飯。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不太瞭解,那就是妳為什麼要撞牆又刮自己巴掌呢?」吃著吃著,

曾祖父突然問。我用求救的眼光望向曾祖母,期待他幫我掰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但是

她只是一臉好奇的也跟著問:「說得也是啊,妳這樣又撞又打的,不會痛嗎?」


「呃…這個…這是我們台灣的一種風俗習慣,每天早上起來要先撞一下牆,然後再給

自己兩個耳光,讓自己徹底清醒,這樣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會很有精神,而且事事順利。」

「喔!原來如此啊!」他們連連點頭,「咱們中國這麼大,風土民情還真是處處不同。」

「是啊,呵呵,哈哈。」我心虛的笑著。


「可是真的不會痛嗎?還是你們台灣人已經習慣了?」曾祖母追根究柢的問。

「當然不會痛…」說時遲那時快,曾祖母啪的一聲給我一耳光。「真的不會痛嗎?」

她盯著我的臉,「可是你看都紅了耶!」廢話,當然是痛死了!可是我又不能喊痛啊。

我咬著牙,笑容可掬的說,「一點都不痛啊,妳要知道我們台灣人絕對不是東亞病夫!」


「我剛剛那一巴掌打得還可以嗎?祝妳事事順利。」曾祖母笑著,很有禮貌的說道。

「我忘了跟你講,這要一大清早打才有用。還有一定要自己打自己,不然就沒用了。」

「喔,原來如此。我剛可是使勁打的呢,沒想到沒用。」曾祖母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不過幸好妳不會痛。呵呵。」「呵呵,哈哈。」我禮貌性的跟著笑。其實痛死了啦!


在1917年,說謊還不是普通危險,他們怎麼什麼都會當真啊,唉!


(4)

吃完晚飯,我總算逮到機會開口。

「呃…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們。你們聽了可別嚇到啊,其實我是從未來來的。」

「啊?妳是從未來來的?妳不是說妳是從台灣來的嗎?」曾祖母一臉疑惑。

「是啊,妳說的怪風不是台灣才有?妳不是從台灣來的,那妳怎麼飛來我們這兒?」

曾祖父也疑惑的問。


「未來不是地名啦。」我連忙解釋,「未來是指很久很久以後。我是從2003年來的。」

我拿出那張照片給他們看,「你們看我爺爺手上的胎記,跟棋兒的是不是一模一樣?」

他們倆呆呆的盯著那張照片瞧,半晌說不出話來。「而且你們現在還沒有彩色照片吧?

妳看看照片上還有日期,1996年拍的,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妳說棋兒是你爺爺,那我和靖軒不就是妳的曾祖父和曾祖母?」沈默許久之後,

曾祖母總算開口,「那妳不就是我們的曾孫女兒?」她的眼裡盈盈泛著淚光。

「嗯。」我點點頭,用力握住他們倆的手,「曾祖父、曾祖母,我也沒想到我會有機會

回到過去、見到你們。」我激動得有點哽咽。


「乖乖,不哭啊。來,妳還沒告訴我們妳叫什麼名字?妳今年多大啦?成親了沒有?」

「我叫明怡。今年二十五,還沒成親。」我說。

「妳都二十五了還沒成親?」曾祖父突然跳起來大罵:「妳爸爸媽媽是怎麼搞的,竟然

沒幫妳安排婚事?棋兒也真是的,不好好管管兒子媳婦,這爺爺怎麼當的?」曾祖父

把爺爺抱起來,疾言厲色的說道:「棋兒,你給我聽清楚了,以後你當了爺爺,一定要

記得早早就幫明怡把婚事安排好,知不知道?」


「在我們那個年代流行晚點結婚,過了三十歲才結婚也是很平常的。」我趕緊解釋,

「而且大家都是自己找對象,已經不是由父母安排了。」

「妳是說新式結婚、自由戀愛是吧?」曾祖父說,「我是有聽過,不過戀愛歸戀愛,那

麼晚才結婚實在太不像話了。三十歲該是準備抱孫子的時候了,過了三十歲才結婚?

那什麼時候才抱得到孫子啊?妳瞧我跟你曾祖母,十六歲就成親了,有個安定的家、

孩子也有了,有什麼不好?」


看他們倆一副不解的樣子,我也只能苦笑,十六歲的時候我們才念高一耶!想想要是

全校有一大半的人都挺著大肚子來上課,上課上到一半就會有人突然舉手說要生了,

然後老師同學一起幫忙接生…這像話嗎?


「對了,棋兒現在還好嗎?他現在也快九十了吧?」曾祖母笑著問。

「好…好得很!爺爺身體很健康,你們可以放心。」看到他們那樣期盼的臉,我實在

捨不得讓他們失望。其實爺爺在幾年前就過世了,這幾年來我們全家一直都很想念他,

我能夠有機會回到過去,見到曾祖父曾祖母還有小時候的爺爺,會不會是他的安排呢?

他知道我很想念他,所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再見他一面,即使是在不同的時空,

我也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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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來,我習慣性的望向窗外,這一看我差點沒嚇死,我房間的窗戶旁擠滿

了人,個個都用好奇的眼光盯著我瞧。我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之後,氣呼呼的走向窗前,

拉開窗戶大罵:「喂!你們擠在這裡偷看我睡覺幹什麼?睡覺有什麼好看的?」

「睡覺是沒什麼好看的啦…」一個挽著髻的婆婆說,「不過從未來來的人睡覺,就可能

好看…大家說是不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其他人一臉贊同的拼命點頭。


「誰說我是從未來來的?我是從台灣來的。知道吧,幾十年前被割讓的那個小島啊。」

「妳是從未來的台灣來的!妳甭想瞞我們,秀蘭都跟我們說了。」另一個婦人說。

「是啊,她可得意的呢,哼!有個未來來的曾孫女兒有什麼了不起?說不定明天我的

曾孫也會掉到我家院子來看我,我看她還能神氣多久。」一個顯然是曾祖母死對頭的

婦人,叉著腰不太高興的說。


「好好好,那現在看完了,你們滿意了吧?可以走了吧?」我沒好氣的說。

「當然不行啊!我們走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走到這,還沒看夠本怎麼能走呢?」

那個婆婆嚷嚷起來,「我們要進妳屋裡看看,裡面那些東西看起來好先進啊!」

「好,你們要看可以,不過我得先收參觀費,每人收一角,小孩半價。」

「哇!妳這是坐地起價啊?不過就是看看妳屋裡的東西,妳也要收錢?」

「我們未來是這樣的了,不想看就請便吧。不送啦。」我關上窗戶,還把窗簾也拉上。


外面的大嬸婆婆們七嘴八舌的商量著,最後總算有結果了。「好啦小姑娘,一角就一角

吧,不過妳這錢可不能白收,妳總得給我們解說解說,多講些未來的事給我們聽啊!」

「沒問題!」我把門打開,放他們進來。我小小的房間一下就擠得水洩不通。


「妳瞧,這是未來的床鋪耶!好柔軟啊!」「妳瞧,這是未來的衣服耶!好新潮啊!」

「妳瞧,這是未來的書耶!還是有顏色的呢!」「妳瞧,這是未來的鏡子,好清楚啊!」


他們興奮的在我房裡轉來轉去,東翻翻西找找,每找到一個沒看過的東西就驚叫一次;

尤其是對我的電腦特別好奇。「這是未來的打字機嗎?那這個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這叫做電腦,在我們未來啊,做什麼都得靠它。那個圓圓的叫做滑鼠,這一格一格

的叫做鍵盤。我不妨告訴你們,在我們那年代,滿天都是飛機啊,滿街都是電腦啊,

而且不只是人人有書讀,還人人有功練!」


「這麼先進啊!」他們頻頻點頭感嘆著。是啊,如果打電動算練功的話。我偷笑。

「那這些銀盤是什麼呢?」一個婆婆從我的垃圾桶裡翻出燒壞的CD片。

「喔,那個叫做光碟片。妳要就拿去吧!」

「真的可以嗎?那這桶子裡其他的東西呢?」他們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中國婦女貪

小便宜的傳統美德還真是古今皆同哪。


「喜歡就拿去吧!」我一口答應。他們歡呼一聲便抱著垃圾桶衝出去,開始分贓。

跨越時空之後,就連垃圾都能變得這麼搶手,更何況是我?嘿嘿!

我開始覺得這個時代有點意思了。^^



(5)

雖然1917年還沒有電視,報紙也沒那麼普及,但是消息傳播的速度遠遠超過我想像;

有個「從未來來的人從天而降」的消息,很快的傳遍了北京的大小胡同,我的房間搖身

一變成為熱門的觀光景點,每天都有上百個好奇的觀光客在我房門口探頭探腦,想看看

「從未來來的人」長得什麼樣子,有沒有多一隻手或多條尾巴什麼的。幸好在這個年代

人們的好奇心僅止於摸摸看看,要是換成我們那個年代,我肯定會被當成是外星人,然

後被五花大綁抓去解剖。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也樂得開放房間給大家參觀,收到的門票錢就給給曾祖父曾祖母

貼補家用。老實說當未來博物館館主還真的挺有成就感的,因為不論我說的內容再怎麼

無聊,大家都一樣聽得眉開眼笑,連廁所都捨不得去上。跟過去上課的時候動輒有學生

「仆桌」的情況比起來,真是有天壤之別。唯一有點麻煩的是我必須看緊他們、提防他

們順手牽羊,因為「未來的東西」實在是太誘人了,即使是一張白紙、一隻鉛筆他們都

想要得不得了,就連我擦完嘴的衛生紙,也因為沾有「未來人的口水」而變成搶手貨。


前幾天送出的燒壞CD片,有好幾戶人家特地為它訂做了鑲金的盒子珍藏起來,說是要

當作傳家之寶。一千年後的考古學家要是挖到這個,可能會成為驚人的新發現:原來在

二十世紀初就發明了光碟片,比歷史記載的還早了幾十年!有個鄰居更誇張,他搶到的

是我用過的妙鼻貼,他竟然也拿去裱框掛在客廳,逢人就炫耀他有來自未來的袖珍畫,

大家還煞有其事的拿出放大鏡,聚精會神的欣賞那些粉刺和細毛:「哇!好精緻啊!」

他還跑來問我這幅畫叫什麼名字,真想直接回他:「這是粉刺全覽圖,夠響亮吧!」


當然最後我沒這麼說。我...我還能說什麼呢?大家開心就好,你說是不是?


這天一早,意外的來了一個年輕的訪客。他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

圍著深藍色的長圍巾,看起來就是很有學問的樣子。「妳好,方便打擾一下嗎?」他很

客氣的問道。咦!這個人還真面熟,我在歷史課本上看過他…

「你是胡適!」我驚喜的大叫。雖然比起照片上的胡適,眼前這個人年輕了幾十歲,

但是憑著五官和笑容,還是可以輕易認出來。


他看起來似乎有點驚訝,「妳認得我?」

「當然認得呀!你的照片我們可是從小看到大,課本參考書都有呢。」我沈浸在與名人

相遇的感動中,這個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可以跟你握個手嗎?」我大膽的提出要求。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伸出手來和我握了一握。他的手既寬又大而且非常溫暖,跟我

想像得完全一樣!我興奮得臉都紅了起來。我跟胡適握過手耶!國學大師胡適耶!回去

以後講給我媽聽,她一定會羨慕死,呵呵!


握完手,他收起笑容、清了清喉嚨說道:「昨天我的朋友經過市場,耳聞有個魚販說,

有個小姑娘自稱說從未來來---就是妳!我當場嚇了一跳,以為他開玩笑。這個世界上竟

然有人敢自稱是從未來來的?所以我非得來親眼瞧瞧,看看傳說是真是假。」

「我真的是從未來來的喔!」我有點得意,「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你看看這房間裡的

東西、還有我的穿著打扮,應該看得出來吧!」


「屋裡這些東西看來的確是很先進。但是妳能不能提出更進一步的證據呢?」他說道:

「這些東西也有可能是從歐美先進國家來的,不是嗎?光是這些物品衣服並不足以證明

妳來自未來。我無意冒犯,也不是要懷疑你說謊騙人,不過我做學問一向講求小心求證,

請妳別介意。」他很誠懇的說。


我猛點頭,「對了對了,你的名言就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一題以前常考。」

「你說什麼?」

「噢,不,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那你希望我提出怎樣的證據呢?」

「姑娘,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他笑著說,「若妳真的是從未來來的,一定有足夠

的聰明才智來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我相信數十年後的人應該比現在的人聰明多了。」

我嘆口氣,唉,大師你有所不知,未來還是有很多笨蛋啊!我就是其中一個。


我努力的想了想,就算我告訴他未來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甚至拿我的歷史課本給他看,

他也未必會相信,因為以他的邏輯來推論,這些東西通通可能是我瞎掰或是捏造的。

我得找到讓他心服口服的鐵證,一個只有來自未來,通曉過去的人才知道的事…有了!


「我想到了!你聽好了喔。」我慢條斯理的說:「娘什麼,老子都不老子呀。」

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妳…妳說什麼?妳怎麼會知道這個?」

哼哼,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母親的教誨」這一課誰沒學過,而且這一句是必考題,

第二個「老子」做什麼詞用?這題我寫過八百多次了,我記得比你還熟!

「我知道的還不只這個,我還知道你老子叫胡鐵花、你老母年紀輕輕就守寡;妳老母最

常說的話是不要跌你老子的股、你得眼翳病的時候她替你舔眼睛說這樣就會康復啦!」


「妳…妳為什麼連我母親的教誨都知道?」他結結巴巴的問。

「何止我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大家都知道,我母親還常常拿你母親的教誨來訓我呢!」


「太可怕了。你果然是從未來來的。」他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語。

「換我問你了。有個問題我從國中的時候就想到現在,現在總算有機會請教你本人。」

我盯著他的眼珠子,問:「你的眼睛被你媽舔過後,真的好了嗎?」


(6)

「黎小姐,妳提出了非常可信的證據來,我沒道理再懷疑妳了。」胡適親切的伸出手,

「不論妳是為了什麼原因來到這個年代,總之,歡迎你來到1917年的北京。」

我們再次握了握手,他又道:「妳這次回來,可有什麼計畫?什麼時候要回去?」

我沮喪的搖頭,「我不知道是誰把我變過來的,更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變回去。唉。」


「別嘆氣,既來之則安之。我看妳每天待在這兒也挺無聊的,不如我帶妳去見個人吧。」

「見誰啊?」我問。「見我的老闆。」他神秘的笑笑,「說不定妳也認得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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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的跟著上了胡適叫來的人力車,他跟車伕吩咐道:「到北京大學。」

「你在北京大學教書嗎?」我問胡適。

「是啊,才剛去不久。」他說,「對了,還沒請教,妳還在唸書嗎?還是在工作?」

「我已經在工作了。現在是老師。」

「妳是老師?太好了,妳是教哪一科的?」他喜出望外的繼續問。


糟糕!一不小心說溜嘴了。看他樂成那個樣子,八成是要問我一堆專業問題,要是他知

道我是歷史老師,搬一堆歷史問題出來跟我討論,那我不就糗大了嗎?我的面子事小,

身為未來華人代表,我可不能被他發現我是笨蛋啊!


「呃,我是教…『不拉語』的。」我隨口胡謅。

「不拉語?那是哪一國的語言?我倒沒聽說過。」他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不拉語自然是不拉國的語言啦。你可能沒聽過,不過這個國家在我們那個年代非常

強盛,經濟又繁榮,所以大家都搶著學不拉語,就跟現在你們學英語是一樣的。」

我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著,幸好平常唬人唬慣了,就算在說謊看起來也誠懇得很。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妳可不可以說幾句不拉語來聽聽,給我長長見識?」

「沒問題。不拉、不拉不。」「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這是早安的意思。」


一路上我被胡適纏著教不拉語,忙得不可開交。「這種語言真是難學,聽起來都一樣,

可是怎麼念就是不對。」他老被我糾正發音,急得滿頭大汗,「我就不信我學不會!」

「你要有點耐性啊,學語言就是要多練習。來,看著我的嘴型,跟我念一次,不---拉---

不---拉---不!」嘿嘿,國語你很行,不拉語就是我的天下啦,想不到吧!


在陣陣的不拉不拉聲中,我們到達了北京大學。

胡適領著我到校長室,輕輕的叩了兩下門。「請進。」裡面的人說道。

推開門,一個穿著長袍馬掛的男子站了起來,笑容滿面的跟我點了個頭,

「妳就是那個傳聞中說的,從未來來的黎小姐吧。妳好,我是…」

「等等!校長,你先別說話。黎小姐,妳認得出他是誰嗎?」胡適存心考我。

我看了老半天,這個人能當到北大校長,應該是個名人吧,但是我對他的臉怎麼沒什麼

印象呢?他大概五六十歲,很瘦,留著長長的鬍子,長得還蠻有特色的啊!啊哈,有了!


「你是蔡元培,對吧!」我很有自信的說。

胡適叫了聲好,「厲害厲害,我就知道她一定猜得中。校長,我已經確認過了,黎小姐

真的是從未來來的,方才他也是一見面就知道我是誰,而且對我的過去瞭若指掌。」

「黎小姐真是了不起,未來來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蔡校長撫著鬍子,頻頻點頭。

「這沒什麼。蔡校長在我們那年代可有名了,到處都掛著您的相片呢!」我笑著說。


好險,要不是恰巧瞄到他桌上的名牌寫著「蔡元培」三個字,我哪叫得出他的名字啊?

蔡元培的照片雖然歷史課本上也有,不過只有一個小指甲大,難怪我沒什麼印象。不過,

可不能讓校長知道胡適以後會比他有名,萬一害胡適被開除,歷史說不定要重寫了。


老實說我對蔡元培這個人不太瞭解,課文只寫到他在北大當校長的時候很開明,改變了

北大的校風,對新文化運動的展開有很大的幫助。照這麼看來,他應該是個好校長吧。


「黎小姐還沒來過北大吧?我來為妳介紹一下。北大的前身是京師大學堂,1911年革命

成功後,才改名為北京大學。目前有文科、法科、理科等等,我今年初才來這兒當校長,

也還在熟悉環境當中。能不能冒昧請教一下,北大在未來風評如何啊?」


「校長放心,北京大學在我們那個年代可是一流名校。講到北京,第一個就會想到北大,

就像講到桂林,第一個就會想到桂林山水一樣,可有名啦!」我當然不能說講到北京,

第一個就會想到北京烤鴨,這樣的答案聽起來實在太沒文化氣息了,好像我們未來的人,

滿腦子就只想著吃而已--就算是事實,也打死不能承認啊!


「聽黎小姐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蔡校長撫著鬍子,開心得呵呵笑。他繼續說道:

「老實說這裡的官僚氣息太重,學生來讀書很多都只是為了做官,我很不喜歡。所以我

今年新聘了不少教授,希望能給北大一點新空氣,胡教授就是其中一個。他年紀輕輕就

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能回國到北大來教書,真是我們教育界的福氣。」


「校長,黎小姐博通古今,其他雜事就甭提了,您還是直接切入正題吧。」胡適大概是

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插嘴說道。

「好好,黎小姐,那我就直說了。請問我們北大有沒有這個榮幸,請您來這兒任教呢?」


什麼!?要我去當教授?你們有沒有搞錯?


(7)

「校長,剛剛我才問過黎小姐,她說她在未來也是當老師的呢!」胡適笑著說,「既然

已經有了教學經驗,那麼不必準備,馬上就可以開課了,這不是太好了嗎?」

「是嗎?黎小姐在未來也是當老師的嗎?您教的是哪一科?」蔡元培一臉驚喜的問。


「她教的是不拉語。就是不拉國的語言。」胡適搶著回答,「據說在未來最強盛的國家

就是這個不拉國,所以人人都搶著學不拉語,我沒說錯吧,黎小姐?」

我勉強的點了點頭,「是啊,是啊。」唉,你這傢伙,趕快去推你的新文化運動啦!要

不快去寫幾篇白話文章也行,別再拖我下水了,我很忙的啊!


「不拉國?我倒是沒聽過。」蔡元培歪著頭思考了一下,「請問不拉國在哪一洲啊?」

我倒抽一口涼氣,你問我、我問誰啊?嚴格說來這個國家剛剛才從我的腦漿裡誕生,

你要我怎麼回答?胡適還很熱心的遞過來一張世界地圖,「不拉國在那邊啊?歐洲亞洲

還是美洲?您指出來給我們長長見識吧!」我無奈的嘆口氣,你們求知慾那麼強幹嘛?

這樣我以後怎麼瞎掰嘛!我為難的隨手往太平洋中間一指:「大概在這吧。」


「這裡?這裡只有一些小島啊?」胡適抓著頭,疑惑的問。

「哎唷,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它是海底火山突然爆發之後,一夕之間突然冒出的島國,

所以現在在地圖上當然看不到。」

「一夕之間冒出的小島,竟然能在短短的幾十年間成為最強大的國家?真是奇了。」

「你可別看不起人家小島啊!他們從地底鑽出來的時候,就什麼都有啦,房子車子、

牛啊豬啊,通通都有了,而且島上的居民個個神通廣大、聰明能幹,想不強都難。」


「真有這樣的事?」他們倆瞠目結舌,「還真讓人難以想像。」

「哎唷,從石頭裡面蹦出來的總是比較厲害嘛,孫悟空你聽過吧,他就是他們的老祖宗。」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神話…」他們倆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神話多少都帶點真實成分的。」我說。但我說的鬼話可就不帶任何真實成分了,嘿嘿。


「好好,言歸正傳,您到底答不答應到我們北大開課?」校長繞回正題。

「當然不行。」我一口回絕。雖然說大學的時候我一直覺得當教授是個輕鬆愉快的行業,

但是在北大開課可不是好玩的,這些學生未來大概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一定很難騙!

想到上一堂課幾十個學生拼命伸長手問問題的情景,就夠讓我冷汗直流了。


「為什麼不呢?」校長關切的問,「您有什麼苦衷嗎?」

「這個…第一,我才大學畢業沒多久,要我去教大學生,我實在應付不來。再說,我是

教不拉語的,這種語言你們現在學了也沒用啊。」我說。

「原來您擔心的是這個。」校長溫和的笑著,「這都不是問題啊。」


「怎麼不是問題?我今年才二十五歲,你叫我去當教授?在我們那個年代,如果有人

二十五歲就當上北大教授,一定上報紙頭條,還可以當選十大傑出青年。」我抱怨道,

「不是我說你,你堂堂一個校長,要請教授也要稍微挑一下嘛,總得要選些德高望重、

有學識有水準的人來當教授,大家才會心服口服啊!怎麼會選到我呢?」


「北大現在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沒錯,但能力和年紀並沒有必然的關係啊。」校長很有

耐心的勸道:「你看胡教授,他也不過長你幾歲,我今年新聘的教授裡還有一位梁教授

年紀比你還小,才二十四歲。年齡不是問題,老爸老媽、大哥小妹、男孩女孩,只要有

心,人人都能當教授。」我楞了一愣,這些話他從哪學來的,難不成他也看了…?


「我希望把各式各樣的思想和言論通通引進北大來,不管是新是舊、是熱門或冷門,

讓學生都有機會能接觸,這樣他們的視野才能更開闊。」他誠懇的握住我的手,「您是

從未來來的,還有誰比您更適合當這裡的教授呢?您能教的東西太多太多,絕不限於

不拉語一門,未來是一門永遠學不完的學問,我相信學生一定很期待上到您的課。」


原來這麼有意義!我突然覺得自己任重道遠,整個國家民族的未來好像都握在我手上,

校長的誠意深深打動了我,再推辭下去就太失禮了。北京大學需要我!我一定行的!


「好吧,我答應就是了。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教不拉語喔。」胡適一臉失望的嘆了

一聲,校長嚴肅的瞪了他一眼。

「沒問題,那您想開哪一門課?我們學校這邊絕對全力配合。」

「呃…就叫『未來學』好了。」我思考了一會之後,說。


「未來學?妙極妙極,連我都想去旁聽看看。」校長笑著說。

「我也一定到!」胡適笑著道。拜託,你不要來湊熱鬧啦!我邊想邊捏了把冷汗。

「那就明天早上十點,在紅樓一樓的大教室開課,我會派車去接您。」校長說道。

明天?!這麼快?喂喂…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啊?


(8)

我要去當教授了。


整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的老睡不好,一想到明天台下坐的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我就緊張得

不得了。真後悔一時衝動答應蔡元培要開什麼未來學,未來有什麼好提的?跟1917年

相比,不過就是吃得不太一樣,穿得不太一樣,用的東西不太一樣,交通工具不太一樣

而已啊!還不是一樣有殺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壞事發生,加上經濟不景氣、失業率高、

犯罪率高、離婚率高…越想越覺得不知如何開口。讓他們知道未來世界有多糟糕之後,

大家會不會覺得人生無望,前途無亮?早知道我還是乖乖開不拉語課就好了,唉!


隔天清早,曾祖母便把我從床上挖起來,「明怡,快起來啊!妳今天開始不是要去北大

教書嗎?還不趕快起來換套像樣的衣服?來,昨天我進城幫妳挑了件新衣服,妳試看看

合不合身?」說著她扔了件衣服給我。


這什麼啊?滑不溜丟的。我把衣服攤平一看,我的媽啊,這是哪個歌仔戲班用的戲服?

旗袍領、白色絲質布料,上面繡著一堆鳥啊花啊讓人眼花撩亂,下面還配上一條桃紅色

的絲質長裙!「妳乾脆再拿一雙繡花鞋給我算了,這樣配起來剛好一套。」我開玩笑道。


「喏,早就替妳準備好了。雖然妳腳大不太好買,幸好還是讓我買到了。」曾祖母還真

的變出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給我,我看了當場傻眼。要我穿這樣出門,我才不幹!

「曾祖母,我是要去教書耶,穿得這麼華麗人家會笑啦。」我委婉的拒絕,「在我們那

年代,只有拍結婚照或是唱戲的才會穿這種衣服,平常我們是不會這樣穿的。」

「傻丫頭,這種款式是現在最流行的,妳現在既然在這個年代,當然要穿這年代的衣服,

不然難道妳要穿妳櫃子裡那些像布袋一樣的衣服嗎?穿那樣太失禮了,會給人家笑的。」


「寬寬大大才舒服啊!箍得緊緊的氣都喘不過來,有什麼好。」我為我的衣服們辯護。

「別胡鬧了,快點穿上。」「我不要。」「妳真的不穿?」「對,打死我也不穿。」我說。

「妳…嗚…」曾祖母低下頭去,開始哽咽起來,「我千辛萬苦趕了幾里路,就是為了挑

一件好衣裳給我曾孫女兒穿,沒想到她竟然一點都不喜歡!是我多事,是我沒事兒找事

兒幹!這衣服我把它扔了算了,扔了算了,嗚嗚嗚!」她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滑落,我嚇

得手足無措,我把我的曾祖母氣哭了,這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事我竟然也幹得出來?

我還算是個人嗎?


「好好,曾祖母,我穿就是了,妳不要哭了。」我趕緊說。

「妳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啊。」曾祖母擦著眼淚說。「怎麼會勉強呢,呵呵。」我乾笑著。

最後我乖乖的換上整套歌仔戲服,還讓曾祖母幫我挽了個髮髻、擦了粉抹了口紅。她愉

快的邊哼著歌邊幫我打扮,我開始懷疑她剛剛的那些眼淚,該不會是裝出來的吧?


「好啦,大功告成。」曾祖母開心的笑著,「妳快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有什麼不一樣?」

我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鏡子前,膽顫心驚的端詳鏡裡的自己。真…真是驚人啊!

「怎麼樣?妳覺得怎麼樣?」曾祖母興奮的問。

「我覺得我現在好像電影裡的女主角喔!」我擠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這可是真話,我紅

通通的雙頰、紅紅的嘴巴、加上臉上白白的粉、全身的古裝,看起來真的很像電影裡的

女主角---我指的是「暫時停止呼吸」系列裡的女僵屍們。


「好啦,祝妳今天上課順順利利,多認識幾個青年才俊,要是有看中意的,記得帶回家

來給我們瞧瞧啊!」我悲涼的望著曾祖母,妳竟然叫我對我的學生下手?妳還真毒啊!

怪不得妳要我穿成這樣,妳根本就是要我去北大相親嘛!


「謝謝曾祖母。那我走了。」我準備出門。

「等等,妳忘了你們台灣的老規矩啊!」曾祖母敲了敲我的頭,「妳不是說過每天早上,

要先撞一下牆,然後再給自己兩個耳光,這樣接下來的一整天就會事事順利?」


是是,我做就是了!我狠狠給自己兩巴掌。老師教過說謊的不會有好下場,是我自己不

聽話,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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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北大,我趕緊衝進廁所,使勁把臉上的僵屍妝洗掉,再把那套歌仔戲服換掉,換上

我偷藏在包包裡的T恤和牛仔褲。哈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妳想不到我還有這招吧!

曾祖母?雖然鞋子還是繡花鞋,不過已經比剛剛好太多了,至少我現在有臉見人摟!


接著我開始尋找教室,紅樓的一樓…應該是這裡了。我推開門,「一、二、三!」有人

數著,接著是眾人震耳欲聾的吼聲:「黎教授,歡迎光臨一九一七!不拉、不拉不!」

我定睛一看,哇!整個教室坐得滿滿的,少說有幾百個人!你們…你們在這幹什麼?

你們以為可以在我這學到什麼東西嗎?我告訴你,你們休想!我再警告你們一次,你們

不要不相信,未來真的有很多笨蛋,而且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們快退選,快點退選啦!

算我求求你們,嗚嗚!


(9)

雖然我常常規勸學生: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不過每次遇到麻煩,最想馬上落跑的就是我。


看到教室裡人山人海的盛況,我真想溜之大吉,但是苦於我是未來人類代表,逃之夭夭

不只會丟我一個人的臉,也把所有未來人類的臉都丟光了。想到這,我只有硬著頭皮,

使出我的拿手絕活,也就是當老師的最高境界---催眠!


我是個教授我是個教授我是個教授…我在心裡一邊默唸,一邊回想過去教過我的教授們

:他們是怎樣很有學問似的走上講台、然後很有學問似的開始講課、然後在你搞不清楚

到底這堂課教了什麼之後,就很有學問似的宣布下課?數位讓我難忘的教授穿著西裝在

我腦海裡走來走去,我彷彿看見熟悉的教室、熟悉的黑板、熟悉的講台、熟悉的桌椅…


等到我睜開眼睛,我感覺自己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彩:沒準備就來上課有什麼好怕的?

我是教授、教授耶!教授本來就是想到哪說到哪,高興怎麼教就怎麼教,只要我高興,

誰能把我怎麼樣?


我抬著頭、挺著胸,精神奕奕的步上講台,用銳利的眼神環視全班一遍之後,說道:

「大家好。在正式上課之前,我想先跟各位說明一下這堂課上課的方式。或許你們比較

習慣的教學方式是教授講,你們在下面聽課,但是我們這堂課不會這樣上課。因為聽講

是一種被動的學習,諸位都是大學生了,而且還是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的學生,所以

你們一定要學會如何主動學習。」


「所以以後每堂課上課點完名後,我會先講十分鐘的課,接著全是給你們發揮的時間。

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盡量問我,我很樂意為大家解答;就算我不知道答案,我們也可

以一起討論,如果我們討論不出答案,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是有許多事是

沒有答案的。如果大家都沒有問題好提的話,那我們就聊聊天氣或新聞,因為關心時事

也是很重要的,知識份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活在當下,你們說對不對?如果我們已經聊到

聊不下去的地步,那就開始進行分組報告,直到學期末為止。這樣大家都清楚了嗎?」


「原來還有這種方式,我都不知道耶!」台下的學生竊竊私語著,「不愧是未來的教學

方式,聽都沒聽過。」「是啊,教授把講課的時間都讓給學生發揮,真是太偉大了!」

「怪不得連胡教授也要來旁聽這門課,新教授果然有一套!」大家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看來他們相當滿意這種來自未來的教學法。


我看了看錶,很好,已經拖了五分鐘了。只要再撐五分鐘,接下來就是你問我答時間。

到時我就輕鬆啦!我拿起講台上的點名簿,哇!兩百多人哪!太好了,我就先點幾個,

剩下的就留著下回沒話講的時候用,有備無患嘛!


「好了,時間剩下不多了,我們得把握時間。」我略顯焦急的說,「…不過,為了認識

大家,我想我還是很快的點個名好了。」所謂的很快當然只是說說而已,我翻開點名簿,

緩緩唸出第一個名字:「朱、自、清同學?」等等,朱自清?是那個國文課本裡出現過

的朱自清嗎?


「有!」教室後方一個戴著大圓黑框眼鏡的男生舉起手來,大聲答有。

「你是朱自清?」「是?」他一臉迷惑的樣子。

「喔不好意思,我是問,你是『那個』朱自清嗎?」我又問。

「什麼這個哪個?我不明白。」他抓了抓頭。

「呃…就是…你爸爸是不是個胖子,喜歡穿藍黑色的長袍,還老是要買橘子給你吃?」


「是。妳怎麼知道!?」他驚得站了起來。

「我知道的還不只這些。我還知道你爸為了買橘子違反交通規則,從火車站月台爬下去

,越過鐵軌去買橘子,我想想啊…他應該是用兩手攀著月台上面,兩腳再向上縮;肥胖

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是左邊沒錯吧?還是右邊?」我比手劃腳地說道。


「不!不要說了!」他揉著眼睛,「這樣我又會想起我爸爸的背影,我又會想哭了!」

「老爸是要陪在身邊照顧的,像你這樣成天只會提他的背影,有什麼用?朱自清同學,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多麼偉大?不是我說你,你都這麼大了,買個橘子也不會自己去,

讓一個老人家爬上爬下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你後悔也來不及啦!下次再被我發現你讓

你爸幫你去買橘子,我一定把你這門課當掉!聽到沒有?」


「是,學生知道了。我以後絕對不會讓我爸去幫我買橘子了。」他一臉惶恐的說。

「喂喂,可不只買橘子啊,不管買什麼香蕉西瓜芭樂蓮霧都不行!」我嚴肅的提醒,

「還有你爸爸年紀大了,你最好趕緊找一天帶他去大醫院做身體檢查,知道嗎?」


「是的,教授。不過我能不能請教您,您為什麼那麼關心我爸爸呢?你們認識嗎?」

「我雖然不認識他,但是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是個好爸爸。而且其實我也不只關心你爸,

我也很關心胡教授他媽啊!」大夥的目光頓時集中在胡適身上,像是質疑著:「說,

你對你媽做了什麼好事?」胡適連忙搖手,「我什麼都沒做!你們不要這樣看我!」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要是不想讓人知道,就別寫成文章流傳後世嘛!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文章寫得太好,不然…你們就去怪國立編譯館吧!



putin945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jingmoon
  • 怎麼可以這麼好笑(抖動)... <br />
    布丁真是太強了 每篇文章都引起我的共鳴阿XDD
  • 我又看了一遍<br />
    不管看幾遍都好好看喔<br />
    超好笑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