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自助餐

(1)
對窮學生來說,吃飯最好的選擇應該是自助餐。


我有一個貧困但又非常會吃的朋友,他曾經傳授我他的「自助餐省錢小妙方」,

那就是買大碗飯,再買一個菜,然後舀兩包湯配飯吃。

平均一餐大約花20元左右,有飯有菜又有湯,就可以吃得很飽。


雖然自助餐通常不會有什麼好湯,通常都是雜菜湯,再不然就是紫菜湯之類的,

但運氣好的話,你甚至可以在裡面找到肉,或是豆腐、蛋花之類的好料。

當然舀湯的技術是必須經過訓練的,真正的高手一舀起來就會是滿滿的料,

這種技術需要長年的練習才能練成,包括眼睛判斷湯裡料的位置,湯匙的角度等等,

「這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他得意的說。

我看著他手中盛滿料的湯匙,和我手中浮著兩片菜葉的湯匙,這…就是我們實力的差距!?

我這才發現平常看起來相當白癡的他,實力竟然如此深不可測!


在外頭吃飯,衛生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吃到鋼刷菜瓜布的殘骸就算了,小菜蟲小蒼蠅也認了,可是大隻的蟑螂真會讓人發瘋,

像我就曾經吃過「蟑螂排骨飯」(排骨便當的排骨翻過來黏著一隻蟑螂)、「蟑螂三杯雞」

(三杯雞混著蟑螂一起炒),這雖然已經是夠噁心的,但至少在吃之前就發現了。


我最慘痛的經驗是吃到「蟑螂蛋餅」,咬了幾口才發現蛋裡面竟然包著蟑螂,

而且只剩半隻,那時候真的幾乎崩潰,腦子裡一直浮現蟑螂在我胃裡游泳的畫面。

雖然這隻蟑螂竟白目到降落在鍋子裡的蛋餅裡,依牠這種智商大概本來就遲早會死;

但是那位煎蛋餅的老闆啊!你怎麼會沒看到?你以為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嗎?

你好歹也把牠的屍體處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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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在火車站附近巧遇我那位「自助餐通」朋友,他興高采烈的說:

「走走走,我帶你去吃『蟑螂自助餐』!」

「蟑螂自助餐?!」我懷疑是我聽錯了。還是那家店叫做「張郎自助餐」?

「哎唷,不會害你啦!真的超便宜又好吃的!」


我半信半疑的跟他繞進補習街,穿過幾條窄窄的小巷子,眼前出現一家小店。

幾張折疊桌,幾張圓鐵板凳,沒有招牌,沒有冷氣,只有一個大電風扇呼呼的吹。

但是奇怪的是,如此偏僻又破爛的店,裡面卻幾乎坐滿了,而且全都是男生。

我想正常的女生是不會想來這種店的,看起來就髒死了。


我朋友遞了個餐盤給我,呼!好險是免洗餐具,這樣至少衛生點。

我的朋友拿著夾子瘋狂的夾菜,這…這是怎麼回事?他一向都是很勤儉持家的不是嗎?

說真的,這家店雖然外表看起來很髒,但是菜卻香得要命,看起來也很好吃。

「再一塊排骨,謝謝!」我手上的餐盤差點摔在地上,排骨!!??

我認識他這麼久以來,他一向是餐餐20元的人啊!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奢侈的?


老闆夾起一塊排骨,大刀一揮,「鏗!鏗!鏗!」把一大塊排骨切成三塊。

我嚇得又差點把餐盤打翻,剛剛那種力道,哪像是在切排骨,根本就像是在殺人!

那塊木頭鉆板上滿佈著深深的刀痕,而且老闆每砍一刀,整間店就震動一次。

只有我覺得奇怪嗎?大家怎麼都一點感覺都沒有?為什麼大家都拼命埋頭吃飯?


「20塊。」什麼!20塊!有沒有搞錯!?

我看著他那滿盤的菜和一大塊排骨,這樣只要20塊?

那我這樣一點點菜不是只要5塊?

「20塊。」老闆面無表情的對我說。

為什麼我也是20塊?雖然已經很便宜,我心裡還是一堆問號。


我跟他找了個位置坐下,「這家店怎麼算錢的啊?」我忍不住問。

「這家不管吃多少都是20塊。」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感動到發抖的。

難怪他愛死這家店。在臺北市20塊連杯珍珠奶茶都買不到呢!


「小心!」我剛把餐盤放下,他就非常驚慌的大叫阻止我,「不可以放桌上!」

我被嚇了一大跳,「不放桌上怎麼吃?」我傻呼呼的問。

在這短短幾秒鐘間,突然有大約十多隻大蟑螂從桌子底下爬到桌上,

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我的餐盤,眼看牠們就快爬進我的午餐裡,天啊!

我趕緊把餐盤拿在手上,蟑螂們在桌上徘徊了一會,又鑽到桌子底下。

(2)
「這……怎……」我已經嚇到精神失常了。

「在這邊要拿在手上吃啦!」


的確,店裡的每一個人都捧著餐盤埋頭猛吃。那要桌子幹嘛?我心想。

原本覺得這家店的菜不錯,但是那麼多蟑螂實在讓我倒盡胃口,我一口都不想吃了。

我的朋友已經整張臉埋進餐盤裡,狼吞虎嚥的把飯菜扒進嘴裡。

有這麼好吃嗎?好吃到你們看到那麼多蟑螂還吃得下?


光在那邊看著別人吃也挺無聊的,好吧,我就吃點飯好了,飯應該比較安全一點吧!

我拿了一小口飯放進口中,那一瞬間,天啊!這是什麼!

它……它還活著!


一顆顆的飯在我的牙齒和舌頭間彈跳著,就像是在跳舞一樣,這種彈性,這種Q度!

嘴巴裡這種甘甜的味道是怎麼回事?我好像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

這種溫暖的甜味瀰漫在我嘴裡,吞下後可以感覺到它們正快樂的滑過我的食道,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享受這種幸福的感覺,

我好像已經變成陽光下黃澄澄的稻穗,隨著陽光和微風翩翩起舞。


「太、好、吃、了!!!!」原來那種美食漫畫裡形容的美味竟然真的存在!

我像是發了瘋似的把菜和飯拼命往嘴裡塞,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吃完的時候,我已經感動的滿臉是淚,原來好吃的飯不必加洋蔥,

也可以讓人這麼銷魂!

我終於瞭解食神裡那句台詞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吃到這麼好吃的飯?以後我吃不到怎麼辦啊!


「很好吃吧!」我朋友遞了張面紙給我,我發現他也熱淚盈眶。

「我…真是沒用,已經吃了這麼多次,每次還是覺得好吃到哭出來。」

我們一起擦著眼淚,嗚!活著真好!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飯真好!

他夾了塊排骨給我,「吃吃看!好吃到讓人瘋掉。」


我感激的夾起那塊還熱熱的排骨,一口咬下,薄薄的麵衣刷的一聲在嘴裡炸開,

甜美又甘醇的肉汁噴射而出,酥脆的麵衣裡的肉竟然這麼柔軟又多汁,

天啊!真是好吃到讓我想在地上打滾!

豬啊!你怎麼會這麼好吃!你到底是那裡來的豬?是從天上來的神豬嗎?


我的朋友輕輕拍拍我的肩,「你的感覺我懂。」

「這…這些菜是誰做的?」

「是老闆啊。」是那個殺人魔王?他怎能做出這麼好吃的菜?

我用崇拜的眼神盯著老闆,雖然他看起來很陰險,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個大壞蛋,

雖然他看起來實在很像黃秋生,但是、但是他能做出這麼好吃的菜,他是神!

就算他真的做人肉叉燒包,我想一定也會好吃到不行吧?

(3)
或許是發現到我傻傻的望著他,老闆提著刀向我走過來。

「小妹妹,你不錯嘛!還挺有膽識的!通常女生在這邊都待不到十分鐘就不行了。」

「老闆!」我抓住老闆的手跪了下來,「你這種人才為麼要躲在這?」

「你應該要開一家大一點的餐廳,讓更多人都能吃到你煮的菜啊!」




「妳什麼都不瞭解!」老闆突然狠狠的把菜刀往桌上一砍,整張桌子瞬間被劈成兩半。

我…我會被殺掉!沒想到我會死在這樣一間店裡!

店裡的人全都尖叫著逃走了,就連帶我來的朋友也很沒義氣的跑了。

在這麼危急的時候,我卻被嚇得動也動不了。

時間像是靜止了。

被劈成兩半的桌子,地上的菜刀、滿地的蟑螂、跪在地上的我、沈默的老闆,僵持著。


不曉得過了多久,老闆才重重的嘆了口氣,「唉!妳以為我想躲在這裡嗎?」

老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拉了張椅子讓我坐下。

「我從小就喜歡做菜。你知道嗎,我從三歲就開始學做菜了。」

我想像著一個三歲的小朋友拿著把菜刀的樣子…嗯,還真不搭嘎。

「我爸爸是廚師,所以我也一直很希望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廚師。」

「你是啊!你真的是個很偉大的廚師!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菜!」我忍不住說。


「哼?妳說我做的菜好吃?那為什麼他們都不用我?」老闆氣得脹紅了臉。

「這些年來我到處去面試,就算從洗碗工開始做起我也願意,可是就是沒人肯用我!」

為什麼?連我都不懂了。憑他的廚藝應該絕對沒問題啊!


「那時候,你就已經很會燒菜了嗎?」

我只能想到這個可能,就是當時的老闆還不會燒菜,所以才沒人肯用他。

「我最氣的就是這個!他們根本不肯讓我試一試,我一進店裡他們就像看到鬼一樣!

還叫警察來!我連菜刀都自己帶了,我還有什麼辦法?」


「你把菜刀放在哪?」

「拿在手上啊。」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菜刀是廚師的生命,我向來是刀不離身的。」

嗯,我大概有點瞭解問題出在哪了。


「後來因為找不到工作,我只好自己開計程車賺錢,結果客人還是都不肯坐我的車。」

他嘆口氣,「我真搞不懂為什麼。」

「你開計程車的時候不會也『刀不離身』吧?」

「那當然!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天荒廢我的廚藝!」他握緊拳頭,眼睛閃閃發光,

「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就可以趁機練習啊!你知道刀工不每天練是會退步的!」


「可是因為沒人肯坐我的車,生意根本作不下去。」

那是當然的啊,老闆!誰看到一個拿把菜刀的計程車司機會不被嚇跑的?

「計程車也開不成,我只好自己開自助餐店,房子破一點不打緊,可以做菜就好了。」


「可是怎麼會有這麼多蟑螂呢?」我忍不住問,「這樣客人不會上門的啦!」

「妳不懂,在我最落魄那段日子,只有他們懂我,只有他們陪著我。」

只有他們肯吃我做的菜,我怎麼能趕他們走?我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老闆啊…難道你不知道蟑螂什麼都吃嗎?

「那時候他們還小,你看看現在都長這麼大了。」他愛憐的看著滿地亂爬的大蟑螂們。


我想我已經知道老闆的問題在哪了。「老闆,你家有錄影機嗎?」

「有啊。幹嘛?」

「你等等,我去租一些錄影帶給你看。」

「為什麼?」老闆一臉疑惑的問。

「看完你就知道了啦!」我衝到最近的錄影帶店,租了黃秋生主演的幾部片,

當然包括最經典的「人肉叉燒包」和「計程車屠夫」。


「你說看完這些就會知道為什麼以前我會找不到工作?」

老闆一臉疑惑的接過,答應我回家會把這些錄影帶通通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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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天,我又跑去那家蟑螂自助餐,老闆看到我之後,露出難得的笑容。

「那個男主角長得跟我真像!」老闆吐了吐舌頭,「難怪大家看到我就怕!」

「而且你又很少笑,提著菜刀衝進餐廳大家當然會嚇到啊!

現在既然知道了,你一定可以找到新工作的!可以讓更多的人吃到你做的菜!」


「我想還是不用了。」老闆搖搖頭,看著店裡那幾個吃得淚流滿面的顧客,

「如果我換到別的地方,就太對不起他們了。而且我也捨不得我的蟑螂朋友。」

他摸了摸頭,一臉不好意思的笑著。


下回如果你有幸找到這家店,記得一定要進去嚐嚐老闆的手藝,

你會發現那位『殺人魔王』燒的菜,可真是美味極了唷!



THE END

putin945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0) 人氣()


留言列表 (10)

發表留言
  • misa26tw
  • 呵呵<br />
    你的短篇小說很精采ㄝ<br />
    而且很淺鮮易懂~很讚喔~<br />
    Jane
  • hlf[h..n;oyfpyl;dkkteotk;xkgieito
  • c316520
  • 我是無意間逛來這的~看了幾篇妳ㄉ作品~我就喜歡上這裡了~妳寫的文章~<br />
    容易懂~也不會乏味~有空我會常來~到時可別拿菜刀趕我走喔~@@~
  • mary0304
  • 真的有這位&#039;殺人魔&#039;廚師?!
  • wolveskate
  • 有這家店嗎?在哪裡阿??我想吃耶
  • 路人甲
  • 感覺好讚!!!打的很辛苦吧!?
  • 好...好...= 口 ="<br />
    (說不出話來了)<br />
    不曉得哪裡真的有這家店...
  • eva9728
  • 看到描寫老闆廚藝那一段的時候,還有篇中主角品嚐的時候,我都感覺好像<br />
    看到小當家~不過,跟蟑螂一起用餐,可不是什麼好事!!我不怕蜘蛛~就怕蟑<br />
    螂~嗚....可怖~
  • youzen16
  • 哈哈哈<br />
    好好笑喔~<br />
    我愛上你的文章了
  • theunheard
  • 太讚了!!