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又面談了幾個學弟妹後,小月回來了。「到處都找不到他。」她緊張得快哭出來。

「他不會有事的。」怪安慰道,「雖然他外表像個女的,不過別忘了他是男生,

而且是個很堅強的男生。不然面對那麼多閒言閒語,哪能撐到現在?」

我們幾個趕緊附和怪,要小月別擔心,但是其實大家心裡也是七上八下。雖然說

為了不能出隊就去自殺也太誇張,但看到他剛剛離開時一臉豁出去的樣子,誰都

不免有些擔心。


直到面談結束,蔚然都還是沒有回來,於是我們決定分頭去找他,找到的話再用

手機互相聯絡。散開後不久,我聽見身後的大樓傳來悽厲的慘叫聲。雖然嚇得要

死,但除暴安良是我們做服務員的責任,所以我還是奮不顧身的往尖叫聲的方向

飛奔。或許是心有靈犀,大夥都在同一時間趕到大樓前,映入眼簾的是跌坐在地

上的團長,還有一個黑影。


仔細一瞧,那個黑影其實是人假扮的,他的頭上戴著全罩式安全帽,身上用黑色

大垃圾袋罩住,連鞋子都看不見,垃圾袋上還黏著一大堆保利龍碗盤、塑膠袋、

飲料罐,突然在學校撞見這樣一個怪物,被嚇到是正常的,但是仔細一看就會覺

得一點都不可怕,甚至還蠻有趣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套裝扮有種莫名的熟

悉感,我以前在哪裡見過嗎?我努力回想著,但卻想不起來。


「垃圾人出現了!」怪指著那個黑影大叫。聽他這麼一說,我總算豁然開朗,怪

不得我會覺得眼熟,因為我寫育樂營的劇本時,對垃圾人的角色設定就是這樣!


垃圾人扶起團長,她早就停止尖叫,只是一臉茫然的盯著垃圾人瞧。

「對不起,做這些道具花的時間比我預期的久。」垃圾人摸著安全帽,微微低著

頭,似乎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嚇妳的,只是我趕到發現你們已經散了,

找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妳,什麼都沒想就趕緊叫住妳…對不起喔!」

「你是蔚然喔?」我驚訝得張大了嘴指著垃圾人問。

垃圾人很用力的點頭,安全帽跟著晃啊晃。


「你要穿這樣去出隊?」團長開口,恢復以往的冷靜語調。

「嗯。」蔚然說,「全身都遮住了,就沒有外表的問題了吧?」

「還可以順便當我們這次育樂營的吉祥物。」我笑著說。

「我還是覺得不妥。」團長皺著眉,還是搖頭。

「妳這傢伙到底想怎樣?得了便宜還賣乖,妳以為妳是誰啊?」小月又氣的抓狂,

要不是我和瑞瑞兩個人死命擋在她前面,她大概已經衝出去揍團長了。


「妳要反對總也要有個理由吧?」怪說,口氣很不耐煩,「妳是團長、服務團的

團長,為什麼卻眼睜睜裝瞎子、硬要拒絕一個有心想服務的人,不讓他出隊?」

說得好啊!我在心中豎起大拇指讚賞怪。這傢伙在緊要關頭總是很可靠。


「出隊又不是只有育樂營一個活動,你們人手不夠,他不可能從頭扮到尾,難道

你要他穿成這樣去當隊輔?還有老街街訪、社區籃球比賽,這些活動出現一個垃

圾人也太怪了吧?我知道你很想出隊,我也很想讓你出隊,但是這樣躲躲藏藏的

出隊,不能和大家一起行動,還有什麼意思?與其這樣,倒不如不要出隊得好。」


「妳就是要他穿西裝去出隊就對了。」小月酸溜溜的說,「最好再梳個三七頭、

穿雙發亮的黑皮鞋,這樣人家就不會把他認成女生了,是不是?」

「我沒這麼說。」

「不過人家這麼漂亮,說不定別人還是會以為他是女扮男裝…我看乾脆還是加個

假鬍子、再貼一些胸毛好了。這樣夠不夠啊,團長大人?」


「妳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團長面無表情的看著小月,然後轉向蔚然,「我

要說的都已經說了,接下來要怎麼辦,你們自己決定。不過學弟,我真的希望你

好好考慮考慮。」

蔚然點點頭。安全帽遮住他的臉,看不見他的表情是喜是憂。團長的顧慮確實有

理,但我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動腦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38)

出隊面談結束後,緊接著是期末考。大家又各分東西各自讀書去,檯面上的社團

活動停了、但檯面下的吃吃喝喝、考試前墮落聚會還是照常舉行。聚會時話題總

離不開八卦、出隊、還有下任隊長是誰。


首先是八卦。怪和瑞瑞出雙入對已經不是新聞,但是大部分男生拒絕相信怪已經

追到瑞瑞;而我莫名其妙的一直被大家安慰,原因是他們以為怪拋棄了我、投向

瑞瑞的懷抱。蔚然感情的去向也是眾所矚目的焦點,許多人猜測他喜歡的可能是

小月學姐,因為許多人都曾目擊他們在團部密會;而另外一派說法則指出蔚然喜

歡的其實是柏辰,因為他們最近一起從宿舍搬了出來,而且還同租一間房間,實

在太可疑。


接著是出隊的問題。話題主角仍然是蔚然,大家都覺得要穿著垃圾人裝八天簡直

是天方夜譚,到目前為止我們都還沒想出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大家都希望他能出

隊。他出隊的意願也變得曖昧不清,柏辰說蔚然這陣子都在認真考慮到底要不要

出隊。


再來是下任隊長獎落誰家的問題。隊長是由幹部投票產生,我們這一期有十幾個

人,可是似乎沒人想當隊長,學長姊們都很擔心到時候會不會選不出隊長。隊長

從來沒有連任的先例,怪也沒有意願連任,但不論如何,到出隊三籌那天自然會

有答案。我已經決定不論是哪個倒楣鬼當選,我都會留下來幫忙當核心協助隊長,

因為我喜歡這裡,如果可以,我想要像瑞瑞、小月他們一樣,直到大四都還賴在

社團,當學弟妹們的精神支柱。


期末考結束,大家放了幾天暑假後又聚在一起開會,這是出隊前的最後一次會議,

在今天要確定所有出隊的細節,還要選出下任隊長。怪很仔細的跟每個人了確認

工作內容、角色分配、還有工作進度等等,一切都依計畫進行,接下來就等著出

隊驗收成果了。出隊的部分討論完之後,接著要選隊長,大家都一臉等著看好戲

的樣子,完全猜不到誰會雀屏中選,扛下隊長這個重擔。


「呃…」怪清了清喉嚨,一臉正經的問,「好,現在開始選隊長。有沒有人自願?」

大家鴉雀無聲,妳看我我看妳,就是沒人舉手。這是意料中事。

「或許有人是不好意思。請大家閉上眼睛,我再問一次,自願當隊長的請舉手?」

我偷偷瞇著眼睛環顧四周,還是沒有人舉手。


「嗯,好好好,手可以放下了。原來有這麼多人想當隊長啊,不錯不錯。」怪擺

明了是睜眼說瞎話,不曉得要玩什麼把戲。

「舉手表決太傷感情了,不如用秘密投票,把你想選的人的名字寫在紙上,然後

再來開票好了。」怪拿出一疊小紙片發給大家,我懷疑他早有預謀。每個人一拿

到紙便毫不猶豫的開始寫,我也開開心心的填了跟我挺要好的專案組長交出去。


接著怪負責唱票,「五月一票、五月一票、五月一票、五月一票、又是五月一票、

還是五月一票…」我的臉越來越燙,但是背脊卻越來越涼,怎麼會是我?不可能

啊,我這個人一向淡泊名利,為什麼大家要拱我出來當隊長,我向來都熱愛當小

跟班、從不想跟別人爭老大的啊!


「好啦,現在我們鼓掌恭喜下一任的隊長---五月!」怪站起來誇張的像猩猩似的

吆喝著大家一起鼓掌,被掌聲笑聲包圍住的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不要當隊長。」我像小孩子似的開始耍賴,「你們一定要選我,那我就退隊。」

我撂下狠話。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退隊,但是我找不到什麼好理由拒絕當隊長,

我又沒得絕症、四肢雖不發達倒還健全、頭腦雖不靈光但有時也有點小聰明,所

以我只能威脅他們,他們一定捨不得我離開的。我得意的想。


一陣沈寂後,怪開口。「如果五月不當隊長,那我就退隊。」我一愣,這是什麼

鬼邏輯?但怪的話起了連鎖反應,大家口徑一致的對我展開密集的火力攻擊:

「我也是,五月不當隊長,我就退隊。」

「加我一個。」

「五月不當隊長那我也不想待了。」

「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下來幹嘛?那我也退好了。」


到最後的結論變成:如果我不當隊長,大家就退隊,深服隊在出完隊後自動消失。

我啞口無言,搞不懂自己怎麼會一下子從「威脅者」變成「被威脅者」?看來我

沒有別的選擇,只有硬著頭皮,接了。


(39)

三籌結束後,怪很興奮的拉著我到豆花店,「慶祝」我當選下一任隊長。事實上

這根本只是怪要拗我請客的爛藉口,我明明是被逼的,而且罪魁禍首就是他,他

才應該好好請我一頓才對。


「把深服交給妳,我很放心。」怪大口吃著豆花,笑容滿面的喊我,「隊長。」

「千萬不要叫我隊長,壓力很大。」我一手摀住他的嘴,「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

沒有真實感,我這種人也能接隊長?大家不怕我把隊弄垮嗎?我這麼糊塗、又沒

有領導能力、我什麼都不會。」我很不安。

「有沒有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喜歡妳。」怪安慰道,「別一臉世界末日的

樣子了,當隊長有很多樂趣的妳知道嗎,只是妳不懂得欣賞罷了。」


「樂趣?那是你這種被虐狂才會覺得有樂趣。」

「當隊長確實很忙,可是也很有成就感。」怪傻呼呼的笑,「等妳忙慣了,還會

覺得閒下來很不習慣呢!像我現在就開始擔心,退下來之後會很無聊。」

「你放心,我會給你找事做。」我很有義氣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會常回來看大家,可是我也想做點別的事情。」怪認真起來,「進深服以來,

所有時間心力都投在這裡,總覺得還有好多該做的事沒做,轉眼間就快畢業了。

唉,我好想交女朋友喔!大學四年連個女朋友都沒交過的話,妳不覺得很慘嗎?」

「你跟瑞瑞不是進展得不錯嗎?」我問。

「是嗎?我也不知道。我總覺得她還是把我當弟弟看,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開口問不就知道了。」事不關己,我說得很輕鬆。「不然你猜一輩子也猜不到。」

「妳是說乾脆跟她告白?」怪一臉驚恐,「可是萬一她拒絕我怎麼辦?」

「拒絕就拒絕啊,長痛不如短痛。如果我有喜歡的人,我才受不了這樣猜來猜去

搞曖昧,我一定會直接跟他說我喜歡他。」

「妳真敢。」怪像是受到很大的鼓勵,「沒錯,乾脆問清楚比較痛快。」


「這才像男子漢大丈夫。」我肯定的點點頭。

「五月,妳等一下沒事吧?」怪忽然沒頭沒腦的問。

「沒啊。幹嘛?要我陪你去買戰鬥服?」我吐嘈。

「把晚上留給我。」怪魂不守舍的開始喃喃自語,「等等我就去跟瑞瑞告白,要

是被拒絕了,妳陪我一起去散心。」

「好,我等你電話。」


和怪分開以後,我也跟著心神不寧,一直神經兮兮的摸出手機確認收訊好不好。

後來我索性晃到漫畫店打發時間,可是等了又等、等了再等,怪還是沒有消息。

我很想打給怪,可是這傢伙卻把手機關了,或許他是怕告白時手機響破壞氣氛,

所以我只能被動的一直等下去。


過了十一點,漫畫店都打烊了,怪還是沒打來。我越來越煩躁,等了一下午又一

晚上,到底現在情況怎樣?我打去宿舍,他的室友說他沒回來;打去給小月,小

月說瑞瑞老早就出門,說是跟怪有約。最後我決定在校園晃一圈,說不定運氣好

可以撿到正準備上吊或準備跳河的怪。


我並沒有找很久。圖書館的樓梯上,有兩個我很熟悉的身影親密的依偎著。怪一

手摟著瑞瑞的肩膀,一邊在她耳邊低聲細語,她笑得很甜。怪成功了。

恭喜你,我真為你感到高興。我腦海不斷復述著這樣的對白。我笑了,笑得臉都

僵了,心劇烈的跳著但我卻覺得越來越喘,胸腔繃得緊緊的像是快炸開來似的,

這是為什麼呢?我根本動都沒動,為什麼會喘不過氣來?


等到眼睛開始熱了、眼淚快要掉出來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剛剛這種情況,應

該就是所謂的心痛。我是天字第一號的遲鈍鬼,直到來不及了才發現,其實我好

喜歡怪。就像大家猜測的,不只是朋友的那種喜歡。


(40)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腦子一片空白但腳還是盡責的往正確的方向走

。或許除了狗和鴿子之外,人也有認路回家的本能吧!躺在床上對天花板發呆了

一陣子後,我從衣櫃裡拿出毛巾和衣服像幽靈似的飄到浴室,機械性的脫了衣服

、扭開水龍頭,任水嘩啦嘩啦的流,蹲在地上盯著排水孔形成的小漩渦,不知道

看了多久之後,才開始覺得冷。接著我莫名其妙的開始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

是所謂的崩潰嗎?或是瘋了?我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浴室裡笑個不停,笑到喘不

過氣、笑到眼淚不自覺的流得滿臉都是。


「失戀就失戀,又不會死。」以往我總是這麼安慰我失戀的朋友,很輕鬆的。因

為我從來就不知道失戀是怎麼回事,我不能理解一段感情能傷人多深,甚至讓一

個人從此一蹶不振變了樣。我總以為意志力能戰勝一切,跌倒了卻爬不起來的人

都是沒有用的軟弱的傢伙。這是報應嗎?老天爺故意要讓鐵齒的我嚐嚐厲害吧,

現在的我,跟過去我口中的廢物沒兩樣,什麼事都不想管,只想靜靜發呆掉眼淚。


回到房間,我任頭髮滴著水不想擦乾它。我媽要是看到一定會大罵:這樣會感冒!

對,我就是想感冒。現在要是就這樣出門應該會生病吧,今天很冷,白天13度,

晚上應該會更冷,生了病就可以不用出隊了,短時間內我不想再見怪、更不想見

瑞瑞,我怕我會失控,我是這麼喜歡他們兩個,我不要自己在他們面前莫名其妙

大哭或不自主的說些話中帶刺的話。我得趕緊生病,生場大病躲到醫院裡去,燒

個幾天或許我會清醒一些,變回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五月。


打定主意後我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是怪打來的,我克制住自己不接。鈴聲停

了之後不一會兒,我收到簡訊。「五月!我成功了!第一個就想告訴妳,感動吧?」

我可以想像怪一邊傻笑一邊輸入訊息的蠢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值得欣慰的是

我沒有看錯人,到現在我仍相信自己的眼光,會喜歡上怪是天經地義再合理不過

的,他對我好得沒話說,在他心中瑞瑞的確很重要,但他不曾因此忘了我的存在;

他一如往常,不管發生什麼事,總第一個讓我知道,這就夠了。


我換回睡衣,然後仔細的把頭髮擦乾吹乾,我告訴自己可千萬不能感冒。再幾天

就要出隊,這是怪生命中的大事,我怎麼能缺席?或許我還沒辦法笑著看怪和瑞

瑞卿卿我我,或許心免不了還是會隱隱作痛,但是我必須忍耐,我要加油,為了

我的超級好朋友,什麼都值得。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立刻衝到美容院剪頭髮。剪頭髮是件神奇的事,換個髮型就

能讓心情馬上轉變,剪掉頭髮似乎就能剪掉煩惱。我很果決的要求設計師幫我剪

成男生頭,剪刀在髮間穿梭,喀擦喀擦的響,頭髮一束束的落下,四散在椅子旁

邊,我一點都不惋惜,反倒覺得過癮極了。頭越來越輕,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


「妹妹,妳是不是心情不好,才來剪頭髮?」設計師一邊剪一邊問,「現在很少

女生會剪這麼短。」

「我心情很好哇。」素昧平生,我才不在陌生人面前承認失戀,「我是看新聞說

今年流行超短髮,所以才來剪。」

「有嗎?」設計師的剪刀停下,狐疑的問,「我怎麼沒聽說?」

「不會吧?!」我放下手中的雜誌,像看見鬼似的問:「你真的沒聽說?」


「開玩笑的啦!我哪可能不知道呢?」設計師呵呵笑著努力掩飾尷尬,「我昨天

才幫另一個妹妹剪過,她剪得比妳還短咧。」

「你說昨天那個喔?」旁邊負責洗頭的小妹插嘴道,「她真的是超美的耶,啊妹

妹我不是說你不美啦,她是漂亮妳是可愛不同型的啦,她真的是很漂亮吶,像明

星一樣,本來我覺得她剪這麼短太可惜,不過剪完以後發現還是很好看的啦!」


「我第一眼看到她還以為是梁詠琪。」設計師邊剪邊碎碎念,「不過梁詠琪不可

能來我們店裡吧?不、這也不一定啊,唉,昨天真該幫她拍一張的…」


聽到梁詠琪三個字,我立刻聯想到蔚然。如果真是他,那他是為了什麼而剪?是

為了出隊,還是和我一樣為了抵抗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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